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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玛既入，爱伦默坐树阴叹息。时尚微炎，爱伦拾座旁新闻纸自扇；此时心绝烦扰，知兹事绝难措手，且此来匪特于事无益，而又增剧，自念此时所与爱玛言皆谎也，上帝见谴，何以自脱？盖爱伦之为人，绝不以妄语为过，其天良汩没久矣。自谓上帝有知，亦必不谴，以为吾所行为，均措置人家良缘，帝听如达，亦当哂恕吾罪；而此时仍自烦扰者，实患妄为人觉，断无置身之地。深念亨利爱玛二人，均童 可笑。爱玛行为，正如学堂中雏女，不历外事；而亨利则顽固不可启导，因此至为怅怅。复念爱玛之性格风姿，及其资产，若男子犹不欲与之缔姻者，其人已属风汉。矧爱玛深情如是，而仍峻却，则真不值一粲矣。就爱伦心中谓爱玛之眷眷亨利，在亨利得之，宜自诩为荣宠，乃 不可理喻，至累我居间，兴讹造讪，亦所弗惜，况此利益，得者为吾二亲，及于兄弟，于我一无所与，然或失之，则家世凌夷，我之终身亦不能自直于密而华德矣。观此知爱伦之为人，殊非倾仄怀谖之比。舍计其一身利益之外，第二事即欲力拯其外家，俾勿颓堕，其心亦可佳也；果令此事弗成，则家且立破，而勋爵世臣，亦将沦于编户，不能更图恢复，因实力欲拔其兄。而亨利乃愈推愈远，平情论之，士各有志，又不能专咎亨利。然爱伦心志，虽至羸惫，尚如行军勇士，必至于战局收场，然后始释其甲，此时公然以兹事为爱伦一身之责任，百挫而仍弗卸。
方爱伦焦思间，忽见来文杰自门中出，一手倚杖，冠广檐之冠，衣夏衣，虽跛而癃废，而风采尚奕奕，从容向爱伦曰：“格雷芙姑娘，早来佳乎？老夫久闻姑娘见枉，迟迟不出者，恐中断爱玛及姑娘议论，今吾女安适？”爱伦既与执手，即答曰：“不知何往。”来文杰曰：“彼必当来，此地暑盛，不宜露坐，且至老夫书轩，待进食。”于是引爱伦入一法兰西式穹门，亦面临草碛之上，来文杰书轩也。颇高爽，图书插架，高近屋梁。几案上，亦积书满之。此时出户，尚摊书于几，似才罢读。爱伦一望大骇，书均太勒所著，言天道微渺者。
来文杰延爱伦坐后，问曰：“贤兄创如何？”爱伦定神一时许，意来文杰之问，即以心绪语之。因答曰：“谢丈人。阿兄尚健旺，然吾心有至悇憛者。”来文杰曰：“何哉？吾以彼为必无恙，第患愈时蹩耳。女公子胡戚戚？”爱伦曰：“吾之所忧者，不在阿兄之病，丈人若不以我为狂恣者，则请径告丈人。”来文杰无语，点颏，以待其言。爱伦曰：“此事阿翁曾语我，即丈人亦数举以语我者，即亨利爱玛姻事也。”来文杰复点首。爱伦曰：“此事殆吾两家所深愿，即爱玛当省疾时，亦慨然自言，众皆闻之。今所隔阂者，即属亨利。丈亦知亨利为 之人乎？每至钱币交涉之地，必斩然不苟。然吾知亨利之心至属意于爱玛，间亦侦得其微旨，迩日果能一至丈家，迨及此日，二姓之好已合久矣；无如事情中变，几于九死一生，卧病弥旬，奈何？”来文杰曰：“以彼少年，焉能久滞床榻？老夫亦甚盼此，至愿一日得如吾意。”爱伦曰：“亨利固无碍，然吾两家戚好，必为此中梗而耽误焉。”来文杰曰：“怪哉是言！请姑娘恕老悖不即知旨。”爱伦曰：“此语正当乞丈见恕，以不宜言而冒言之：长者见白拉墨司酒肆中赫司德女郎乎？”
