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我动身到北京去,被直奉开衅阻挡住了,只好留住济南公司里,等上海的信。我的朋友长清俞伴石那时受了济南商会的委托,上枣庄去调查中兴煤矿公司事情,瞧见我在客边无聊得很,就邀我一同去玩一趟。我横竖没事做,跟了伴石搭津浦车到了临城,然后再搭临枣火车到枣庄。伴石把公事办好了,提议游玩青檀山金界楼和许由泉,因此上不搭火车坐轩子赶路(轩子形式和南边青布小轿仿佛,不过不用竹杠人抬着走,系用两只骡子分开驮着赶路的)。足足地玩了两天,才由峄县动身到齐村,天色晚了不能赶夜站,就在齐村三义店内过夜。
那天是阴历三月廿九,却巧赶集,齐村非常热闹。到晚上一点钟,街上尚有人往来。我最喜欢采风问俗。那晚伴石早就安睡,我一个人上街找着一家羊肉馆,走进去自斟自饮,因为瞧见这家招牌和我们住身的客寓一样,也叫三义店。讲到北边人取招牌最喜欢用着那个“义”字,什么“义顺和”、“三义兴”、“三义公”、“三义和”、“三义顺”,譬如这店是公司性质,取名就逃不了“三义”两个字。其实发生问题起来,同我们南边一样,各顾各饱,哪里真有陈雷管鲍羊左古人那般义气?客寓名字叫三义店,北道上多得很,就是北京仿佛在施家胡同里也有一家三义店,算是赫赫有名的老客寓。现在齐村不过峄县管辖的一个镇口,怎么说也有三义店客寓,难道说冒北京的牌么?并且连一间茅草屋,三盏火油灯的羊肉馆,也称起三义店来(羊肉馆门口大多一只火油招牌灯,炉子旁边一只火油灯,堂口里挂一只稍漂亮些的火油灯。除此之外,简直找不到第四只灯了。好在地方小,也用不着第四只灯),其中一定有道理,我动了好奇之心,去问那伙计。谁知这伙计是个浑虫,再者我的北边话不行,胡缠了一回,没有问出所以然来。
喝完了酒回到寓里,同那掌柜交谈起来。他姓郝,欢喜抽大烟,我破费了一块大洋,请他饱吸一顿鸦片,然后问起这店名的意思。郝掌柜见了黑黑东西,谈锋来了。一面吸着烟,一面把三义的历史,原原本本讲给我听。并且说凡是齐村姓郝、姓周、姓丁子孙开的店,无论什么都叫三义店。他所讲的事实,好像我小时候看的《七侠五义》、《彭公案》、《施公案》那一类小说,不晓得是真是假,但是他讲得头头是道,未必完全伪造。现在我把它写出来,一毫不点缀,给生长南边的人看看。虽然没有道理,里头却有多少春典(隐语俗名切口,江湖上则日春典)。出门逢尴尬,用得着的。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却说大清光绪初年,齐村镇上出了一个武举叫周殿臣,骑得好马,射得好箭,欢喜结交江湖朋友。家里常养着二三十名闲汉,在临枣一带八十里路地方里头,无人不晓,大家都叫他小孟尝君。未中武举之前,请了许多教师,打沙包、马鞍石、走木桩、坐香头,练成一身软硬功夫。中了武举之后,财势兼全,在地方上不免有些任性妄为,那种气焰真叫做顺我者生,逆我者死。有一天刚逢赶集,周殿臣在街上带了许多人闲逛,跑过一家酒店门口,里头正有许多人喝酒。那开酒店的姓丁,因为是个秃子,排行第三,人家都叫他丁三瘌子。出身当过响马,后来做过济宁州马快,又办过滕县团练,也算干过一番事业。现在已经六十多岁,洗手不干,在此开酒店度日。平日间瞧周殿臣太觉肆无忌惮,久已有心要献点能耐征服他。
