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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既行，亨利室中肃然无声，人人咸欲有言，皆不得发言之端；彼此咸知，一言必述老人临终之语。亨利此时，至恐论及爱玛，又知爱伦发言，必若剑锋之犀快；母氏发言，必作痛苦之哀鸣；两者均难忍受。最后，亨利乃问爱伦曰：“吾女弟，可告以吊客何人者？”爱伦曰：“戚 旧勋，未知吾事，吊客尚多。”此时爵夫人回视爱伦，似止其勿言，于是爱伦只叙来客之数，并言赠花圈行吊者琐琐诸事，且云：“来文杰亦来，唯其女弗至，然亦馈莲花之圈，为值至贵。”
此时老仆汤生入户，老泪被面，言曰：“却而池医生方临，为主人诊视。”亨利此时，心中至感医生。以爱伦方及爱玛，幸医生突至，止其勿声。医生乍入，即曰：“将军无恙”，即复改口曰：“爵主。”语未已，爵夫人及爱伦均出。医生曰：“仆送尊甫殡后，即以车出诊，诊后始来存君，今请以伤胫示我。”视已，乃曰：“此触伤甚，后此若无人左右相，幸勿径行，今须静卧逾月，方如恒状。且大病以后，又触新伤，非如是万难自全也。”亨利致谢后，遂坐而倾谈，特不及亡父濒逝之言，以此事四周无不知者。移时起而为别曰：“明日且更来。”已而又言曰：“今夕须赴白拉墨司，以爵主之看护妇迦茵病逾日矣。”亨利惊曰：“是何病耶？”言时两颊尽赤。医生见亨利既骇且羞，忽悟人言，正复可信，然吾亦早料而得，知此女郎与彼两心相印已久，此等情缘，至可怜也。因告之曰：“迦茵病殊轻，特寒热往复耳。彼怀冷气于腠理中，久而始发，推彼病源，即于一日雨中久立，被湿而返，因湿生病，近日已略有起色。”亨利闻言，似不能忍，因冲口发言曰：“此消息殊佳，先生若晤迦茵，幸为我……”语至此，吞咽不复能出。时医生将出户，以手揽镮，引首内顾曰：“爵将何言？”亨利嗫嚅曰：“幸告迦茵，彼病躯略健，鄙怀滋慰，尚有余文”，语时又濡停久之，乃曰：“吾行时，未与为别，至以为歉。”医生曰：“诺。吾必转语迦茵。”
是日，爵夫人及爱伦均绝迹不至，亨利独卧，心至悲恻。唯汤生时来闲话，及男爵生时轶事，一一拾语亨利，借为排闷。明日，医生复至，省亨利病，言已少瘳；且语迦茵病状，亦渐愈，寄声谢存问。亨利知迦茵必不敢以书来，盖书中词语，必泄深情，非过于惨戚，则动以缠绵，深浅长短，均无所可，故不作书，亦正以慰亨利也。
是夜亨利就寝时，极辗转不能贴席，即爱伦亦尔。爱伦既哀死父，复患亡家，且尚有一人之心绪，以密而华德知有八千镑之妆奁，脱一日产业全隳，势必以实情相语，此时婚约，正虞难恃。迟明，密而华德果至，贺爱伦，言有八千镑之奁资也。爱伦在妇人中，为最有胆力者，乘此机倪，昌言语其夫曰：“此事无庸贺我，八千镑之奁资，殊蒙蒙在云气中耳。”密而华德爽然，翕唇噫气如吹笛，久乃曰：“曷故？”爱伦曰：“君行，律师始言田产悉质豪家，款逾母财；若平准相抵，众皆赤身矣。”密而华德曰：“君将如何？”爱伦曰：“全恃亨利。亨利果念家者，必娶爱玛，以吾家产，悉质彼家。然吾奁八千镑，已必销归无有。若亨利意在不娶爱玛者，则遗产必不能保，吾母亦将以贫馁终。”密而华德怫然无语，移时乃曰：“爱伦，此事固莫须有，然尔前此，何见愚耶？此语，吾久在是间，何一无所闻？且无论君家遗产如何，但问以我家世，何为娶一贫罄之女？今以我门第论之，尚须更为斟酌。尔当念我，此事万非吾生所屑。”爱伦肃然语之曰：“听从君便！然事势沦败，至于今日，良非我之罪，一半咎诸逝者，一半责我病兄，彼若不犯固执之病，吾家亦不至凌夷。”密而华德曰：“所谓固执，语谁耶？”爱伦曰：“即吾前云迦茵赫司德耳。彼二人结不解之缘，因不图娶爱玛。且吾先父，临终苦口谆谕，亨利恝然弗承，已尽置骨肉于度外。”密而华德曰：“然则亨利病狂耶？