爱伦一言及此，来文杰斗起座间，面群书中，佇立久之，始回首面爱伦。爱伦见来文杰面书时，颜色似大骇愕，久乃曰：“吾知此女是肇祸者，姑娘言此何故？”爱伦曰：“此女至酖毒。今若不以术止，吾恐种祸于亨利心中，寻且更巨。吾虽不省其中关键，然充吾识，竭吾明，已索得八九。以吾卜之，迦茵之心已不释亨利，即亨利亦然。此女方弄其鬼秘之术，以钩取亨利之心，若天设机轴。亨利病卧其家，日夕相对，祸胎将成。且病坊中往往爱昵看护之妇，而亨利正坐此病。”来文杰大骇，曰：“姑娘有所见耶？”爱伦曰：“凭证多矣。方亨利病时，晷刻未尝与离，今日仍尔。在亨利濒危之一日，迦茵匆匆如有所失，至如乘人不觉时，垂盼亨利至笃密可骇。此在他人，以贵家公子看一村姑，亦属恒事。特以阿兄固执之性行之，将来正有匪人所料者。”来文杰闻言，深韪爱伦有识，而爱伦复渲染其词，来文杰遂亦不能斥驳，因反诘爱伦曰：“姑娘将如何，有良策否？姑娘于巾帼中，固有智局者，何以教我？想未来之先，必怀善后之策，以示老朽。”爱伦曰：“吾意必欲迦茵身远此地，情丝方中断；且吾之谒丈，正以丈于亨利爱玛二人之事，至复厪念，唯丈之力，方能麾去迦茵。”来文杰闻言，又大骇起立曰：“姑娘何遽言此？彼村姑与老朽胡涉，安能以力驱之？”爱伦曰：“丈人谋略极伟，若能静筹一策，良足出奇制胜。吾知酒肆居停主人即为丈人，而格林华德氏冒利而愚，足为吾助。”语已闻钟，因辞来文杰曰：“就餐矣，吾且赴爱玛闺中盥手去。”
来文杰目送其行，因曰：“钟动赴小食矣。吾今日盼此钟声，为吾生所未尝行之事。此女言语险怪，吾殊未知其言为凿空而谈耶？抑知吾隐事耶？彼既盥其手，而吾手从何处盥耶？其语峭锐如针，而其意则未尝非正；以吾卜之，爱伦不悦迦茵，则迦茵与亨利之姻缘，决无望矣。迦茵之母已具绝世风姿，若以迦茵较之，正复远胜其母。然欲逐去迦茵，良有何法？”于是左右四盼，欲觅一策。忽睹天道之书陈于几上，因急掩之曰：“吾此时安得及此？吾以为兹事已断藤葛，不来见累，今家人复趣我赴食，令人向何处洗涤此手耶？”因自顾其手曰：“此手良不大污，而爱伦又从何处见吾污者？”思极而笑，遂出书轩向餐房。
爱伦既去。此日之下午，来文杰趣格林华德氏聚谈极久，所议之事，人不得而闻，但闻三母尔洛克之名，常夹于言中，数见不已。
明日三母尔洛克忽得来文杰书。先是洛克赁来文杰家五十爱克地亩，洛克思即地上盖牛棚，请资于来文杰，来文杰未之允，洛克颇焦烦。此时书中忽及于此，洛克得书，于停午时，已至蒙克洛淇，衣整洁之衣，冠广沿之冠。来文杰见其入门，哂以为类教士也，然殊未知格林华德告之以何语，计先以语餂之。少须侍者引洛克入，来文杰命之坐，而洛克以臀近榻沿，跼蹐不敢安坐，以帽置其膝。洛克之礼来文杰于分为地主，自以肃恭如是，在礼已属适中，俗例以佃人见主人翁，必引手近额，洛克则否，然亦未敢遽与来文杰握手，一见趣点其颏，状如平等，自以为得礼之正矣。洛克意中，盖不愿忘其旧例，又视天下人均为平等，故不愿自屈其躬。来文杰遂与问讯，且曰：“尔开春时来议欲盖牛棚，故吾今日延尔毕其议。吾见尔于此事颇焦思，欲必践其诺久矣。”洛克以温和之语对曰：“然。吾意甚欲主翁行之。以此地牛棚，万不宜缺，有棚则交秋风雨不常，尽可放牛其中，勿致受寒 。