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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数日侵晨，亨利方浓睡中，闻人叩关声，且似有马车停于门次。亨利大惊而起，蹩行至窗下。见门外车式极修，盖家蓄以行猎，备载多人者也。叩门者为密而华德。亨利念此必迎我者，然何事以破晓来，意家中有事耶？寻密而华德入，格林华德氏踵其后。密而华德曰：“格雷芙老人病革，昨夜中忽暴变，君欲一见者，趣登车同行，迟且弗及。吾以长车来，君可偃卧其中，此事盖爱伦计及者，吾聪明殊逊于爱伦。”亨利大骇。请格林华德氏助其理衣。十分钟后，已登车，既登而卧茵上，既卧忽起，回望肆门之外。格林华德氏曰：“将军勿尔，吾知汝将执别迦茵也。然彼方偃卧如死人，吾累趣之亦弗醒。彼人于此数日中，似亡其魄，将军之言，吾必述之。”亨利曰：“谢媪，为我传言。”车遂行，道新经雨难行，而亨利数月中，未噏受空气，今骤发如饮醇醪，体为之舒。路中亨利详询密而华德以父病状，始谂知其父盖老而癃废，初不甚笃，平日足未出户，唯遇天气清朗，始徜徉门次。前日以病态少减，下楼晨餐，十句钟后就寝，寝时极甜酣。十二句钟后，家人闻爵夫人房中电铃动，且急，奔集，见男爵已昏晕，遂奔延却而池医生。医生曰：“以病状言之，死候不能以早晚决，今先以药醒其晕。”男爵既醒能言，第一语即呼亨利。是日密而华德适宿罗司汉，故以晨遣迎亨利。
亨利既至，家人扶亨利下，阶级既高，亨利扶杖屏人自登，石滑杖去，亨利几颠，创处大痛，然心欲见父，遂负痛力登，及餐房，遇爱伦，问曰：“老父如何？”爱伦曰：“兹又晕矣。兄来至佳。父顷问兄不置，父心殆为救产之事，欲训示阿兄耳。”少须，爵夫人下，二目尽肿，呼曰：“亨利，汝归到凄凉冷落之家矣。吾家运蹇，死伤惨状，乃不离吾门。尔试自觇，面无人色，且先就饭，此时即面若父，亦无所用也。”亨利对食不下咽，嗣众扶之登楼，至男爵对楹室内，坐于旋床之上，此床出入以人推之，少省足力，一日一夜中，男爵晕不即醒，亨利仍坐床上守之。医言将自是淹忽以逝。亨利心中至欲承受其父遗训，而又患如爱伦所言者，颇忐忑不已。
而男爵忽于明晨六句钟，渐渐清醒，爱伦入告亨利，言父醒传见，众乃推旋床面父。父居处，即亨利诞时室也。小窗微辟，射入晨光，而室中尚洞黑，见病父癯极，叠数枕于背，勉力起坐。爵夫人即男爵之旁，耳语曰：“亨利归矣！”男爵回首，而白发满被其面，摇而开之，顾视亨利，以手四觅曰：“亨利安在？”亨利抱父手，以口亲之，男爵曰：“尔之见我，盖在垂死之界矣！”亨利曰：“老父。”男爵复曰：“吾儿，天主佑汝。吾之能醒，得以遗言付汝，殆天心惠我者。亨利汝侍此，爱伦亦勿行，老父将有遗嘱：亨利，汝知吾家颓败审矣。天时人事，并合而论，吾产当无遗噍；吾固老悖，若兄亦不能无过，吾死后，若一家将沦为乞人，且较诸乞人尤惨。盖自有历史以来，吾家负巨债不还，吾先世所未有者。”语至此，气壅不能声，爵夫人进曰：“少息，勿再言。”男爵曰：“速以白兰地酒来，吾言殊未尽也。吾不省何日当闭口，须以酒振作吾余气。”