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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二三日，亨利虽仍呻吟，然外象观之，似有起色。爵夫人与爱玛日侦消息，于心略慰。
明日格林华德氏他出，令迦茵入侍病。迦茵臂虽被创，而外状如恒。既入门，亨利方沉睡，迦茵遂坐榻下。顷之，亨利苏，见迦茵骇曰：“赫司德姑娘，无恙乎？胡乃降格护视病人？”迦茵曰：“此值将军一问耶？阿姨方他出，故以我视动息。”亨利曰：“女郎仁惠，顾病人卧处，岂容溷君玉趾？吾此时方渴，万死，请女郎授我以麦水。”迦茵授杯，以右臂托其颈，令就杯饮。亨利饮既曰：“活我之恩，吾尚未谢，赫司德姑娘，我佩盛德终身矣。吾方坠塔，不得君，当糜烂其躯；方吾攀藤，藤断时，自分死期已届。”迦茵斗忆亨利坠时，防下压己身，尚颤声呼曰：“趣避！趣避！”至情可感也。因谢亨利曰：“此何待谢？吾念危险时，以纤芥之事累将军，至今心犹隐痛。”语时眼泪夺眶而出，淋浪襟际。亨利曰：“幸勿哭，女郎哭，吾心碎矣。吾颠自塔上者，均我少年狂愚之误。”迦茵曰：“吾安敢哭？阿姨出时，令我伺将军，俾毋多言。”亨利曰：“女郎不哭者，我即不言。”自是以后，迦茵遂为亨利患难中极昵之腻友，姨氏则专主粗笨之事，其稍近尉贴者，悉迦茵任之。盖亨利病中，非迦茵不乐。一日家众悯迦茵力瘁，欲以看护妇代迦茵；亨利闻之，病忽增剧。于是迦茵更至，然踊跃之状，甚于亨利也。
数日之后，亨利病状忽转入危候，血管热度暴长，遂动狂呓。医生言血中受毒，故外象暴变如此。思欲锯断其胫，既而又念亨利羸顿至此，更断其胫，必死。因置不议。此三日中，亨利性命实关于生死之界，爵夫人与爱伦长坐客座上，伺动息。爵夫人痴如石人，爱伦焦悚，颜色亦变，然把握尚坚，他人则嗒然莫出一语。爱伦谓迦茵护视病人非是，且恨迦茵肇祸，即不令迦茵进前，别雇看护之佣，此计划亦出之爱伦。后此医生欲力断其胫，亦爱伦止之。爱伦又谓吾虽不审医学，亨利固欲死，然胫断则死尤速。医生韪其言，因曰：“彼躯干尚伟，或能禁此热度。”于是胫乃不断。此时爱玛父子亦至。数日中，爱玛怜念亨利之心，人人无不洞见。前此爱玛从未语人以怜惜亨利意，至亨利此时生死呼吸，爱玛乃按捺不住矣。心中谓勿论亨利吉凶如何，吾必为亨利之秘友，长侍其侧；至于所以亲近亨利之故，亦不能自白。大抵天下情之所钟，正有不能以言喻者。情愫既真，嫌疑至不能避，非亨利危殆者，亦万万 不示人，正防其事情中变。即使二姓欢好竟遂，亦必俟定情之后方能示人。
一日下午，亨利疾大剧，众决以为必无幸，医生与伺病者意甚惶扰，百计思以术生之。爵夫人与来文杰及爱伦、爱玛同在客座上，翘盼吉凶。一句钟后，爱玛焦思欲狂，乃出客座伺诸病房之外，闻亨利在榻上热而猛喘，医生则轻蹑其步履，往来数数；移时门辟，迦茵自内出，面如死灰，抖衣而战。爱玛密牵迦茵之衣，曰：“疾如何？”迦茵哽咽不能语，只摇首示意。爱玛见迦茵匆匆行，目送之，而嫉妒之心狎至。私念此人胡以出入自由，而吾转不如？且彼于榻中一举一动，尽可宣力，而吾则转屏门外，何也？以理论之，此事应属我，而彼何亲，乃据为骨肉？思已，惘惘至客座，坐于小榻，以巾自掩其面。爵夫人曰：“尔何所闻？”爱玛不答，而露其微呻，声甚哀咽。爱伦曰：“更勿为此态，令人悲梗。”爱玛仰面曰：“请姊静赐吾悲也。吾始以为托天之庇，可以令亨利病瘳，今乃知其不然矣。在我固有此悲，以我之恋彼，不觉悲从中来，不能自禁，奈何？今吾亦不恤人言矣！即未尝与之署诺，而心则亨利人也；亨利果死，吾心乌得不碎？”