却巧那天喝了几杯酒,一眼看见殿臣经过,便尾随出去,假作酒醉,东一歪,西一斜,看准了殿臣身上撞去。殿臣始而躲让,后来晓得这人有心寻事,运足了功夫把双手护住了肩部胸部,等待丁三瘌子再撞上来,他就用力往外一掌,想推他跌一个筋斗。谁知道两手没有出门,被丁三瘌子十个指头在周殿臣脉窝里一吊,下面左腿一扫,手往里一拉,殿臣不由自主跌了下去。那还了得?顿时间起了风潮了,跟随殿臣的那般游手好闲之徒,把丁三瘌子一围,你一拳,我一脚,打他丁三瘌子还是假装酒醉,招架也不招架,由他们攒殴。周殿臣在地上爬起,也动手去抓他。总算他有见识,爬到瘌子身上,觉得像抓了一把棉花,柔软异常,殿臣就晓得不是好惹的,赶紧假装笑脸,喝住了手下,向丁三瘌子拱拱手道:“领教,领教!再会,再会!”说完了掉转身就走。丁三瘌子呵呵大笑道:“我叫秃丁,你没事到小店里坐坐。”
当日晚上,周殿臣带了一柄利刃,爬墙头到丁家酒店里,只见丁三瘌子睡在店堂里台子上,仰面朝天,一丝不挂,殿臣暗暗骂道:“秃贼你若是睡着了,活该死在我刀下。白天在街上也太觉扫人家面子。”留神一听,丁三瘌子鼾声同雷震一般。周殿臣便纵身窜进去,抽出利刃望他腰眼里刺进去。这个当儿三瘌子本来朝天睡着,两条腿竖起在那里,忽然往上一挺,殿臣的刀刺一个空。殿臣赶紧又把刀收回来,三瘌子身体倒又躺平了,把殿臣一把刀恰好压在身底下。殿臣要想拔,再也拔不出。殿臣从心里佩服出来,赶紧跪下去叫师父,不住地叩头。三瘌子还假装睡着,不去理睬。殿臣跪了好一会工夫,叫了几十声师父,三瘌子还想不开口,那晓得惊动了店里两个伙计,都起来喊捉贼。丁三瘌子不能不开口了,从从容容坐起来,先把刀挟在腋下,然后穿好衣服。对着殿臣道:“我没有什么本领,你是个举人老爷,何苦这样地挖苦人呢?劝你还是回去,练好了功夫,好收拾我这颗瘌痢头去。”殿臣哪里肯依,还是直挺挺跪在地上,要求丁三瘌子答应收他做门生。丁三瘌子瞧见殿臣一片至诚,方才应允,并且叮嘱两个伙计,明天不许把晚上事情声张出去,吩咐殿臣仍旧越墙,悄悄地回去。临行把刀仍旧还给他,笑着道:“不要说这东西我不怕,就是外国人的枪子,我运足了功劲,也可以挡一阵哩。”
从此以后,周殿臣不像从前蛮横,开了一所客寓,做公平买卖。丁三瘌时常过来替他照料,每天清晨晚上,教殿臣习练功夫。
约摸过了两三年光景,丁三瘌子忽然把酒店关闭,同殿臣说要动身到泗阳去一趟,因为自己出身是泗阳人,回去瞧瞧祖坟。本人终身没有娶过妻子,所以没有后代,但是哥哥丁二有个儿子,从小就习练柔术,膂力也不小,叔侄两个分手二十年了,牵挂得很。这回也得去找寻找寻。殿臣虽然舍不得离开,但是师父归心似箭,不好强留,不过哀求他早些回来。
