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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侵晨，爵夫人及爱伦来视疾，坐谈极久，咸追述病时家人忧郁之状，语咸亨利所未前知者。爱伦复 述爱玛晕扑之事，极力渲染，冀动亨利之听。亨利曰：“吾亦微闻之，但自愧不检，累及来文杰姑娘为我惶怖至此。”爱伦骇曰：“谁语阿兄者，殆医生乎？”亨利曰：“否，是迦茵赫司德看护吾病者，举以告我。”爱伦曰：“彼外人，何与我事？此女狡狯已极，吾家事何与彼者？乃敢屡屡干我！且尤悖理，窃听吾家人聚语，而复以此事告阿兄于濒危之中，是又何说？”亨利曰：“爱伦，吾诚开罪于汝矣。吾感迦茵至于次骨，若非迦茵调护垂死之身，即今日欲觅一语以谢迦茵，宁能出口耶？至沿壁窃听，亦非有所侦伺，特以爱我之故，欲闻医言如何，奈何怪之？”爱伦曰：“彼爱阿兄太过矣。”此时爵夫人以目止爱伦，爱伦乃易以他语。
移时爵夫人出觅格林华德氏，室中相对者，只亨利与爱伦。爱伦曰：“乍妹言太锐厉，阿兄当念吾素性如是，或不见罪，唯大病新愈，幸勿暴烈。兄当知吾之告兄以爱玛晕状，阿兄听之冷如冰雪，吾故怏怏。”亨利曰：“吾安得冷？唯自憾无以见慰是人。以吾思之，来文杰女公子慈祥恺恻，从未闻朋友之中，罹此奇祸，今死一良友，中情哀感，不期其为此状。”爱伦曰：“是乃朋友耶？”亨利曰：“以我二人之情愫，乃屏我不足交际乎？爱伦，尔言直令人昏瞀不能索解。”爱伦曰：“阿兄所言，殊令我惊怪。阿兄果昏瞀不省人情，抑伪为此言以试我耶？”亨利曰：“吾弟试明言告我，我从未惯解人谜团者。”爱伦曰：“阿兄素聪慧，胡为颠倒至此？兄乃不忆吾于阿兄归里，明晰示兄以父母意耶？”亨利曰：“吾解装时，弟絮絮作苦语，大半非吾所乐而听受者。”爱伦曰：“我实告兄，爱玛来文杰已眷眷于兄，将臻极地。”亨利曰：“忆之，特不敢深信。”爱伦曰：“今则可以信矣。彼心已倾倒于阿兄。”亨利摇首曰：“吾非坚与弟悖，此事吾终不之信。”爱伦曰：“天下殊不见滞固如兄者，此事阿娘审之，兄如犹弗信者，即问之爱玛，彼亦将慨然自承，何弗信者？”于是详述爱玛在客座自述之言语。已复曰：“言此，则阿兄当释于怀矣。”亨利曰：“果如是者，吾安得不信？虽然，或且脑筋乱时，往往作骇人之语，亦未可定。吾弟奈何以室女惛惘之言，暴之于我？若令来文杰姑娘知者，能堪此耶？譬如吾在病中狂呓，医生及迦茵述以告汝，汝亦以我为由衷之言乎？吾弟所言固属美意，特吾后来再见来文杰姑娘时，相对何以自处？今吾惫矣，幸吾弟趣以护病者入室。”
爱伦废然出户，惆怅万种。自念此来不特于事无济，转以趣亨利之果决，初意以为爱玛情状，亨利骤闻纵不动其情爱，亦足生其欣悦，乃亨利听此二者，均无所动，反以负友之言见责。然爱伦夙心必欲全此美举，虽亨利嗔责，而亦不复芥蒂。亨利此时性情，爱伦竟日索亦莫之得，谓亨利殆严冷而作伪者也。爱伦之伪亨利，谓必以复产之故，极力引嫌如此，引嫌即伪之见端。不知亨利豪情盛气，较爱伦高绝；爱伦俗见满腔，乌知亨利之为人？纵生平至契，一诇以利，则亦自远，不复与即，矧为图婚救产之故，则尤非亨利所欲矣。