既饮，复言曰：“亨利，吾死矣。此地吾三世均考终于此，吾老正不患死，想上帝慈荫之下，吾或能自存其魂；唯先畴付托，及吾而败，吾责殊有忝。至于断坟三尺，亦将蒙羞。吾今仅有一重希望，注尔之身，吾亦自量前此御尔，于父道未为平允。然深知尔为好男子，能恪守素分，故吾挣其垂死之残魂，以言相托，想尔必不违背吾训。即汝心有所属，亦当力制私情，以全历代先勋之门望。近已决得一策自救，意前已告汝者，即论娶爱玛来文杰也。吾家遗产，本尽质其家，若得之为妇，奁具正复不少。彼父已属心于尔，即其女亦明言恋恋尔身，无所回隐。今唯决尔一言，尔其从我乎？”爱伦在侧，密语亨利曰：“趣应老父言，得间即娶。更勿累老人再言，再言惫矣。”爱伦忽见亨利色变，大震，以为将与父怫也。男爵见亨利无言，又进余酒，谓亨利曰：“儿听我！死后以速娶爱玛，为能念我也，我能得尔一言，吾死且瞑目。趣言之！趣言之！吾尚嘱他事也。”时家众之目，尽注射亨利。亨利面如死灰，欲言又止者再，至第三次，乃曰：“吾父，吾不能娶爱玛也。”爱伦张口欲喑，爵夫人在旁叹息曰：“忍哉！忍哉！”男爵以身仰就后枕，如睡；少须，又言曰：“吾误闻耶？亨利尔言不承乎？何事至此？此关系非细也。独不念是言为尔垂死之老父求尔耶？尔何事不承？尔岂得妻耶？”亨利汗出如蒸，对曰：“未也。吾亦欲有求于吾父。名义所关，与父命所嘱，两者俱难得当，儿不敢欺老父，已与人订婚约，叛之不祥，且无以示信于天下。”男爵曰：“已有人耶？然则吾言晚矣。然尚有希望，其人果为谁者？”亨利曰：“女名迦茵赫司德。”男爵曰：“即逆旅主人女耶？吾儿须知，老父只有此儿，奈何尽毁其家，而娶寒人之女？天乎！天乎！吾何为延此残喘，而听是言？”言已而逝。爵夫人与爱伦奔视之，告亨利曰：“父逝矣。以适间所应对者律之，汝可以毋留于此。吾以人来推尔归宿，以至苦之言，出之慈母之口，于伦纪上为大变局。”顾此时亨利已晕，都不之觉，晕时似脑中有人语之曰：“尔恶果已胎于此，此为人间第一恶果也。”
亨利于是遂未送其父至于入殓，以病方大发，初以病胫触石，既而怛极而晕，遂卧床至于经月。亨利体固牢实，既以死父垂死之言，而己乃以不孝违忤，天良不没，杌陧于中，神经为之刓敝，故病非累月，亦不即痊。时母妹绝迹不视其人，凡诸家事，均老苍头汤生告之。至柩之长短，衣之厚薄，均遵故事。主翁之亡，凡诸佃户咸来助丧，亦一一闻其足音；最后闻棺木移厝礼拜堂，就其先祖，车声辚辚，亦于枕上闻之。时家人恨入骨髓，不令起视含殓，亨利天良不昧，乘父死之第一夕，家人都出时，自秉烛至父死处痛哭。然室中花香扑鼻，亨利触之，不胜而仆于地，烛亦灭。迨醒，复然烛，其蹩至尸次，白布加尸，亨利战慄，以手引布，出死者之面，静穆已极，不似生时之愁烦。虽白发蓬蓬，而脸际尚如中年。亨利遂聚其愁眼，观彼身所自来之死父，遂以手掩其目，大哭呼天，谓吾父最后之病苦实我贻之；求上帝为我忏悔，想死父此时升天，无微不烛，当知吾有不能不诉之苦衷。盖儿自苗自穫，别无他法能补吾过者，当极力图之。乃就亲父额，以布覆之，自息其火外出，门辟时，见一妇衣纯黑，视之，母也，状极冷静，欲语不语。忽见亨利泪被其颊，心乃少平；方审其子非忤，盖有不得已之苦衷，然仍不与之语，亨利俯首，蹩入其室。