临走的那一天,丁三瘌拿出一只镳袋,里头装着半袋铁镳,另外一扇三角小旗,上面画着一只猴子在那里偷桃,叮嘱殿臣:“暗兵器不到山穷水尽时候,不用滥用。那扇小旗,你现在吃招贤(客寓,响马中称为招贤馆)饭,论不定有线上(同在外边打光棍者日线上)、黑道(巨窃)、红道(关东胡子)、鹰爪(捕快武弁)、那班湖(小帮)、海(大帮)、合字(同道)来投宿,万一开差(动手抢劫)出岔,住在你的店里,你要被累了,你只消照字(眼睛)放亮,瞧见有形迹可疑的人来过夜,就把这扇小旗插在帐台旁侧,也不消樱桃松巧(会舌辩之谓),他们自然会扯的(走开谓之扯),决不会在此地开门掘藏了(附近二十里内动手抢掠或偷窃,谓之开门掘藏;二十里外,日门槛掘藏;百里以外,日吹风藏;百五十里以外,及邻省等等,统日出远门)。”殿臣很喜欢接受下来,丁三瘌子就此动身去了。
隔了两个多月,殿臣盼望师父回来,却天天望个空。其时才交五月,天气热得很。那日傍晚时候,殿臣斜躺躺在醉翁椅上,在店门口一棵榆树下乘凉,背对着店门,面对着那条溪河。朦朦胧胧合着眼,将要睡着的时候,忽听得马蹄声音到他店门口打住,殿臣赶紧在醉翁椅上坐起来。回头一望,只见一个二三十岁紫棠色脸的汉子,身材不满五尺,背着一顶雨伞,一个包裹,马鞍上拴着一个铺程。在他店门口滚鞍下骑,要找房头过夜。殿臣再把他坐骑一看,四蹄圆正,两耳高耸,毛片白得同银针一样。肚内寻思道:“今天可要用着三瘌子那扇小旗了。”慢吞吞站起身躯,也想上前搭话。那人已经由伙计领了进去。隔不多时,伙计出来说,客人看定了十二号房间,叫吾们预备凉席和晚餐,一面替客人收拾马匹,喂料上糟。殿臣更加明白是跑生意的来了。十二号紧靠后墙,出入可以便利。他自己马鞍上拴的像一副铺程,何以不用,叫我们替他准备凉席,所以殿臣特地跑过去,把伙计卸下来的那个形似铺程的东西,提了一提,觉得沉重异常,料想里头是一件军器。但是他不拿出来交明柜上,也未便打开乱看。到了晚上殿臣有意拣十二号对面的九号空房间内睡着,留心十二号客人的行为。那客人行路辛苦,一下店就洗澡,洗罢后吃东西,吃罢关房门睡觉,一毫动静没有。直到二更打过了好久,殿臣暗道:“精神也养够了,难道还不动手么?”心上正想着,只听得“刷”的一响,接连屋上瓦“薄”的一声。殿臣点头道:“功夫不坏,人已经出挡的了。”自己赶紧也把长衣一卸,把腰内围的一条软鞭整了一整,轻轻窜出窗外,到天井内。好在天气热,九号的四扇窗子都开着没关,所以一些声音没有。殿臣也上了屋,四面一望,黑影全无,晓得人是去远了。只好踏他的内盘,从屋上绕到后面,从后墙上下去,隔窗一望,只见床上端端一个人睡在那里,倒把殿臣愣住,埋怨自己没照子,把好人当作歹人。赶紧从原路回到九号里头,正想开门回到后面自己房里和妻子睡去,只听屋上又是窣窣几声,往前去了。殿臣到底不放心,再由原路到十二号后窗去一望,果然房内的客人不见了。殿臣先拾着一块土块,向窗里一丢,里头没有动静。殿臣然后窜进去,四面一看,那拴在马上那个铺程似的打开的了,单剩一条毡单,一顶雨伞放在台上,小包裹搁在枕头旁侧。殿臣先把身旁预备的一枝红蜡,在灯上点着,插好在房间内应用的木筌上面;然后把油盏吹熄了,把伞替他张开来,在床上一放。然后回出来,才安然到后面自己房里去睡觉。