爱玛此言在平日言之，则令人奇骇，此时家众惶剧中，亦不深异其言。只有爵夫人答曰：“女郎言是，吾全家悉忧之。”言已，满座寂然。然使爱玛斗然回首者，必见复室中尚有人卧哭，惨状甚于爱玛者矣。此时迦茵入小屋，以身覆榻上，两手掐其被，哭不能声，幽咽可怜，至于万状；口中力啮罗巾，不令呜咽之声发吻，盖欲力制其悲，而周身筋骨，已策策而动。方其侍亨利疾时，尚足支拄，此时医生力麾之出，似亨利情状与彼永隔，故不能自持，悲梗如此。尚微闻其呼天曰：“天主有灵，愿生亨利，而死我也。以我之故，令亨利至此，罪均在我，胡属亨利？天主乎，当怜我苦心也，不知我罪伊何，今日乃横厄如是，幸天主赦之！赦之！”
逾半句钟，黄昏之色已渐上客座。爵夫人曰：“噫！如是夫久，乃一无生机耶？”爱伦曰：“医生弗即出，疾似可为也。”寻又寂然。天色渐黑，忽闻履声自内而外，众审为医生出也，争凝立待之，以为来报死耗。然夜已深黑，医生之入，莫辨其喜惧之色。但闻微问曰：“爵夫人在此耶？”爵夫人颤声应曰：“老身在此。”医生曰：“我来告夫人，公子元气战胜其病矣！以我力量所及，公子必生。”言既，众噤不能答，忽闻怪声一发，爱玛跌矣，状如中弹。
迦茵初亦闻医生足音，由床上徐徐而起，至于客座之次，侦取医生消息。在理法，不能倚户窃听人言，然匆遽之中，理法亦所不能尽讲者矣。迨闻医生言尚有生机，乃微喟，以为得天主之援。此时迦茵所言，与亨利本无亲串之义，为语甚突兀，而深情所发，亦不自禁其至于此。此时复无知觉防检，已款款入于情网中矣。但觉亨利得瘳，即天主掷授其人，付己怀抱。正夷犹间，闻爱玛怪声，又闻其跌，初疑爱玛与亨利素有情款，今见状信之尤笃，斗然忽悟爱玛之跌，为情跌也；然则吾身之忽哭、忽卧、忽起，宁独非爱？亦正与爱玛同耳。此时情景，如人夜行山坳中，不省所履何地，殆电光一瞥，始觉涂径所出，是曾经人行者，且四围危险万状，而己身已到尽头之地，于是大震。盖已历此地，前无可进，即后无可退。迦茵昏迷中，闻客座中呼曰：“趣以灯出！”愕然而动，乃四向寻灯。但觉百事都不挂怀，只知亨利生矣。犹不知吾何以故，私求天主，即天主见允，亨利以生，已逾彼所求之分。方其求时，至于弗惜其性命，正恐亨利尚未知吾何以故而遽出其性命，以易其一人之生；然而亨利生矣。顾亨利之生，则来文杰佳婿耳；我又何人耶？
于是取灯而出，助大众启爱玛衣领，以冷水喷其面。时无一人目及迦茵者，盖众心方慰亨利之有生机，而震爱玛之斗然晕逝，遂无暇审及迦茵之作何状，亦不计迦茵执灯在前，且频言迦茵之所不愿闻者。医生止众人曰：“众勿骇，吾生平未闻得善状而足死人者；女郎之晕，殆悬悬于死生之消息，用神过疲，意一释而神越耳。”来文杰语爵夫人曰：“老夫不审此女乃与亨利情深如是；若医生言，亨利非祥者，则此女必死无疑矣。”爵夫人曰：“女公子唯甚爱亨利，所以至此，唯谢天主耳。女公子殆世之情种，若蒙天佑，亨利得以更生，则老身或冀二人之能好合；如亨利意向犹左者，则极天下之至愚者矣。”此时爱伦方旁瞩，斗见迦茵矣。因曰：“君劳顿久，曷归休乎？”迦茵嗒然俯首行，胸中纷裂，不复能忍，然犹有一分欣幸，自谓此身已充看护之役，在势必不能遣我。前此去我，而亨利病加笃，亨利之心，固不欲去我者也。我明知病愈时，人归爱玛，若病中未尝不属于我。脱令亨利遇我时，已与爱玛前订婚约，则吾生之望亦绝。已而又念纵彼二氏定情，而我自有情根，安能尽铲？然以二女同眷眷于一男，此世界中最恶之果，无如冥冥之中，似有牵丝而弄我者，则我宁以爱亨利而被荼毒，断不能舍亨利而自觅乐趣。方吾乍见其人，已深悦其淹和，而犹不省所谓爱者，但觉举生平所见，此为最伟，高出于流俗；不期有先我而得者，望绝而心冷矣。事既至此，酸梗何为，胡不破涕而生一笑？