且爱伦累与亨利言爱玛情愫，顾亨利平日踪迹，与爱玛甚落寞。世断无不相酬酢之人，乃倾襟推抱至此，则亨利之心，亦未免不直爱玛所为，凡此均亨利自远于爱玛之故。而爱伦则一俗女子，何由知之？以为亨利别有他肠，求索不得；已而得之，以为必为迦茵而薄爱玛也。因悟亨利病笃时，迦茵焦思累泣，此何为者？且亨利沈顿之中，亦屡呼迦茵，不欲其离去病榻；即迦茵之服事执役，逾于慈母之抚婴儿。因念病坊之中，男子恒悦看护之妇，此恒事也。爱伦此时心绪，起变万种，宗旨悉恨迦茵，而亦不能不惊迦茵之美。且闻其谈吐举止，殊不类屠沽中弱息。又念吾兄几为此女所蛊，不尔胡以性命博数鸦雏，而反谢其惠爱者？爱伦思至此，因复大惧；念亨利果悦此女，则爱玛之事望虚，而吾家破矣。矧此女朝夕事新愈之人，安禁不无意外之事？又知迦茵娟妙绝世，则迷人之术必工。
正踌躇间，欲商之密而华德，冀得善着自救，而密而华德亦知来文杰与格雷那德欲联为亲串，唯救产之事，则瞀不之知。一闻爱玛之言，莞尔而笑曰：“尔所言事，犹伸椎以击壁钉，匆遽中，咸能中，若兄心绪，可云沉密不可摸捉，彼病中方昵其所欢。”爱伦怒曰：“是何言者？后此语我，更勿以下等社会之言见答。吾兄亨利平日清操可信，况又在病中，事何疑者？彼见迦茵时，正在性命呼吸间，后此即病，又何疑者？”密而华德曰：“前此固洁，今好事近矣，故得新而亡其故。吾实告汝，亨利乌可议，即吾生平言之，眼中所见，亦以迦茵为第一。亨利之爱迦茵，亦属人情，孰能舍绝代丽姝弗近，而近爱玛沉寂抱鬼性之人耶？凡人所近，唯血肉之躯，断不近鬼，吾决亨利殆与我同嗜也。”密而华德此言，乃盛触爱伦之怒，盖有三焉。爱伦欲以语斥之，顾不能为辞，遂弗答。徐曰：“若言乃如是耶？尔须知今日不入少年之吸烟会矣，奈何猥杂如是？吾之问若，盖请计于若，冀得善策，以全此二人，俾勿离异。”密而华德曰：“若勿矫矫，幸移其狡狯之言对亨利，勿更渎我。若必问策于我，我只能以计麾去迦茵，则爱玛自与亨利水乳矣。若我易地为亨利者，则断不为此。”言已以两手纳于衣囊中，愤然而出。识者谓密而华德脸皮固厚，而爱伦出其锋锐之矢，直贯入痛处矣。此时密而华德出户，自念婚约甫定，而跋扈至此，则定情以后，狡逞当甚于今日。此何可者？彼常愤怒，如枯干槎枒，我自视直一柔条弱枝矣。若后此纵其所为，我将不堪，不如趁此决之为上；且吾与彼家联姻，尚有窒碍难行者：一则彼家旦夕垂覆，我奈何婿彼贫姝？而亨利尤岳岳不肯下人，不省爱伦何由必联此姻好？我微闻爱玛之父，放荡无检，所娶又屠沽之女，贵游咸屏迹不履其门，而爱伦如是，殊令人难解。遂逦迤行及餐房。此时爱伦知言语过激，将生他变，故于更见密而华德时，即反颜与之款语，不待天晚，而密而华德一腔愤恨，已瓦解冰消，归于无迹。