殿臣第二天一早起身,有意在十二号房门外首吩咐伙计道:“大家小心脚步,昨晚这房里的客人辛苦了,不要惊吵他好梦。”殿臣有意挂招牌亮相(切口),使得这客人觉着。果然那房门呀的一声响,那客人走出来,向着殿臣抱拳带笑道:“兄弟来得鲁莽,忘却照呼,以致惊动掌柜。但是拳不打少林,标不喝沧州,兄弟此来,一来访贤,二来有些小事。此间不是讲话之所,可能借一步说话?”殿臣听他说的江湖套话非常谦恭,好汉不做上门货,也便拱拱手道:“既然是自己人,请到后边聚话。”那人顺手把房门带上,殿臣吩咐伙计小心,便领了那人,一直走到后边自己的书房内坐地。正想开口问他名字,那人先道:“兄弟叫郝金标,安徽寿州人氏,在安庆府当快班。因为前一年安庆来了一个外来义士,那是贵省曹州府人,做了几桩血案,我们同事为了他,不晓挨了多少板子。幸亏本府太爷差人到芜湖聘请来一个同道叫丁锦柱,晓得那人底细,才知道他是北五省的有名好手,唤做遮天张洪。丁锦柱曾经在南京交过手,较量本领不相上下。那时我们定下包抄之计,访明了张洪的下处,预备动手。又谁知张洪得着消息,先一步走了。安庆太爷务必要我们破案,我们不得已分了几路出门,领了海捕文书到外省办案,我和丁锦柱是一路到了徐州。锦柱说到他家乡曹州府去打听,叫我动身上济南沿路访问,预定在党家庄碰头。锦柱又教我到此地来探访他叔父,能可打动他叔父念头,出来相助一臂之力,这事就容易办了。所以我到此地的昨晚下了店,二更过后我就出去哨探,因为客地不敢多走,回来时候见自己房间屋上有条黑影一闪,我就赶紧兜抄。谁知那人的本领在我之上,仿佛像背上有眼似的,往东一拐下屋去了。我追赶下去,他一出市梢,转进树林里面。我不敢冒险,依着‘逢林不追’的老话,回转店房。一进屋子,见伞张在床上,油灯换着蜡台。我就晓得有能人到此。检点东西,把一角海捕文书失掉,纳闷到天明。正在盘算,听得兄台在外说话,我方才明白,所以赶紧陪罪,请你高抬贵手,把那文书还了我罢。”殿臣听金标讲完,急道:“事情闹糟了。实不相瞒,足下落店,咱就注意,当你是个歹人,所以在二十号对面九号里留神着你的行径。昨晚二更过后听见屋上响声,我就知道人走了,赶紧踹你的内盘,但是你床上好端端有个人睡着。咱自己埋怨自己瞎眼,回到九号里头,正想睡觉,又听得屋上有响,二次里再到足下房内。伞是咱张的,蜡台是咱换的,可没有拿你东西。照足下所说,第一次咱听见的声响,乃是足下出去哨探,咱去瞧见床上睡着的那个人,也许就是偷文书的贼人。第二次屋上声音,乃是足下二次追人出去,咱在这个当儿进屋去,可是你的东西已经丢了吧?”郝金标听见这番话脸上颜色不对了,从身畔掏出一张梅红单片,上书“骆英忠问讯”五个字,潦草不堪,授给殿臣道:“这是兄台的大名么?”臣殿接过一瞧,连连摇头道:“非也,咱叫铁鞭周殿臣。”金标站起身躯,叹口气道:“罢了,罢了!”懊悔不把角劳什子的文书交给了丁锦柱,就没有这回乱子闹了。殿臣道:“你说的丁锦柱,哪里人氏?”金标无精打采地回答道:“那是泗阳人。”殿臣心上一动,再问道:“他叫你打听他家叔父,但是他叔父叫什么呢?”金标想了一想道:“叫做秃头虎丁大鹏,排行第三。”殿臣拍手道:“愈谈愈亲近了,丁大鹏乃是敝业师。原来都不是外人。”金标一听站起来深打一拱道:“原来是丁老英雄的高足,少敬,少敬!但是他老人家耽搁何处,想烦指点,好去求见,或者就可以知道偷文书的贼人。”殿臣道:“郝兄来得不巧,敝业师为因祭扫坟墓,再者寻访他侄子下落,两月之前动身回泗阳去了。”金标顿足道:“晦气,晦气,人倒起楣来,自有这样的事发生。留得他老人家在此地,我决不会一到就丢东西。”殿臣劝道:“郝兄不要这样焦急。……”正想说出第二句安慰话,外间忽然吵闹起来,殿臣是店主,自然格外当心,立刻就跑出去动问。郝金标一个人未便再坐在里头,也跟了出来,到店堂里瞧热闹。