迦茵固美妙，然不娶爱玛，则愚昧之尤耳！然以吾策之，君家勋伐，乃下顾来文杰，相悬固远，特彼家有此耳。”言已，以手作圆方示爱伦，盖指镪也。复曰：“今亨利定欲娶迦茵乎？”爱伦曰：“以痴兄性质言之，难必其无。”密而华德曰：“趣雉经之。吾生平志趣，已不屑与垂败人家联姻；而亨利乃垂盼逆旅主人之女，尤非所料。”爱伦曰：“我非必欲事君者，若不满意，尽可自图；至于亨利所为事，君不以为是，胡不以语进规？”密而华德曰：“吾素不强与人家男女事，矧一身婚约，尚在悠悠，宁能与亨利事耶？且亨利之为人，言至难入，今吾须告以世界上人，匪特专图一身，尚有系属之人，安能概不置念？”爱伦曰：“此足见君之尚义。然吾父生时，常言法言不如巽语，盖腊丁语也。”密而华德曰：“更无絮絮作古语，吾浅人恶能知者？”爱伦曰：“此即劝君勿以竞爽之言进也。即君不言乎，其人非能纳谏者；今彼一人静处楼上，此进言之机也，趣行告之。”时汤生适出，爱伦曰：“尔侍密而华德先生登楼晤主人。”然密而华德甚恶亨利之暴戾，踟蹰不敢进。忽见爱伦对之微哂，密而华德自念，若怯而弗前，将为爱伦所轻，于是纵步而登。
既至亨利卧房，亨利坐于榻上，以杖倚其旁，摊书膝上，以目流览窗外。此时汤生已前告亨利以密而华德且来。亨利固不欲，方令辞谢，而密而华德已入。亨利无言，只能与之执手，让坐。密而华德曰：“格雷芙，病躯有起色否？吾今日特候君，尚复有言。”亨利曰：“以大势言之，尚无恙。”密而华德咄然遽默其言，枯坐久之。密而华德忽曰：“天气良佳。”亨利曰：“天气固佳；然足下在外，吾处内，领受空气定胜我也。”于是又默然久之。密而华德曰：“今年天气和暖，野雉之鷇尚蕃息。”亨利曰：“何复言此？足下不有事告我耶？”密而华德忽曰：“君今年育野雉乎？”亨利曰：“吾家事尚不能了，何复及此？足下若有言者，趣言之。”密而华德曰：“然。吾唯先言野雉，则吾言之机，即用是而引。爱伦告我，语巽不如言法。”亨利曰：“爱伦言果如是耶？吾恐足下误矣。且足下此时语野雉竟乎？”密而华德忽怒气勃勃曰：“格雷芙，君今年不育野雉，吾亦无责，格雷芙之家，殆不能育野雉也。吾刚闻君家大败，爱伦奁具八千镑乌有矣。彼趣吾告君，即以此事。”亨利曰：“足下此来，真所谓语巽不如言法也。吾前不云乎，律师尚有后言，请足下待其辞之毕，足下奈何遽行？”密而华德曰：“此遗嘱胡为者？亦愚人之言，且君家均好作妄语。”亨利曰：“濡之，勿犷尔声，且平其伧气对我。尔须知此时对何人语耶？”密而华德曰：“人固贵胄，特垂败之余耳。尔良缘不就，且弗恤其可以再造之家，但解詈人，无复省己，何也？且尔无志，昵近一贫贱之女，竟欲引为正室，可愧极矣！”亨利曰：“密而华德，勿犷尔声。”密而华德曰：“吾此时正欲高揭其声响，亦知吾惛惘中，乃议娶若妹，是吾蹇运乎？尔今且勿以二目灼灼视我，尔意殆自命为勋爵，吾亦知之。虽然，尔须平其气，去其犷暴，不然者，尔妹当与尔增一讼阋。吾近方悔婚，将洗吾手，拭去此一层婚约矣。尔家之颓败，以我密而华德之家世，乃俯首引贫女为亲串耶？”亨利从容言曰：“密而华德，尔以真爽之言规我，汝良有心；然尔言窍窦之多，吾当历举以告汝：尔言与吾女弟离婚，吾弟何过者？过均在我。以我思之，尔若有意离婚，则犹吾女弟之厚幸。吾尚有言告汝，凡女子无过，汝以野蛮之礼见待，在法无能更居上流与士夫齿；至尔唐突我者，我仅有一法可以报汝，须知吾生平恶用武，若此时非病中者，则用武亦万不能自禁，否则吾亦以一脚蹴汝下楼，今病中所能行者，仅有此法。”遂举其杖，力掷密而华德之面，曰：“伧行矣。”密而华德遂遁。亨利自念，吾不审何故，乃为此狗狂噬，兹事何复自了？然吾留于此，亦万无独全之势，计欲归船，则格于例。今唯赴坎拿大，或在本国师船，求为走卒，于事尚易，当以迦茵同行，倘至彼处，必无人识彼家世，亦无嗤鄙之人。
