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 3
来文杰之语格林华德氏以迦茵定局，去结果之期不远矣。此时迦茵姨氏，日防迦茵，不离跬步。其与亨利近也，则尤注意，动息皆咎。迦茵自是以来，与亨利相对坐谈，初不易易；而迦茵自叩天君，亦知近亨利为不祥，顾情不自禁，非即亨利，不能自聊。犹之劣马，鞭策愈厉，而性愈不驯。故格林华德氏虽极督责，而迦茵之性愈坚，虽百折无所回却，觉一身血络，专注亨利一人，心中莫省其为爱为恋，但觉生平所见，无一能如亨利。迦茵之为人，在英伦中颇殊特，而方之腊丁则常有其事，顾结局多奇惨不堪叙述。迦茵前此空空洞洞，于人毫无爱憎，及一遇亨利，觉一身之精血灵魂全灌注于亨利身上。每遇亨利一言一动，咸动情感，如树叶着风，全树皆槭槭作响。苟得亨利见爱者，虽以性命与易，亦所弗惜。凡寻常之人，遇此辄止；其止也，亦非一人之力，可以逃此风潮，是必取助于人，方能祛却。须得其父母遗训，及教会之规条，尤有朋友规谏，方能慨然断绝，以全其廉耻。若迦茵者，自少既蒙无父之羞，于廉耻道德，已浮视久矣；复无父母训诲，又不得教会之匡弼；而亲戚中，则蠢蠢一无知之格林华德氏，即中等学堂中女友，亦踪迹不相往来，名门闺秀，尤不屑与友；故其不教不检之性情，能善而亦能恶；佳者，在温蔼如春和，性质坚固，对人无伪；特无循分之见解，道气之弥纶，遂不能坦然登于义路，享一身之安乐。纵使有之，犹恐不能自振于迍邅，矧恃质而行，纯无道力裁制，则跅 之为，遂成终身之累。迦茵到此时会，议者不忍言其性质之乖，只能谓其时命之不偶而已。盖非内行有亏，实事机所触，至不能自拔于泥秽。譬诸全无保护之身，置诸万怪千变之地，恣其所如，故留恋于亨利，收场仅有羞赧之一道，他无有矣。
此数礼拜中，迦茵处白日昭昭中，如即长夜漫漫也。意向但率目前，遂不暇为异日之计；一心已属亨利，都无他念间杂。此时罄其一身所有，尽注之亨利病榻，至于事之成败福祸，咸非所较，亦不必亨利即为其夫，顾爱念所锺，似非一心可以自券。盖一日在此，一日缠绵，至明日之海覆江翻，都不念及矣。顾迦茵之情如是，而亨利如何者？不知亨利一见迦茵即已感动，觉女子之能感人如是，实为亨利生平所未阅历者。迦茵为人，纤新灵警，对之已自心惬；迨病卧迦茵之家，则兼恋其恩，不专醉其貌矣。迦茵每一举动，咸寓柔情。此时迦茵用情之吸力，似已战胜亨利之心，兼足力撤亨利平日拘谨之藩翰。亨利素抗侠，从未属意女人，即女子频频有情，亦复无觉。此时感自病中，性情尤不能自勒，遂亦舍去本图，取其目前之适。故于初见时，魄已为夺，嗣复奋其柔嫚之躯，舍其风流之质，忘死以救坠人；至扶持抑掩，侍病又不遗余力，宁复不生感激？且又年少美貌，长日亭亭侍侧，此又安能遽责之钟情者？一礼拜中，日夕相见，语言文字，亦无波澜足观；唯一相见，而格林华德氏必蠢蠢相尾，不留闲隙。至格林华德氏出，而爱伦复入，且与密而华德同来，此尤亨利所腐心之事。