他们俩走出来一瞧,原来店堂外面来了个抄化和尚,手内拿着一副铙钹,乃是广东式样,足有车轮大小,在他们店门口摆下一只石鼎,约有七八十斤。那和尚生得眉粗目大,散着蓬松头发,套着一道紫金箍,面带凶光,眼含杀气。他硬要在殿臣店门口做个化缘歇脚,店内伙计因为他站在当门,有碍营业,所以同他争吵起来。那和尚非常泼赖,叫他换地方,只要把他的石鼎踢开,他就走了;如若踢不开,非给他二百吊钱不走。那时殿臣走到外面,问明理由,自己量了一量功夫,把长衣一卸,用足了功劲,故意慌慌张张,往外一闯,走出门口,嘴里嚷道:“谁把五道庙里点香东西搁在我们店门口,罪过罪过!”一面嚷着,一面趁势一扫膛腿把那石鼎踢翻,趁势身子抠下去,将左手提了鼎耳,提起来往店门左首的荒场上一丢。那和尚站在旁侧,一声不响。等殿臣把石鼎丢了之后,他就冲着殿臣当面打个问讯,殿臣一呆,金标在门里头瞧得清清楚楚,见和尚两手合拢来,他借着纳缀和手内大铙钹的掩护,一条右腿早已提了起来。金标“阿唷”一声,顺手在柜上抓了一方大砚台,望准那和尚左边下三部抛去,和尚真有能耐,眼睛一瞄,就知道有人暗算下部。那么脚心腿发不出了,赶紧放平右足,把身子向右边一闪,那方砚台却好掉在他的左足旁边。只听“砰”的一声砚石和阶石一碰火星四射,和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殿臣不是呆鸟,赶紧身子往后一退,口内嚷道:“好和尚,大家暗算,暗算!”那和尚停睛把殿臣望了一望,再把门里边金标望了一望,说了一声再会,挟着铙钹就往西去,连那石鼎都不要。殿臣回进店门向金标道谢,那班伙计还没有明白他们为什么一个掷砚台,一个道谢的理由。
正在这个当儿,门口马蹄声响,又来了两个人。殿臣用目往外一瞧,头里一个少年不认识,后面的人不是师父丁三瘌子是谁?这一喜非同小可,赶紧抢步出去,欢迎师父。郝金标往那少年一看,也笑道:“咦!怎么锦柱也来了。”丁锦柱对着金标正色道:“金标,你也太大意,单身落了店,紧要东西不小心些随身带着,如今丢了打算怎么样呢?”丁三瘌子也向殿臣道:“年轻的人最忌好勇斗狠,你的功夫并不在人之下,但是轻易和人家寻衅,真是自寻烦恼。”他们叔侄两人一开口把周、郝二人说住了。当下一到里边,金标就哀求锦柱设法,先追回那色公文。三瘌子说道:“你们莫忙,我来说给你们听。”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金标一瞧就是自己失去那张安庆府海捕公文,心上更加纳闷,暗想不要他们昨宵来同我开玩笑,我追的那条黑影就是他们叔侄吧?回头仔细一想,影子长短不对,但是这角公文书怎么会到他们手内呢?三瘌子道:“我自离开此地,回到家乡,找寻侄儿不着。好容易打听得到在芜湖当差消息,我就赶到芜湖。一打听上了安庆。我就上安庆。到了安庆,又得信开差到山东,我想同侄儿没有见面之缘,只好罢了。我一个人逢山游山,遇水玩水。大宽转兜过来,无意之中和侄儿遇见。