否则牛将大疫，则请主翁别署他佃，吾不敢更为主翁役矣。”来文杰曰：“一棚关系至此耶？若必不愿承吾佃者，请俟马吉而节，届时可以释然而去，吾无责焉。吾不敢相语，兹方有人承乏此田也。”洛克以手爬梳其发，且急，口中猝尔发言曰：“有人乎？吾殊不料有此举动。”盖洛克之意，觊来氏之地甚腴沃，故不愿释此他觅。久乃曰：“来文杰先生，吾意非敢阻翁易佃，第以吾宣力多年，翁此举于佃人似寡情矣。佃人素未尝靳输纳，奈何遽尔易佃？”此时二人辩驳颇烦，吾书亦不尽叙。唯洛克之意盖棚之费，必尽出之来氏；而来文杰坚弗承。嗣议成，来文杰为构材偿工，而铲地编茅，则属洛克。
来文杰议成，彼此签押。来文杰忽谓洛克曰：“尔何须愚我以贫？年来虽苦旱涝，而一乡之中，实推尔为素封。盖尔着手之时，已据胜算，一则母财多，且己地己耕，不假诸佃人之手，为力当倍，益以居积取赢，故猝拥厚产。较诸他佃，一家殍矣，奚如汝者？尔奚以弗娶遗种，承此巨业，百年后亦可付之替人。”洛克曰：“吾田家，仰天卜丰歉，实则生世如弱草耳。”语虽如是，而心口殊不相副。洛克复曰：“佃人仰托天佑，尚顽健能耕；且一生避寒就暖，为力尚胜村庄中数年少也。至于得妻一节，为生人之要图，若一人能饲一妻数子者，在力吾亦胜之，特得人难耳。主翁须知吾辈修襮，为基督教人，安能不稍择闺秀？”来文杰乃出酒饮之曰：“尔言良确。试饮此自酡其颜。”因亦引觞小饮，曰：“以老夫决之，尔亦当能抉择一当意者。”洛克曰：“饮此为主翁寿。”遂狂泻入咽，来文杰又为之酌。洛克举觞复言曰：“吾意非谓佳人难觅，今已物色一人，唯选才与成事不能并合为一。”来文杰曰：“尔物色得佳人耶？”
洛克引觞吸其半，是酒 绝不入以水，而洛克又适饥走至此，得 酒立醉，而声乃愈高曰：“主翁恕吾狂谬，能为佃人画一策，曲全其事否？佃人久知主翁沈毅有识，出话不为虚苟。”来文杰曰：“吾意至欲助我老佃家成其美举，且尔请计于我，究何事介介不了耶？”洛克又尽其余沥，声吐愈洪壮曰：“吾所难者。”语至此，复乞酒曰：“幸赐我玉液，此酒吾至嗜而不敢饮，以其价贵不忍沽也。此物良佳。圣经中所云：‘能令人心美满者此也。’我今简括告主翁，我有意中一人，魂梦均不之释，特此女与我殊落落。”来文杰曰：“胡不去此而他选？”洛克中酒，遂大声曰：“舍是无当吾意，吾不得是女宁鳏。吾即虚度半世，亦欲得此而甘吾心。”来文杰曰：“汝唯勿急急，且尔所云之女为谁？”洛克曰：“此间复有何人？迦茵耳！”来文杰曰：“迦茵乎？是女绝佳。”洛克曰：“良如主翁言。吾于是女，犹稻之得日，鱼之需水；盖不得是女，吾生何乐？盖吾自少直觇其长成，于此有年矣，从未与之言。思得时方求婚于彼，吾唯极力盼是人之来嫔，故力省吾资以治产，正复为此。”来文杰曰：“尔太小心，逾其素分，故事转中梗。”洛克曰：“吾忍俊不禁，于前月已面语之矣。”来文杰曰：“尔自语迦茵耶？”洛克曰：“然。彼姨氏早审吾意，特爱不能助。”来文杰曰：“迦茵意云何？”洛克曰：“彼言于我无情，且并无属心之人。”来文杰曰：“此事在格雷芙亨利伤股前耶，抑或在其后？吾别无他意，特因亨利见伤之日，与尔见迦茵时为比例，先后何日也？”洛克曰：“即于是日午余。迨吾行后，亨利将军到也。”洛克语次，至以为奇，遂无语。来文杰就诘之曰：“以下尚何语？”