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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茵入室，易湿衣，衣湿直透肌肤之上。乃易取礼拜日礼服，焕然照眼，衣作灰色，而领缘袖口，均白罗折叠，通明作云态，尽梳整其发作懒妆，垂巨结于后。迦茵初不自觉，而绝世风姿，益以妆点，其一时无两之秀媚，殆出天然。妆毕，至客座，啜茗而已，不能进膳。自念吾命胡为人凌践至此？觉此时荣卫之内，均如火灼。顾今亦不管许事，且进省格雷芙矣。阿姨十二句钟可归，今日殆终局之日，见格雷芙一倾吐其款曲，明日或为阿姨所逐，正在意中。于是秉烛入面亨利。甫至门，迦茵足停，适见亭立一巨镜，再以烛奴一照，遂得备细自照其姿容，此第一次己与己相见而惊其美也。自觉具此绝世风格，在希腊古史中，正宜演出无穷事业，乃一身竟孤飘至是。瞥见己之双波，如剪秋水；睫毛秀润，适当双蛾之下；樱口微绽，如乳婴浓睡弄笑状；匏犀微露，灿白如象牙；两颊微赪，如桃子新熟；一堆金色发，蓬蓬若结云气。此时衣色深灰，愈显其倾国之貌。迦茵徘徊审视久之，曰：“镜中人良不吾欺也。”以此之故，希望遂生。因想洛克之来，亦俗情所难免，然吾貌既能倾动一人，则余人亦正复易动，嫣然一笑，觉自有力量足以自立，盖挟有生俱来也。
亨利于是日日中，仅得格林华德氏一入省，进茗一次，余无一人也。创后已九礼拜，足虽未动，然已平复如恒状；唯颜色惨白，以穷闭久，不得阳光也。颏下栗色之髯，亦寖长，医生命去其病榻，迁别榻，少舒其肢体，而犹不令其归，防车行劳顿，创又增剧。此事为亨利所心愿，而爱伦则气勃勃然，深不谓然。盖亨利本意，殊不欲宁家，矧又得新交之腻友，晨夕相对，至有乐趣。念一归，则忧虞愤怒之事交集，以冷面日对爱伦及密而华德，深不愿意。尤不愿至来文杰家，患一至则爱玛之姻事又呶呶，增出烦恼。此时心绪深不悦爱玛，而爱玛当日所对爱伦之言，谓亨利寻将不悦，至此果验矣。亨利夙心，本非冷落爱玛，转以爱玛故，增出一重症结。且爱玛既有此言，则亨利后此相见，遂不能以寻常朋友见待，事体隔阂为多；计事已至此，非趣论婚，则宜远引，断无共处之理。故医言不令宁家，转以生亨利无限之欣悦。
是日午后，爱伦忽以书至，言父病增剧，一身羁绊，不能即至，于是人踪俱绝。亨利四顾萧寥，不能不盼迦茵；且此两礼拜中，与迦茵相见日少，虽无人见告，而亨利早料迦茵绝迹，必属引避嫌疑。乃自念迦茵之与己，何以两情颠倒如是？每念及此，亦莫名其所以然，辗转不能自决，至于昏惘。盖一生兵间，从未坠此温柔之网，一经束缚，何复计及结果？则又毛发悚然。盖亨利为人，初不论门第，顾必欲引迦茵为伉俪，则窒碍更有万端。以亨利自审非自由之人也，若进止可以自由，尽可娶迦茵为妇。今则遗产且烬，家人待救方殷，一娶迦茵，则先畴弥不可问；即令逃家自便，又念身无所事，糊口无资，又何能资及家口？仔细思维，唯有仍图去家之一法。此在他人或有图全之术，特亨利为人，纯直无伪，再无他想入其脑中。亨利一生长处水师，染濡习尚，故有此坚刚不贰之思想。英之将士，唯有此思想，故能防卫国家。亨利念退敌易，退此温柔之敌难，非舍此而行，不能完我正直之性质。乃决计以明日归，甚望迦茵之来，为之收拾零星诸物事。