逾日，家人送殡归，归后宣逝者遗嘱。家人初置亨利不问，以遗嘱礼重，亨利又为承祧之人，故欲其一至听之；又以亨利方病，乃奉遗嘱入其室中。同听者为爵夫人、爱伦与密而华德而已。律师入室，与亨利鞠躬，盖以男爵礼之。遂去封裹，宣读遗嘱，盖二十五年前所定者，家业方盛，适与今日颓替不同。读时，与家事初不相应，嘱中云：家产无论田宅钱币，凡为祖遗者，悉付长子雷极那德及其子；若雷极那德无嗣人者，则付亨利。至吾妻赡养，舍其奁具应有者，每年助以八百镑。至亨利长成时，予以一万镑，俾自立门户。爱伦则以八千镑助奁遣嫁。部署田产已讫，则言封爵：言长儿在者，长儿袭之；若死而无嗣，则听亨利承袭。律师读时，私念其家产所值，尚不能如此一笺之价值也。读已，令家人辨认立遗嘱人之花押，并见证诸人手迹后，律师置笺于几，叹息归座。
四人中，听后三人均嘿然，独密而华德大悦，以为奁具尚富，且念亨利若死者，则为爱伦承袭，绝大家私当属我耳。而其中质田之故，亦微知之。然英俗：凡产主出质其产，若主亡者，责家不得过问，以为亨利之产尚赡也，因而大乐。律师见密而华德情态，因复自念，彼婿此时，必以丰奁为乐，然后此衰败之状，言是耶？弗言是耶？爱伦灵警无伦，因拊密而华德之背曰：“请君暂出，以家中尚有缜密之事，吾母不欲外人闻之，想君必能听我。”密而华德曰：“诺。”此时心中乐极，亦不欲更与外家之事，决然出户而去。爵夫人此时，坐近窗下，以目外注，初未闻爱伦发遣其婿之言。而亨利静卧，则熟闻之。因曰：“密而华德，尔且勿行，吾家残破，正复不能隐匿不告。”密而华德曰：“止矣，吾正思烟。”匆匆遂行。于是律师复语亨利曰：“亨利公子，亦知此遗嘱中语，与今殊乎？数年以前，已尽丧其母金矣。仆诚告公子，自有举责以来，无如君家之特异者。”亨利曰：“如先生言。以先勋遗业，乃掷之无穷之溪壑。”律师曰：“田产今已属公子，为地正非小；然质之来文杰家，估值已不相副。至于子金，亦不时付，为数巨矣。”亨利曰：“吾亦知之。”律师曰：“事势至是，公子当以法了此责，将来果得珠还者，吾于先勋交谊笃，更当效力于君家。然尚有一语，当贤兄未夭时，尊甫以巨金付我为贤兄偿责，仆四询并无责家，今敬以还公子。至吾所应义取者，已如例留之，余钱固在此也。”亨利曰：“此亦佳事，正恐后此家产一荡，欲留都无可留者矣，车停门外已久，敬送君行。”
律师乃收其遗嘱，与众执手，鞠躬自去。车中自念此事艰难，较诸送逝尤为悲梗，大概吾律业往还，与此巨家永诀矣。然此局残破，幸不令彼老勋爵见之，亦良佳事。今公子殊不了了，出语尖刻可怖，想彼心中，亦正有无穷酸恻，至以完全之产，作如此匆匆了结，亦殊为生人所未有者。且吾屡以直谏，彼兄都不之听，安能咎我？彼老勋爵昏瞆无知，为长子弄于股掌之上，今贫无立锥，奈何？彼女公子尚解事，能择所天，不患贫窭，正俗所谓食面包能知擦乳油者也。时已及车站，律师太息曰：“彼家固残毁，究亦何与我事？吾且登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