洛克曰：“此人生晦蹇之事，此物垂入吾口，竟尔倾覆。盖吾曾问其生父之姓名，以为系出渺茫，彼怒我，遂致参差。”来文杰曰：“此语安可告之妇人？然则尔二人之事，久仍弗谐矣。”洛克曰：“此亦未决。此女畏其姨氏，彼姨氏处我厚，吾已与约六月中须以信见覆，吾亦不以其事，怨之彼姨。”来文杰曰：“此近要挟，又安可者？”洛克曰：“主翁知狗馁不择食乎？翁今日若能以善策见饷，感且不朽。以吾闻白拉墨司人，言翁知迦茵根株所在，又受顾托，足以左右其人。”来文杰曰：“如此耶？然则白拉墨司人，耳聪而舌锐，可畏也。顾若既垂涎此女，吾亦不妨诚告。彼白拉墨司人言此，正自有因。我与迦茵之父颇善，亦不必语其姓氏，人亦修立，特物故久矣。彼留赠其女，尚有遗奁，特不甚丰，实委托之我。唯其父遗嘱，令其女勿太自高，与贵胄齿。彼见托时，都无律师为证，特弥留一语而已。吾今不能不示意于尔，尔若语人者，则吾万不出一谋相助，以吾与尔中怀坦坦，俾尔自知而已。”洛克曰：“吾何敢声主翁之名？所恨此女风态已似贵家，因不屑与农家子偶。”来文杰曰：“此别有说，不必以学问之高，鄙尔田间。顾此事吾至欲尔成之。特后此得妇时，资其日用者，尚须豫为部署，吾知尔作苦人俭也。”洛克曰：“苟得偶是人，吾财何惜？主翁固爱我，而于迦茵之得我，良无关涉，奈何？”来文杰曰：“待之，此事逾数日必得当。吾特告汝：汝且毋恃六月之约，屏迹不至；以吾策尔，须急往造之，尔亦知迦茵近何作者？”洛克曰：“知之，彼方日日侍亨利疾也。”来文杰曰：“然。此事非吾污蔑其人，以此盛年，安可为病夫看护？矧其人又为尔所属意，安可凭其所为？亨利人物俊颖，吾恐先时彼此将有情愫，且大不利于尔。彼于六月初十日迦茵告尔不爱一人，吾恐一至十二月初十中，则迦茵之言不如是矣。”
来文杰此语，犹以酖酒灌诸洛克之身。若来文杰预知洛克痴迷，则亦万万不出诸口。已见洛克脸际全赪，唇吻翕辟作响，以手自捻其须不已，一跃而起，以足顿地曰：“是物非杀之不可！”似指亨利者。且云：“彼诱人闺秀如是，无论其人善也，恶也，吾必穷治其罪。彼若求完其肤革，则当以羔归我。”（羔指迦茵。——译者）来文杰一见，知投火于炸药中，寻将大爆，顾亦无术足以挽之，因语之曰：“尔且宁坐，尔后此处吾前，不能无礼至此。”洛克翕然无声，归座。来文杰曰：“此时尔须自承其过，且当誓言，后此不应以此凶顽之意，置之脑中。尔若抗暴如此，则吾所前允之约可以作废，并不令尔与迦茵直接一谈。”洛克此时怒气遏抑都尽，色惨白如死人，而手筋微掣，似大波已过，但余微縠纹也。因语来文杰曰：“谢主翁，宥吾过。吾之言此，非欲必实吾言，翁亦知迦茵之别有所昵，吾嫉妒之心，忽枯冷如履窀穸，故口不择言至此；且吾迦茵何由能有所爱？矧所爱者为贵人。贵人之爱迦茵，必且如彼苟贱之浪子当日之虐待其母，吾怒之于心，故必发之于口。”来文杰曰：“止！止！可勿言。尔此时可勿更起恶念。吾在此常常 尔行为，更再如此，则万不能得迦茵矣。尔醉，曷行。”因与点首为礼。洛克执冠鞠躬而出，行步趦趄，如履鸡子，唯防其碎者。来文杰于其去后，亦甚悔，以为迦茵一落其手，必且无幸，终身定无欣慰之日，吾计固如此，未知后结果如何，良用怅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