爱伦自念密而华德语虽鄙悖，而至有条理。然欲去迦茵，宁复有术，既不能力驱迦茵，复不能令格林华德麾此孤女，昼夜凝思，忽得奇策，乃造来文杰求策。知此老至有权谋，亦思来文杰之意，愿嫁其女，而格林华德氏逆旅之居停主人，又来文杰也。计欲驱迦茵，非决策于来文杰不可。于是以车趣蒙克洛淇，车经酒肆，遂入问亨利病状。见亨利以枕自倚而坐，迦茵近榻读书，娱之。其书为诗篇，然哦诗初不为患，唯前闻保洛与佛蓝摄司加故事，颇用介介；大凡少年男女，聚而哦诗，则情感必复难遏。爱伦入门，先问安于亨利，既而作态骇曰：“此何为者？”亨利徐答曰：“吾弟来耶？吾在此听迦茵哦诗，音调佳绝。”迦茵此时掩书起立，爱伦昂然不复盼睐，因语亨利曰：“吾不省阿兄病中，胡危起听此无谓之言。”因语迦茵曰：“房中胡未洒扫？”复对亨利曰：“吾来此省兄，将赴餐于来文杰家，未知阿兄与此老有问讯否？吾当为兄转语。”亨利曰：“无之，第为我谢来文杰女公子，彼以书及花果见惠，均拜登矣。”爱伦曰：“吾当更来。”遂不待其辞之毕，匆匆出。爱伦既出，亨利叹曰：“吾正欲问吾翁何病，彼乃匆遽如此。”因顾迦茵曰：“吾女弟已行，请若更吐珠玉。”迦茵曰：“请将军赦我，我不更念此诗。”亨利曰：“吾甚嗜诗，胡为不续妙文？吾二十年来，不读兰昔洛及爱泠杰构矣。”迦茵脸赪久之，曰：“乍格雷芙姑娘不令读此，且此事本非吾职，至房中洒扫与否，此将军所目睹者。”亨利惶剧而言曰：“吾所亲信之迦茵幸恕我，勿复见罪，吾安能受制于女弟？即一哦诗之人，亦须听其召遣者？特女郎已乏，须息，吾亦不敢相强。”
爱伦之车，循海濒行，半句钟之久，至蒙克洛淇。屋以赪色砖筑成之，年代则图德时也。屋之三面，均种苏格兰杉树，屋东及海，均大草碛一片，状极空旷，一开窗，可以极目至海。屋后为花园，林石位置虽陈旧，然尚历落有致。以杉树多，敷阴绝广，而屋前则草木不长。以东风厉，又海波汹涌，鹾湿接于地脉，不能萌生，故不长一草耳。爱伦既下车，侍者引入园中，见爱玛坐于西黛树下铁椅中读书。此时天气酷热，故追凉于此。
爱玛见爱伦，骤起曰：“爱伦何来？且来何早？”爱伦曰：“早起亦恒事，何奇也。”言次与亲手为礼。言曰：“吾至此清严幽澈之地，尘机为之一息。吾于前数礼拜，即欲造谒，今日始排冗至此。君亦知吾家否运，非卧病即痍伤，吾抑郁至不可耐。”爱玛曰：“俗冗大累人，然君早晚于归，何可戚戚，以损容光。”爱伦曰：“吾婚虽定，然拂意者正多，君亦知密而华德之为人，呶呶好作儿女态，吾又磊落，至患其扰。”爱玛曰：“君既订婚，即彼家人，则彼或不至于如是之慕恋弗释。”爱伦曰：“或如君言，吾今日往省亨利，得君所赐书，及玫瑰花朵，阿兄至欣慰道谢，命吾来此问讯，言君见待如此，感激无已。”爱玛以目视地，对曰：“非玫瑰也，莲华也。”爱伦曰：“吾乍言玫瑰耶？正说莲华耳。”爱伦因问曰：“吾方语莲华，君何由色变？”爱玛曰：“君不知耶？吾荣卫素少王相，故颜色多惨白，吾不审迩来何以心中恒多弗适。”爱伦曰：“君置身意东园中，尚弗适耶？”爱玛曰：“无他窘我，特我之思虑如此。君亦知昔日夏娃在意东园中，尝知识果后，热恼因之以生。”爱伦曰：“吾聪明不及君，焉知哲理者？若必欲见语，当降格以示浅人。”爱玛遂起立，至阳光所烛地，步于小石径花巷之中，少行即停，如是者再，状似看花。爱伦自后观之，自念是人衣服，仙仙而举，行诸花中直蝴蝶耳。若果化为蝴蝶者，吾亦不甚奇之，以其状正如蝴蝶类也。今其夷犹如此，似欲有言，吾且勿踵其后，俟其思得后再问。