此时爱伦在堂下，整刷花树，意实俟密而华德。自念密而华德之见亨利，必唐突；既唐突，则亨利必多指谪。计亨利一闻密而华德之言，或以其妹终事大局，系诸其人，必且降心见听。识者谓爱伦此策误也，以密而华德之为人，必不能遇贫窭之人，以温言相劝勉。盖其人荣通丑穷，遇无告者，必遏抑其人至地而后快。已闻亨利楼上大呼曰：“伧行矣！”门声隆隆然，而密而华德已闯然至，面容既骇且怒。爱伦曰：“密而华德，尔在楼上何作？讵以力相哄耶？”密而华德曰：“讵止于哄，方且以杖掷我。”爱伦曰：“彼骤掷汝以杖，汝究以何言抵触使然？”密而华德曰：“吾特谓汝家多妄言，及垂败之状。彼初尚和平，已乃词锋涌出。并云：彼苟非病足，将蹴吾坠楼，因以杖见掷。吾静观其狞状，非病足，吾坠楼必矣。”爱伦曰：“汝奈何以里语触彼怒？尔今日适有天幸，不尔股亦且折。”密而华德曰：“胡以趣吾登楼时，乃不见告？汝以余喜与风汉竞力乎？胡为尚尔责我？以我思之，汝家何事不能为者？吾今诚告汝，汝家何可托？即今日分手矣。此事吾已决，尔若嫁何人，听尔为之。”爱伦忽发庄容，以手拊其背曰：“家仆闻之未当，且入吾闼告汝。”密而华德遂俯首从之。凡爱伦一怒，密而华德状态，往往如是。
既至爱伦卧处，爱伦遂居中而立，语密而华德曰：“密司德，请君以告我之词，更述语我。”密而华德四瞩，立处乃一空闼，时新丧，四围百叶之窗均下，室中微漏天光而已，不禁为之股栗；又见爱伦严厉如天人，因曰：“何为呼我为密司德？以我二人之情，胡应如是？至于顷之妄言，特吾一时怒发。”爱伦曰：“尔言离婚，此亦易事；然后此有人问尔以吾事者，尔当预蓄其陈辩之词。”密而华德曰：“听若所为。”爱伦曰：“诺。我即以君今日之言为据。尔无论以里语玷辱吾兄，今日尔若不自弥纶，明日消息当遍布国中，汝能敌舆论乎？吾知尔于礼拜三日，将投身练勇队中，以汝行为，谓人能以汝为是否？”密而华德者，最恤人言，而练勇队中，又恒以密而华德为蠢物，时用讪笑，料此一语既漏，以亨利一蹩人，投杖且逃，则其人宁足以胜军旅？乃大惧，因曰：“爱伦，汝能忍为下流，以此言陷我？”爱伦曰：“此安云下流？尔既辱吾兄，又显背吾之婚约，汝自念是何流品？然吾固听尔为，特尔之声名，能自保与否，吾所弗计，幸熟思之。尔谓吾家人能宁贴甘受尔辱否？必须知吾能为汝友者，即可为汝仇。汝谓吾家大败，遂纵其所为，不复计及祸福，焉知此时吾家偶然之不幸，一再兴复，则汝悔晚矣。以汝愚 之尤，犹未知尔之门第，何足以配我？虽尔身拥多资，特市井之豪；我虽式微，犹是勋阀。吾即不得汝，犹可自立；尔若却我，身名行当俱尽。今余亦不复多言，尔当深自审决。愿听我为尔一世之仇耶？抑将护尔成立耶？尔趣决之！”
密而华德闻言，股弁不止；知爱伦之言，节节中要。盖密而华德，方求趣上流，羼入议院，又拥多资，可得名爵，若不得爱伦之助，必无阶自进；而心中又实重爱伦，今力指其谬，气壅如山，仔细一念，殊以珠还为是。又念彼家中落，特一时之蹇，后此安知无复中兴？即不然，而一身不得爱伦为妻，则并此时地望，亦将沦没。不但沦没可危，尤患爱伦激讦，令其不自直于时流。因自投曰：“爱伦，尔言何凛烈如是？吾非有悔婚之意。特盛怒之下，言乃无择。”爱伦曰：“尔今亦悟乍言之非矣。既无退婚之意，则下次无论如何，此语必无复出口。”密而华德曰：“自有此挫过去，尔幸勿遣我语阿兄，道长短；无论彼性质更变与否，吾成婚后，踪迹定与之绝。”既而曰：“彼果倾其家者，则吾始不与往还耳！至于吾性暴烈，每有过犯，今当努力改之，尔若不信者，吾当书券以来。”爱伦曰：“此亦细事，听君为之。特此次尔甚侥幸，作如是丑态，吾竟容汝。”密而华德力言不敢，更进以口亲爱伦之额，爱伦于严冷中，亦亲额报之。密而华德既出，爱伦自念亨利此哄，转以坚我婚约矣。吾终身之事，几为亨利所毁，幸吾犹能以力胜之，亦知密而华德后此必无悔婚之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