距离小子故乡常熟城西四十里奇,有个乡镇叫“鹿苑”。

据传战国年间,吴王夫差曾在此处豢养过麋鹿。养大了,移到馆娃宫中做点缀品,供他和西施俩的赏玩,所以叫鹿苑。它虽是个小小乡镇,因和江阴县境界接壤,又属常阴沙的咽喉所在地,那东来镇、合兴街、牛市街(合兴街俗称黑心街,牛市街俗称牛屎街,均系老沙上热闹场合)等地,皆近在咫尺之间。从前段山夹坝没有填垦之际,鹿苑也算扬子江南岸的一个小口岸,每逢洋汛发动,黄鱼、鲞鱼等上市,虽不如虞东浒浦口般繁盛热闹,而和虞北福山港口情形,不相上下。自从钱绍仲表叔建议围填段夹以来,淤沙日积,捕鱼巨舶不能驶入港口,鹿苑的鱼市,也随之一年不如一年了。

我到过这镇上去唱过两回书,民国三年一次,民国十六年又去一次。第二次去,瞧见一个姓孙之人,奇怪得很。他吸鸦片烟,既不装在竹枪上抽吸,又不烧成了烟泡吞吃。每天二三次不等,向私售灯吸人家购了一箬烟(以前苏膏,大抵挑在竹箬上出售的)去贴在下阴大肛门上,然后横倒榻上,再购一箬,一壁把烟挑在铁签上烧卷,一壁且卷且嗅,回头一箬烟次第嗅遍。或人见其未吸,认为可以再装在枪上去抽的哩。谁知经孙鼻子嗅过之烟,已完全变成烟灰,不能再抽。最稀奇的等他坐起来将肛门上箬叶揭下来,绢光的滑,一些烟渍没有,竟和他人舌尖舐干净的一样。这种烟瘾,可称奇特。小子个人目中,确为仅见,仔细猜想猜想,此人定有武行功夫,所以有这股倒吞鼻嗅的气力。因此上逢人便探听,最后居然问着了他的轶史,自喜猜想不谬。这姓孙的确有功夫,可惜有了这身能耐,竟自弃自暴,辜负了天赋呵。

这姓孙的,乃是诞生在正月里头,故此小名叫元元。家中向来开小米店度活,元元自小就顽皮不堪。少长,便和镇上一般暴勇斗狠之人厮混,白天聚会在空旷场上,舞石担,涸石锁,打抄手,打马鞍石,以及木手沙包梅花桩等等,多要练练的;到了晚上,总是去混在赌场内。始而鹿苑乡风盛行两子滩(用两粒骰子摇的),和江阴赌规相似。有一种匾三匾四的骰子,摇起来有那立直困倒的名目。迨后,又改从本县赌例,摇四子滩了。摇滩是分“进门”、“出门”、“青龙”、“白虎”四门做输赢。元元通盘一筹算,进门只有“五”、“九”、“十三”、“十七”、“二十一”五种点色。白虎也只有“六”、“十”、“十四”、“十八”、“二十二”五种。出门最少,虽也是“七”、“十一”、“十五”、“十九”、“二十三”五种。但是四粒骰子,拼成“七”点,除了三颗二,一颗么;或者三么一四,两么一二一三的三项之外,没有第四项。表面说起来,每门都是六种点色,殊不知竖里的进出两门,因为是四颗骰子摇的,故此“一点”的进门,“三点”的出门,皆须除外。其次配点色内,又有参差,同样“二”点的白虎,也要除外。但配点色内,比较出门容易一些哩。四门之中,唯独“四”、“八”、“十二”、“十六”、“二十”、“二十四”六种齐全无缺的青龙一门,占着最多数。四颗骰子,总共要摇一百二十六项花色,四颗一色的六种,三颗一色的三十种,二颗一色的六十种,四颗完全不同色,和两颗一色的各十五种。仔细研究出来,竖里的进出两门,总共只有三十个一门,白虎三十二门,青龙要占三十四门(如其摇两子滩,就只得念一门了,但是这念一门当中,只有进门,名为三色,实只“五”、“九”两色,其余多是三色一门,比较四子滩好算得多)。故而元元无钱不赌便罢,若是身上有钱押下风,他不问大路小路,总是押在青龙门上的,所以大家都信口叫他“青龙元元”。