他打听得遮天张洪有个女人住在临城县,所以也往这边来,同我遇到。我说齐村有个徒弟在那里,而且是个武举,不如去招呼了,好歹多一条膀子。我们是昨天晚上到的,我特地要试殿臣本领,所以黑夜从屋上进来,进来的时节刚遇金标出去。我家侄儿说,这是同来的伙伴,不知道他上哪里。我就叫侄儿暗中保护着,我自己借金标的床躺一回养养神。谁知一躺下去就听得窗外有声,偷目一瞧,却是殿臣往屋里瞧了一瞧,仍旧回了上去。我想睡在此地不好,站起来往外想走,又听屋上有声。我就赶紧趴在床下,进来的却是个披发头陀,我冷眼觑他把金标的行李搜索一回,回头在伞里边搜着一张纸儿,他非常欢喜,随在身畔拿出一张纸儿,在伞里头一搁,回头要想走,怎么又不走,把手内那张纸儿在台上一放,把伞安放原处。其时屋上隐隐有声,他回过头去听屋上声息,我在床底下窜出去,抓了台上东西,往外就跑。那头陀赶紧追出来,我已经上屋,往黑暗里一避。那头陀追上来瞧我不见,忽然间头陀侧首起了两条黑影,我一量身材是金标和侄儿。那头陀就跑了。一条黑影跟了下去,我就招呼了侄儿暗中也跟随着,亲见那头陀进树林。金标不追,我们却代劳追了下去。……”金标忍不住问道:“那头陀敢是叫骆英忠。”殿臣道:“适才店门口抄化的头陀就是么?”丁三瘌子道:“正是他,可是他和遮天张洪在一块,金标的行径早被他们窥破,今宵一定要来报仇。论这两个贼人的本领,在你们之上,一时恐怕要中他们的暗算了。”
殿臣和金标听了三瘌子一番说话,虽然说视死如归,并不是怕死,倒是彼此有半世英名,看上去难以保全,不知不觉四双眼珠子都停住了。还是殿臣有主见,先开口问道:“师父昨夜下半夜耽搁在什么地方,你们叔侄俩追赶贼人,追赶到哪里为止?从哪里看起来那贼人一定要报仇?”三瘌子鼻子里哼了两哼,叹了一口气道:“怪不得你们路没跑多少,也不明白江湖上道理。你做了那骆头陀,在店门口当着许多人丢了一个脸,你打算怎么样?人心一体,况且在外面走跳板的,全靠一些把势,今天被你断了他的路,他哪有不和你拼的道理?不说旁人,你当初为甚要白天吃了亏,晚上到俺店里寻事呢?”殿臣听见提起前情,涨红了脸不则声。三瘌子道:“咱和锦柱俩,昨天追赶到骆英忠,老是跟在他后面,不晓得跑了多少路,拐了多少弯,他的功夫真有脸,我们夜行功夫自己觉得不算坏,无论如何总离着他三尺地。回头一翻眼,人影不见了。我们就找着路旁一所庙宇打算度到天明,回来告诉你们。越墙进去,那是一座枯庙,正殿供的神像,仿佛是罗士信老爷,我们就在神像万年台旁侧歇下了。不满半个更次,忽然听得墙外有拍掌声音,东首厢廊内放了许多棺枋,有一口忽然棺盖一动,钻出个人来。那时墙上,也越进一个人来。听他们一谈话,原来一个是张洪,一个是骆英忠。依张洪说,连夜就要来结果金标的,英忠说此地还有能人,方才有两条黑影赶我,功夫不在你我之下。待明天去问过了信,再作计较。我们听得清清楚楚,一夜不敢合眼。看他们两人都把棺枋当床铺,大约是人家寄在那里的寿材。好在有几口已经装入的,所以容易遮人耳目。那贼就把它作了公馆。依我的意思,等待东方发白,我们俩一人管一口,把棺材盖推上了缝完事。锦柱说,一来安庆要张洪活口归案,二来这样的办要被江湖人说小刁揍死老虎,名誉有关,还是献些能耐,较量较量。