亨利之病，既出危候，气脉渐渐入于和缓；三礼拜后，始闻于三礼拜之前，几死者数，盖迦茵语之也。以其亲属之人，医生格不听见，即略款语，亦禁其追述险状。此时元气大复，创亦渐平，医生乃告迦茵，患者欲听人读书，尔可进书以娱；即欲闻琐事者，尽倾吐以拓展其襟抱。
七月中，天气绝佳，迦茵近亨利病榻之外，古窗之下治针黹。窗外野花作香，时时触鼻；而村外之声，随微风而至。亨利懵腾欲睡，迦茵置针线于裙上，流目盼亨利。亨利忽张目见迦茵，迦茵急俯首取针，微言曰：“将军欲何需者，请告我。今日患如何，莫增剧否？”亨利曰：“吾患良已，亦他无所嗜，唯嗜观女郎耳。女郎坐近窗，天光蔚蓝犹纸也，竟画出美人倩影矣。”迦茵二颊均赪，默然无言。移时亨利又言曰：“迦茵，吾前此患如何，不扰汝否？”迦茵曰：“君前患至剧。三礼拜之前，众以君入危候矣。医言：生一，而死据其九。”亨利曰：“怪哉！吾乃一无所闻。然此亦佳事，吾前此溷于世界中，日牵引于琐事，竟无暇念及于死，今日验之，死亦易易，果得死者，世界中事尚不能溷我也。”言已，叹息。少须又言曰：“吾累人甚，乃不自检，致诸人为我忧悚，而感迦茵尤甚。吾颇忆惛惘中，辄见女郎蹀躞吾侧，不知此病榻狼藉中，如何苦汝者？汝素喜及天气，乃郁郁此中，宁独非累？”迦茵曰：“是何言也？为将军效劳，吾分也。”亨利愕然曰：“迦茵业不为看护，胡能以分自任？”迦茵曰：“我虽不业看护，而君家今日，尚欲以资酬我。”语至此似怒，亨利即曰：“吾家固不审轻重，然于事理言之，亦不为越礼。”迦茵以足顿地曰：“吾宁槁饿以死，断不能以此自轻；且将军之祸我肇之，感愧已不自宁，若更以资见酬，辱且无地。”亨利曰：“迦茵勿怒，家人误耳。然吾意殊不审迦茵何峻拒如是，方吾病急时，吾家人至此作何状，幸拾以告我。”迦茵乃简举词要，以告亨利。亨利闻言，追念及迷惘中，家人惶悚之状，与医生往来告语，忽骇忽慰，情状百变，一一如画。因问迦茵曰：“此时若亦在吾侧乎？”迦茵曰：“先此咸在，嗣医生告我疾革，麾吾行，吾亦不忍更视，故忍心背将军出。”亨利曰：“若出此安适？”迦茵曰：“吾归复室。”亨利曰：“归寝乎？”迦茵曰：“我，我无术，但祈天耳！”亨利曰：“如是见顾，感且不朽。”此时亨利目迦茵，见迦茵觳觫不可自宁，因别问曰：“余人如何？”迦茵曰：“家众均处客座，洞黑而坐，专盼存亡之耗，待医言逝时，趣入哭耳；嗣医生见君谵呓稍已，知疾尚可为，遂出诏家人。吾闻医生足音，急出探取消息，亦自悔不应如是；然医生之入，似欲寻人而语，而众皆骇栗，沉寂之境，有非言所详，几于坠针亦闻其响矣。医生乃语君母夫人，谓君托天之力，可以得生。”迦茵语至此，复咽。亨利急趣之曰：“吾家众何言？”迦茵曰：“他无所闻，唯来文杰女公子，怪呼而晕于地。”亨利骇曰：“彼何晕为？岂夜餐不时至，饥而脑动耶？”迦茵微哂曰：“此语似也。然女子之心，凡闻其所爱濒危，既而又闻得生，喜极而晕，容亦有之。”亨利曰：“此亦近理，然爱玛之于我不类也。”迦茵闻言不期而缓缓起立，竟坠其针黹于地。面亨利曰：“君才所言，果未与来文杰女公子订婚约耶？”亨利愕然曰：“有是事乎？至起病后，未知与人如何，若未病以前，固未有此仓皇举动也。”迦茵曰：“吾言过矣，幸将军勿更介介。吾姨氏且入，吾将外出，领取天气。”亨利见迦茵，私念此事绝怪，爱伦所言，何复可信？此事胡为疥吾怀想，吾置之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