元元家中开了小米店,一年到头,家中自然“米”不会断挡的了。有的散开了盛在孛篮内,有的装了叉袋,堆在墙壁边。元元从七岁那年开始,每天总在散开的米内,伸直了五指去插上几十插;然后再握了拳头,在米袋上敲上十几敲。自七岁到十五岁,首尾九个年头儿,他对于这一敲一插两种玩意,变做例行公事,寒暑无间,风雨不更。到了十六岁那年的春天,老子命他往乡下户头上籴了四石糙米,分装八袋,用四辆二把小手车载着,载至镇上。因为每石米的重量,要有一百三十八斤左右,每一辆小车两边装了两车袋米,在田岸上平线推行,只要车轮转滑,地上光润,有借劲可以取巧的。但若逢高大桥梁,推车上下,膂力含糊一点,就休想推得动它。所以米车推至桥梁跟首,押运之人,必须上前拉一把上桥;下桥时又必挽一下子。好在这次是小老板青龙元元押运,他性喜习武,喊他推挽拉扯,他总是很高兴地帮忙,不稍偷懒婉拒的。车儿已经推至市上,只消推过一条大石桥,便可到店哩。讵料他们第一辆米车,由元元一手拉着,后面车夫用力往桥上推行,将次推上桥面之际,桥面上有一个大汉,挑了一担私盐,自西往东,正移步下桥。本则苦力中有种不成文规则,南北一例,彼此保守得很谨严,总是轻担让重担。无奈当时大汉挑的那担私盐,估量上去也要百斤以外,所以他自顾自挑了下桥,并不让避重车。这一来元元可生气啦,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那汉顺手一拦一插,幸亏那挑盐大汉,也是个惯家,赶向旁边躲闪得快。无如肩上到底尚挑着一副担子,故被元元在他腰内一插手,略略带着一带,当场那人说了一句:“好,回头来找你。”元元也气鼓鼓地回答道:“我是桥西某米店的小东姓孙,你来找我好啦。”两下仅斗了这几声口舌,没有打架,各走各道。元元把米运回了店内,脑筋里也不把适才之言当回事,自然云过天空,完全忘怀了。

不料第三天的朝上,那个贩盐汉子,去招呼了一大批人,特地找到元元店内来,喊元元父子到茶肆内讲一句。原来这一般人是海州帮,内中有个近八十岁的老头儿,,那是海州的著名老师家姓梁,责备元元不该踏门槛大,如此蛮不讲理,同人家争道,怎好就下这毒手伤人。并唤那汉子脱出来,给大家瞧看,果然那腰内有了一道青紫伤痕。那汉子道:“前晚我若大意一些,遭这厮一插手插着,性命恐怕都丢啦。幸而避得快,已经吃了这亏哩。”当下元元的老子忙向那汉子赔礼,元元福至心灵,便一本直说,表明自己并不知道这一插手,是能插得伤人的,当场只顾着急于要抢上桥面,如其自己松一松劲,推米的车夫要不得了的,所以没法可想,只好把迎面下桥之人,顺手一拦一插,毫无其他用意。至于自己的功夫,乃是自小在米上弄白相,实在不明白什么功夫不功夫,我尚认道无甚用场的哩。那梁老头儿见元元天真烂漫,说话爽直,又见他的老子一味小心赔礼满担错,故此非但把那争道公案就此算叫没事;并且爱上了元元的人才,向元元父亲觌面子讨去做了徒弟。不久,便把他带出去,说是教他练习拳脚,有了解数,也不枉这孩子的一片苦心,造成一家;不然,那近十年的苦工,那是白练掉的呵。

元元出外了五年,回家来啦。出门时节是个小胖子,如今变做骨瘦如柴,两个眼珠子凹瘪在眼眶内骨碌碌转着,活像一只大马猴。问他出门五载,一向寄居何处,那梁老头儿教授了你一种什么功夫,他一味指东话西,瞎七瞎八地同人胡缠,不肯说出真话来。未几,元元的父亲死了,他接手开那米店。有一件可怪事情,譬如傍晚辰光,许多人瞧见元元在自己店内,坐在帐台上记帐。等待晚间八九点钟去叫他,他家中人回说往常熟城内去哩。等待翌晨六点半钟,元元倒又在那里开牌门,做早市生意了。有人存心试试他,闻得他今晚又要上常熟啦,便去托他带购城内寺前街上著名茶食店的益泰丰肉饺,待到来日清晨,他果有该店货色交给这人。从鹿苑到邻镇西塘桥,相距六里,西塘桥至常熟城内,三十六里,计共有四十二里路程。元元于下午七点钟开步,赶至城内,益泰丰尚未打烊(内地店家,到下午十点钟,一定要打烊休息了),所以买得着肉饺。倒是连夜尚须赶回鹿苑,来去走八十四里路(普通人每点钟,不过走六七里路),不当一回事,而且只消耗费五六个钟头,若没有练过功夫,寻常人万办不到。只是研究他漏夜赶来赶去,究竟为了什么重大要事呢,却再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至于去问他,他总是一笑,永不有半句真话吐露出口的。

民国十六年秋冬之交,小子二次至鹿苑镇说书之际,那个青龙元元的米店,早已闭歇。有个儿子,其时从军外出,传闻在第一军第二师刘峙部下当“炊士长”,大约是伙夫头脑。家中开了一所小客寓,由元元的妻子主持。元元自己却在另一家米店内做伙计,和一个意中人,别组着小家庭度活。小子因为听人述及他有这一段以往练功历史,并又晓得他那种吸大烟的怪瘾,有心同他去搭讪着交谈。无如他总是装得呆鸟样的,好似不知天地为何物般的呆汉。但瞧他那副神气,两目灼灼有光,绝非寻常小辈。他见我那种殷勤慰问状况,想也谅解哩,所以最后得闻他“我一生被烟色二字所误”一句真心话儿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