我们到四更多天,就离开了罗爷庙。等那贼子出来暗中动手。谁知骆英忠并不是出家人,不晓得怎样扮了一个头陀,张洪也改作了一个乞丐,都被他们蒙过了眼。到了村集,他们一直踩缉过来,一进村口就听见殿臣在店门口的事情,我们还想掩过来,抓着了姓骆的,在他身上要张洪的下落。哪里知道我们从东首来,他已经往西走掉了。从几方面看起来,他们焉肯就此罢休的么?”锦柱道:“闲言少讲,为今之计,大家速即整备,好在他和三叔还没有露脸,论不定可以一仗成功。”当下殿臣关切内外不要声张丁师父已经到了。三瘌子吩咐端正二三十匹白布,两头用短树棍做了天地轴,沿墙壁去埋着,又吩咐店中所有做手,到晚上预备长短家伙、铙钩绳索。墙外事情,吩咐丁锦柱当心。前院郝金标负责任,后院周殿臣负责任,丁三瘌子自己来往逡巡。大家都用足精神,准备晚上拿贼,因为贼人夜行功夫好,所以墙壁边,用白布去绊下三部。
又谁知那天晚上,一毫动静没有。大家空守了一夜,接连三天没有消息,防守的人懈怠了许多。到第四天晚上那班伙计背地埋怨掌柜见鬼,白天招呼来往客人,晚上没有好好儿睡觉,都是那老瘌子出的歹主意,连累大家不安逸,所以那天简直偷睡的多,防守的少。只有三瘌子叔侄二人还是精神抖擞,一毫不肯松劲。金标是自己公事,当然也不能睡。殿臣表面上虽然没显出什么来,心上暗忖那两个毛贼一定知道他们叔侄俩在此,多分吓跑的了。一到二更,三瘌子和锦柱出去逡巡了一回,回到屋子里殿臣打了一个呵欠,低低道:“大约今晚又不来了。”话没说完,只听屋上骨碌一声,接着一个石子声音掉在隔壁院子的天井里。郝金标究竟有些资格,晓得这是投石问信,赶紧把屋内的火吹熄了,顺手拿了一炳软索锤,往外就闯。丁锦柱一个箭步,窜到那屋子后窗跟首,身子往下一蹬,同猴子一样已经跳出后户,上屋去了。周殿臣还没有明白,糊里糊涂拿了那条软鞭,跟着金标往院子里去。一脚刚跨出门口,三瘌子忽然跑在他身后,用手在肩上一扳,殿臣冷不防往后栽了一个筋斗,心想师父干么,那时只觉得亮飕飕一件东西,在上面“唱”的一声飞过,在那屋子门上拍一声射住了。方始明白是贼人放的暗兵刃,自己来不及躲避,所以三瘌子扳吾一跤,让过那件东西。金标在天井里正想上屋,觉得肩头上一块石子般东西早已到了,赶紧往旁边一闪,下面被什么东西一绊,也跌了一跤。跌下去的时候,手中那炳软索锤被谁夹手夺了去,哗喇一声那锤头已经直奔屋上那贼。金标在地下也明白是被三瘌子绊跌一跤,借锤打贼人。正想爬起来,屋上的贼人往地上一直跌下来了。金标看得真切,索性不爬起来,在地上滚过去,够得到用手把贼子的腿一拉,那贼本来在屋上对准了屋子门口发暗器,满想了一个打一个,第一镳打殿臣,殿臣一栽筋斗,打在门上;第二块飞蝗石打金标,金标躲过;第三支铁蒺藜,正往丁三瘌子打去,家伙没出手,不料自己身后已着了丁锦柱一拳,想要回手打身后之人,锦柱往准臀尖上一腿,总算他有能耐借势往下便窜,不致滚下屋来。谁知下面丁三瘌子的软索锤已经发了,那贼本来是燕子穿帘式下地,可正迎着那锤头。阿唷一声,往刺斜里落地,躲是实在躲不过的了。一来丁三的功夫好,二来软索锤能收能放,手内紧一紧,望准贼的肩窝打了一下。那贼两足刚点地,已带了伤。论他功夫还可以挣扎,又谁知地下还有一个郝金标,用尽平生之力,把他两腿一抱,喝声“下来吧”。那贼卟咚一声,也栽倒在地,忍着痛把腿一缩,两手一挣,金标几乎脱手。殿臣也赶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鞭来在那贼背上狠命地鞭着,那贼方才吼叫,惊动店内伙计,赶紧抄家伙取亮子,喝捉贼,奔到院子内一瞧,丁锦柱也从屋上下来,把贼捆扎好了,拖进屋子一看,原来是遮天张洪。