时偃卧别榻，适对火炉，小火尚微然，以天气阴沉，故以火自温。正凝想间，忽闻有声出自户外。亨利惊视，见迦茵以烛入视，吾书已前言，迦茵对镜自怜其貌，而此时适为亨利所睹，乌得不惊？因曰：“迦茵，尔今日奈何为此俏状也？”此语直奔心而出，出于不觉；及欲止之，已脱口矣。欲力忍之，而顾不能。又深悔素日与美人相对，未敢造次冒为是言，知言出必生无数胶葛，故不敢也。迦茵答言，如寻常士女之 对，初不骇异。而亨利自念，明日行矣，今日奈何以情丝自缚？思欲以他语掩护之。乃曰：“今日午后何出？”迦茵曰：“闲行噏受天气。”亨利曰：“一人冒雨出耶？”迦茵曰：“吾未言一人自出。”亨利曰：“何人同行？吾决必非尔阿姨作伴也。”迦茵曰：“洛克遇我于道。”亨利曰：“即阿姨所称某伧父，寻常赞美尔者耶？”迦茵曰：“然。阿姨向将军何语？”亨利曰：“彼言洛克将论婚于女郎，吾亦不复留意。思其家世人品，与女郎悬绝远甚。”迦茵曰：“悬绝固远，而今日狭路相逢，正坐此与我呶呶。”语时目光不定，胸臆翕张。
亨利念迦茵竟为此状，必爱洛克至于极地；以理言之，迦茵既爱洛克，则亨利一身有归宿之方，且能脱祸，状宜欣悦；不知亨利此时之心，乃已大怒，佯为美言慰迦茵，而机锋均含嫉妒。因哂曰：“雨中求婚，至为美观，彼与女郎亲吻为礼乎？”迦茵微瞪其眼曰：“然。彼亲吾吻二次。”亨利此时答言，从昏惘勃怒中突出，绝锋利，后即自忘，不复审记。盖以胸中有无穷嫉妒，幻为烈火，腾腾而上。盖以迦茵亭亭立其榻下，一 一笑，均深印入脑筋，故陡闻是言，遂不禁出口无择，此时迦茵注视久之，曰：“吾不省今日何由触将军怒？”亨利曰：“吾不知也！吾本不应遽怒，然弗解何以动辄狂犷，问心亦不自觉，且不省记；大概以女郎与洛克订婚，闻而惊惨，特此言幸勿介介，请女郎外出，勿扰吾睡。”迦茵曰：“此语乌能不介介者？吾固未与洛克订婚也。将军如肯容我片晌者，吾尚有长言奉渎。此言正欲于吾二人未分袂之先，稍自申诉，以我二人已为良友，安能无肺腑之言？至于后此南北分天，而得一微影之留，则当一一如闻謦欬。”亨利点首许之。
迦茵抑其幽怨之怀，依炉隅坐，二目注视亨利，抚膝而言曰：“实告君，吾言亦非累重者。第一要着，盖问君子曾否有人语薄命人身世如落溷之花者？吾生实不知父处，然思及一人（此时迦茵已疑及一人，特不敢质言。——译者），与吾母殆有情愫，而来文杰先生，则常照拂及我，似与吾家有系属者。吾赴学堂时，学费尽取之来氏，而吾所不能自明者，何以来氏殷勤至此？三母尔洛克者，为白拉墨司中土豪，彼重我有素，特未矢口求婚，我亦不自知其何故，见辄斥之。至学堂归后，阿姨则苦劝垂青于洛克；而吾特与避面，此即遇君子之第一日也。彼一日见我于兰保洛礼拜寺前，此时我适避地于此，彼来絮絮求婚，言语恶浊，吾闻之而惧。其尤惧者，吾若不承，彼即与阿姨道长短，而薄命人生世，既无父母，复无兄弟，一身漂泊，寄食姨氏；姨若怒我，则后此无立锥之地，思及因而生畏，乃与约以六月之期。此六月中，不能更道长短，如期吾必告以成否之言。此伧中道负约，今日遇我雨中，大肆狂佻，至有不堪告人者。