此时爱玛徘徊至再，复归西黛树阴之下，语爱伦曰：“吾今实告姊氏，前此欲言如有所鲠，不复敢吐，吾惧言之适以取辱，吾蒙辱至此，常欲逃去之，勿令人见。”爱伦张目言曰：“妹氏所触何罪，至不自适如此？”爱玛曰：“吾安得罪，罪在愚耳！吾之坠落愚网，较陷法网尤窘。姊氏当知前此夜中，彼人危候，吾所直陈不讳者，姊亦当知之矣。”爱伦曰：“闻之。然彼安得死？且妹氏所言，入吾耳者，觉世间美满之言，无逾此矣。以吾意中所至乐者，实愿亨利与君得如是之偕果。”爱玛曰：“是言姊氏以为畅遂者，吾正以此杌陧。”语时以二拳对握绝紧，因曰：“吾不审何因，乃蒙耻忍辱至此！而彼人前此固未尝以情话见及，未及彼人心中好恶如何，吾良难必其不慊我也。吾故以心鞫心，自成刑谳，有时追念当日冒失之言，殊以不能自遏之故乃至于此，非狂呓也。实则吾于初面之时，已倾心相属，不解当日惘惘中，何以径情直道，故愧不可止。”爱伦曰：“妹氏，男女相悦，亦世事之常，此何怪者？且此事非肇之自汝，汝又何恡？”爱玛曰：“吾之自憾，非憾用情之误；盖用情宜置之怀抱，不应宣泄于人，即圣经所谓圣洁之性者。吾本赖此圣洁之灵光，自照其一生之行事，今用情既丧其源，即吾一生操行，将随是而隳。”此一番语，贞洁女子之恒言也。而自爱伦闻之，则拟之犹太人之言，以为爱玛秉性固执，始有是言。然此时百索不得一语以答，但摇首示意而已。
爱玛此时有焦急之态，复言曰：“吾心所不能忍者，深恐此言，转辗入于贤兄之听。当时语此，听者仅三人：一姊氏，一老夫人，一吾父。吾绝信老母及姊氏万不向贤兄言之。以母及姊氏均女人，固善体人之苦趣，所最虑吾老父或语之耳。吾深信吾父，欲赞成吾事，或以吾性情所寓，借以语亨利，以坚其信，则大可虑。近吾父已许我不告贤兄，盖贤兄闻此必鄙薄吾之生平。”爱伦曰：“嗟夫！妹氏，幸勿自窘。君须知天下人，安有如此无情，乃用此语诉吾兄者？妹氏诸无所患，只有一事，实足以累妹氏者。”爱玛曰：“何患之深？”爱伦曰：“即逆旅女子迦茵也。此女亲肇其祸，乃陶心研虑以荧亨利。吾且恶其伏匿扉后，窃听医生之言，难保其不闻妹氏衷情倾吐之语。”爱玛曰：“迦茵赫司德即密发虚鬟，亭亭弄姿者耶？彼果闻吾言，闻吾言必告贤兄矣。我当日匆匆相见时，中即有恡；吾今知旨矣。此事特彼与我发难之见端，我深知之。”爱伦曰：“此莫须有事，何复介介？尽彼见知，尽彼见告，蛊惑之事，固难必其无；彼若悉力行此者，则亦蠢蠢无灵性。吾固知此等人，得此机倪，必排人而自进，然吾决吾兄必不屑蹈此。且彼前此所甚不愿为者，今亦决其断不肯为。特能祛去其人，则于大局亦无所窒碍，即使亨利偶为所惑，亦暂时浮花浪蕊之恋，何碍于吾事？”爱玛曰：“所关非细。吾决是人，必非一弹指间可以驱遣者。试观彼仪表，实深沉有志之人，苟一上手，安得遽释？”爱伦曰：“此事非二人同心，安得成就？以吾决之，迦茵纵欲遂所欲，而欲移亨利之意，亦非易易。”爱玛曰：“姊氏何所凭藉而然？”爱伦曰：“吾即决之。亨利一身断不同时牵恋乎两美。”爱玛曰：“是有所眷于区区耶？”爱伦曰：“然，我固审之。”爱玛曰：“吾犹疑之，即使彼果属心于我，迨一闻吾率臆之言，事且中辍；以我决之，阿兄必闻吾言。”此时万感交集，以手自掩其目，匆匆入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