三瘌子叹口气道:“好身手,惭愧,我们四个人只捉了他一个。这样本领为甚要做这下作勾当呢?”话未说完,伙计忽然嚷起来后边马棚走火。殿臣赶紧招呼救火,三瘌子把鼻子一嗅,说声不好有硫磺味道,这是调虎离山,顾不得江湖义气了,吩咐郝金标拿小刀子把张洪腿上的筋挑断两根,然后一起到后面救火。幸亏人多手众,没闹成大乱子。回到屋子里一瞧,躺在血泊里的张洪身上的绳索都已断了,实在断了脚筋,不能走路,再者痛得发晕时候,救他的人恐费了一番手脚,只好丢了他走了。三瘌子道:“如何,我早就料到这一层,现在张洪成了废物,路上不妨事的了。明天金标到临城县,请几名民壮,押着他回安庆消案。那骆英忠与我们没甚相干,由他去吧。锦柱芜湖那个差使,可以丢也就丢了吧。仍旧在此帮我开酒店。还得提防张洪的朋友报这家仇恨,单放殿臣一个人,万万不是他们对手。我们还得有始有终哩。”郝金标听了这句话,忽地跪在三瘌子面前说:“安庆的事情,请临城县里提解吧,我跟随三叔大哥办了这件案,江湖上结下一个冤仇,以后更加难办哩。我想私自回去.缴了文书,辞掉快壮,把家眷一起搬到此间,拜你老人家做了师傅,情愿在此耕田为活,一来大家有些帮助,二来保我下半世全尸寿终,不然我办了这桩案,就算张洪一党不报我的仇,别地方出了重案子,打定我办过这样案的,移提过去代办,不是早晚就送在盗贼手里?”丁三瘌子始而不答应收罗门下,后来见金标说得可怜,也就答应了。一到第二天,金标到临城县衙门里,投了公事。知县立刻照会城守营守备,派人到齐村提了张洪去,问过一堂,钉镣寄监。隔不多时等安庆公事来了,提解完案。金标果然私下江南,到安庆消差辞职,搬了家眷到齐村居住。但是在路上被人掷了一个石灰包,右眼睛竟然被人损瞎。不过说不定是张洪另外朋友做的呢,还是仍旧骆英忠做的。金标是做厨子出身,而且有个妹子也很能干,丁三瘌子一见合式就定了她做侄媳妇。周殿臣借出些资本来,在齐村开了一爿大酒店,三个人很讲得投机,效学汉朝时候刘关张,宋朝时候柴赵郑,把店名都称做三义店,关切后人不能更改的。
民国十一年三月廿九的晚上,我听了齐村三义店客寓掌柜姓郝的一番说话,方才明白这村上无大无小的店名,都是“三义”两个字。不过那郝掌柜说,我是郝金标的后人,现在村上开三义店的,也有不姓丁,不姓周,别姓人冒牌了。讲到义气这句话,更不用说哩,能可谁不碰谁,已经算了。那“义”字真个挂挂招牌而已。……当时姓郝的讲演这段历史,一面抽大烟,一面还做许多把势,精神多好。可惜有些地方我的笔上写不出来,如果能照郝掌柜所谈、所演的情形,描写得出,一定有精神。现在只好算在北京天桥讲评话的王杰魁,讲了一回小五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