一日格林华德氏趣迦茵外出吸受天气。迦茵以天阴且雨，弗出，姨氏约束极严，不敢与抗，遂出，向兰保洛礼拜寺而行。行时未挟雨具，雨乃大至。迦茵心悬亨利，兼恨姨氏，亦不觉雨集其身。因念我非小儿，偶对良友，何由必趣吾出？且吾室居，尚能为亨利少供其役，今出，谁进茗与亨利者？又亨利以时进药，我出，人必忘之，病中人讵宜有此参差？迦茵且思且行，遥见半里以外，隐约有人影。自念地僻而天复雨，何人临此墓田？因款步欲归，以此时不愿面海，海上适结黑云，突怒作态，观之弗适，故趣步归耳。乃沿积水潭上羊肠小路返。水草沮洳，衣襟尽湿，迦茵初不之顾；嗣过一田塍，复见有人影，忽又不见。自念其人踪迹，与我作平线遥行，而地又空旷，此人胡来？因之疑惧交迸。顾生平胆力颇壮，以为牧者寻亡羊也，遂纵步行。积水潭犹大湖，天阴雨湿，以一弱女子踽踽其上，思之亦为愁烦，而雨复大，至举体尽湿。迦茵沿至第二潭，潭上多芦茎，迦茵即循芦行，陡见芦中 鹧 之类，作阵从芦中出，似有人惊觉之者，哀鸣冲雨而去。渐闻有足音出芦中，一人矗立，去迦茵为地仅三武，则洛克也。
迦茵大骇。以彼路要，将何作？怒曰：“密斯忒洛克，居此何事？”洛克曰：“吾在此闲行耳。”迦茵曰：“此语非诚，何为存匿芦中？”洛克曰：“避雨不可耶？”迦茵曰：“雨从东来，尔乃面东以受，宁云避雨？吾今亦不更语汝，请行！”洛克曰：“我无他意，乘此空旷无人之区，有言相闻。”遂亘其去路，不令直前。迦茵曰：“尔胡食言？不许我以六月约耶？趣避！我且归。”洛克弗动，眼光四射，言曰：“此时吾不能更却，若退让即无地，吾事败矣。至答君之言，今亦不能更践宿诺。迦茵尔且小立，我有衷曲奉诉，尔若患雨，请以外衣奉赠，我愿雨立。”迦茵曰：“吾宁死雨中，万不受尔衣服，趣言之，吾欲归也。”此时洛克怒气方腾上，唇尽缟白，忽言曰：“以吾思之，他人衣物，想尔将谋近之矣。”迦茵曰：“是何言？”洛克曰：“吾言水师少将耳。尔蒙耻，乃终日与共坐处，且尔所行，余皆稔之。彼第一日自塔上下颠，尔以膊承之，久且弗释；先以媚术诱胁，已而立断其胫股。”因指迦茵两臂曰：“尔非用此抱彼人乎？”迦茵怒极，不能以他语辩驳，只累顿其足曰：“鼠子乌敢尔？”洛克曰：“敢乎？吾奚不敢者？且尔实使吾至于不能不敢。吾今问尔，何时处吾家者？”迦茵恨填胸臆，多无一言。洛克顿变其音吐曰：“迦茵，吾盛气中所言，尔幸赦我；至于尔之隐慝，吾悉屏不念，以尔之绝世风姿，吾不能不频频求请。”迦茵曰：“赦汝乎？”洛克不待其词之毕，即曰：“此猫狗之争，我辈讵宜有此？吾二人婚约，其以明日定。尔勿妄念，彼少将已属心于来文杰女郎矣。至尔之从我，我适尔乐。”语已，张二手引首向天，示迦茵以遂意状。洛克此言，正有一语直趣迦茵心坎，因念此语直突出之蠢子之口，意其真耶？盛怒之中，忽为此语所中，而怒气转为之遏。
洛克见之，以为迦茵心诺其言，更欲以言媚迦茵，顾百索不得一语，力抱迦茵，与之亲吻二次，而迦茵精神外越，都不之觉。洛克以为迦茵诺也，欲更无礼，迦茵已如梦中乍觉状，力推洛克，仰卧于泥滓之内；然跌时尚挽碎迦茵襮幅一片，握之手中。洛克起时，迦茵语之曰：“尔语竟乎？吾亦欲言：尔后此更如是者，汝当无幸，吾力足以致尔于死！三母尔洛克，吾恨汝次骨矣！一则尔妄而无信，再则今日辱我，为天下女子，义所不容。我即贫薄，至于冻馁，亦不愿作尔家妇，请尔避面，勿再苦我。”迦茵怒气凶悖，凛然如女将军。洛克大恐，面无人色。徐曰：“尔勿恐，我更不亲尔之吻。盖吾再行夫妇之礼，于愿已足，于约已定。特尔所言如此，尔心中幸勿如此也。尔言誓不吾适，此尤大误。吾决尔后此必归吾家，后此来嫔时，吾当更述此时之语，吾今不更请尔，尔须防后此勿来见溷，则尔为有志矣。尔末路所蒙之羞辱，方知非我哀汝，汝哀我耳。”于是鞠躬仍向芦中而去。
迦茵见洛克已行，而尚有余恐；自思洛克此语，似又纯实，谓后来路穷，反颜求为其妇，此辱何复可耐？虽然女子死耳，即死何怼？定不坠彼术中。自面潭水，思欲投身其内。忽尔念及亨利，复又中止。盖迦茵体质坚实，且有胆干，不类弱妇人，一临窘逼，遽即死路。然到底终为妇人，颇崇信天命，即使后此妇于洛克，而今日仍然还我自由；后此沦我犴狱，而今日仍然居之天堂；乃冒雨归。