竟强亲吾吻，至于衣襟尽裂，无礼之状已极。吾大怒推坠泥中，戟指痛訾，而彼仍立誓，必欲得我为妇，恨恨而去。吾归告阿姨，而阿姨怒不可抑，且云尔愿嫁洛克则留，不则此一二日中，即当自图进退。故吾亦将行，不能不以心腹之言告我良友。”亨利顿足言曰：“险哉洛克！彼若在兵舰中，则吾将告以为人应尽之道。然则迦茵心中，此时意计云何耶？”迦茵曰：“吾行后依人图活，必不能得者，死亦无怼。即死亦何人见悯？”亨利闻言欲哭，即曰：“迦茵勿尔，吾固重迦茵者。”迦茵曰：“如是足见深情。顾君子情之所钟，已在来家闺秀矣。”亨利曰：“吾不言乎？与来氏固未有成约也。”迦茵曰：“时至安得无人？不属他人，亦必来氏。且来氏美人亦不弱也。”忽起立，欲告行，且云：“明晨为别，即此奉辞，此中当绝我履声矣。若不自图，待人逐客之书，则更无聊赖。”于是摒挡亨利房药炉药裹，并为折叠衣服，事事安置妥帖。
亨利默然坐视所为，迨既讫，将行，一心支拄不得，努力起坐，语带悲音曰：“迦茵，尔我安能分袂者？纵迦茵义在当行，吾力亦不能娶汝，然祈天请命，能得迦茵为妇，死且不朽。”迦茵疾行至亨利榻前言曰：“君子所言，我残生一日存者，必不忘此一言。我固知君子言出胆肝也。在理与势，君子咸不能娶我，我已夙有所闻；若轻举妄动者，于薄命人固为非分，而君子先畴烬矣。”亨利曰：“迦茵言，碻乎？然当恕我平日太惘惘不省至情。”迦茵曰：“吾之于君子，正不愿君子得我，自增身心之累。我深不忍君子以我一身，被丧家之惨，则转非我之所以报知心人矣。且君子娶我，所失滋大，吾一身之外，都无长物，至于身世，亦出渺茫，何以取贵于君之家人者？然一心属君，殊不能觅取一言，足以自摅己之怀抱。当第一次晤君子时，吾已斗变其平日之思想，如更一世人矣。至君子身被重创，坠落吾腕臂之上，觉前此之我，与后此之我，觌面已不相识，吾盖不知有故吾已久。后此人言君子濒危，我之哀惨，活画一今日之我，我固为君子号泣祈天也。然冥冥之中，似有人见告以君子必无恙者。嗣见爱玛崩晕堂上，方悟吾一向行为，对镜亦为爱汝者。此时吾若觉悟者，当力断情丝，然吾力实不能逮。君子须知吾为孤露之人，在襁褓中，已无人见爱，迨长亦不得朋友之怜。今欲妄意攀高，得绝大之良缘，讵非无聊可怜之想？今君子垂青于我，我俯仰前后，虽无父母之惨，得君已足自宽。前此固一意昵君，今此志亦复不懈，正欲于意中人离索之前，奉白吾之积愫。吾亦知君必不忘我，后此纵有爱君者，其恳挚亦断不如我。今诸事瓦解矣，在君子第有烦忧，而我亦第留此无穷之纪念，存我破碎不完之心坎。盖君之娶我，既已不能；特能得君一念及我，此怀已足。”亨利闻言，愤然曰：“迦茵！我不得汝者，不复为人，我何事以田产之故，将尔我固结之深情，终身之行乐，悉掷诸乌有？”迦茵曰：“此万万不可。君子奈何舍爱玛之温存，爱伦及老母之亲爱，而近我羁寒之贫女？且于君子，尤有不利。此何可者？今唯与君为永远之诀别。”乃伸手为礼，而泪落如泉。复曰：“亨利可以舌舐吾血泪也，从今以后，君子识之，无论千灾五毒，吾断不更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