既归，姨氏迟之客座之上曰：“尔在此盛雨之中，迟迟不归何也？”此时堂上洞黑，迦茵索烛燃之，告姨氏曰：“阿姨，以朋友三母尔洛克要我于路，何反见诘？”格林华德氏曰：“朋友何碍？吾果得朋友如是者数人，吾事亦济。”语已，烛已大明，格林华德氏见迦茵前襟碎裂，因斥曰：“尔何作？袒襟行路，讵闺女所为者？”迦茵曰：“天下事非我所料者，即亦何法？吾襟之破，即尔良友所为者。吾今率告尔，苟不告者，彼亦将来告。彼要截雨中求婚，至于挟我亲吻，吾以力仆之，彼遂碎我衣。”姨氏曰：“尔奚为不听其行礼，宁非愚执之过？尔开罪于彼，彼不来矣。尔甫得新制，即尔狼藉，不宁可惜？天下男子，猝亲一女子之吻，此何过者？”迦茵曰：“吾宁与鼠接吻耳，斯人何可晤面？即彼弗来，两家各有善策。”格林华德氏大怒，斥曰：“不值一钱之破衲，尔今日乃作剧登场耶？尔怒洛克，以洛克较汝，二十倍仍弗相当。汝何求者？彼降格求婚，汝乃渺然不报，彼家素封，即得十闺秀，为力亦足，于分亦当。吾今告尔，非嫁彼人者，尔当自料其足以当我者。”迦茵大恐曰：“吾不能卤莽如阿姨，唯天性倔强，恨之至于次骨；至于报与不报，亦非我之过，我固不嫁三母尔洛克者也。吾年虽及，然国家律法，亦无劫制以嫁豪暴者，阿姨既愿相处，后此万勿再言及此。”格林华德氏曰：“尔趣止，勿声！吾不予汝言也。吾决尔名字与洛克联署于婚约时，汝再言彼短处，尚不为晚；且以汝性情暴戾如此，与我离居之日亦近。汝再敢负固不服者，则当出吾门户，或鬻身于人，吾不汝管。究竟汝纵鬻身高门，尚须有人介绍，今汝佻暴如此，谁为汝介？汝一生自恃丰姿过人，因矫矫傲世，不知正以此之故，自淹没其身，如尔母者。”
迦茵无语，倚于榻上久之。念阿姨激烈，既已决裂，则无物足以挠制此人，较之洛克，尤枭烈不可近。格林华德氏少须，复怒勃而言曰：“我知汝意向所属矣。在汝鬼蜮行为，以为足以愚我，汝意盖属他也。（指亨利。——译者）他亦朱邸中人，颇纯谨，吾亦不敢督过；然其人在军多年，不审世事，动为殊色所荧，吾今卒告汝，尔我情非母子，不能于汝多所假借，尔自少高抗，吾他日所得，较诸悉力规约汝者，得失初不相准。吾今欲汝嫁洛克者，正如畜雌伏卵，育多雏耳。吾今不必诚告汝以嫁彼之故，汝第不问可也。尔不吾允者，趣行趣行！尔今先易其衣，伺病者，吾尚有他事，不能絮絮，尔敢再抗吾言，则此为终局之决语矣。”迦茵起立，如其言入。
格林华德氏于迦茵之入也，静念此女绝佳，为吾所未睹，彼母亦婉妙，然较之尚逊。彼能自立如此，何尝非是？即不嫁洛克，在分亦不为悖；无奈吾已受赇，谚云：“得一日资，备一日事”，实则吾心欲令嫁此少将，将来同至礼拜堂，订婚礼，马车在门，长帔加身，绰然类大家风范也；若嫁洛克，则三家村中礼拜堂上，追逐者多汗面小儿，以彼瓌润之身，即为男爵夫人，宁复有过？若由此泽以学问，当成全人。即彼少将而论，彼此相处久，两心欢洽，亦复何怪？虽然吾得洛克一百镑处吾囊中，又安可舍之而去？且吾事若成，更乞一百镑，亦属易易。又念少将将来，必偶来文杰之女，若以吾易为男子者，亦当图娶迦茵，不娶爱玛如 屑糊裹之惨白颜色也。思已，取冠出门，不审何适，或过从朋友家耶？或冒利而出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