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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伦既制伏密而华德，心殊廓然。移时亦登楼，面亨利。既进门，见仗横其门次，乃拾而安置之。因曰：“亨利，兄今日胜密而华德矣。”亨利曰：“爱伦退！吾今日方暴犷，尔幸勿以饵约吾言。尔今日以密而华德来辱阿兄，吾已以恶剧报之，亦其分所应得。虽然，吾亦甚悔，无因用武，至以累汝婚约。唯吾弟亦尝以吾婚事，劫吾行之，过适相准。天下有节概人，安能容忍甘受密而华德之辱？尔以彼来辱吾，在理尤不可。”爱伦曰：“亨利，兄且勿更言节概，吾家今不能自立于人前矣。以吾兄近日所欲为之事，尤以不言节概为佳。兄亦勿庸努目视我，想兄亦必不以拄杖相掷，虽阿兄极力坏我婚事，然吾二人之约，较前此尤复坚实。”亨利曰：“以彼如是辱我，我如是报彼，尔尚欲身许其人耶？”爱伦曰：“然，吾亦行将别兄。密而华德言，从今以后，踪迹断绝。若如阿兄所为，即吾于归之后，彼家亦断不以礼相接。”亨利曰：“此何待言？我方谓彼枉费唇舌也。”爱伦曰：“吾家愚昧之人，仅见有汝。尔固轻密而华德，奈何绝我无穷之利益，不令嫁密而华德耶？尔今亦勿虑，我非求和者，特登楼与兄绝情谊，告永诀耳。但愿尔家垂破之余，能用良言以自救，并愿尔勿以全家之关系，及一身之关系，乃为婢子私情所惘，而误尔许大事。至尔之为荣为辱，吾门外客，正与我无涉。尔近中年，凡事本有主权，吾实不愿与尔同归于尽；吾异日能助吾家者，亦将悉力助之。盖吾一生，万万非图一身之利；吾父临终遗嘱，吾无日不在脑中。亨利，吾二人谊关骨肉，今暂为别，俟尔改过为度，再图相见；他日若仍不改者，苟相见亦同路人相识而已。”于是匆匆出。亨利于其去也，叹曰：“斯言闻之，令人心痛。吾遇爱伦，不如遇密而华德，以密而华德卤莽，尚有间隙可攻；爱伦则居正仗义，语至侃侃。吾每观稗官家言，见人介于私情名义之间，往往溺私而背义，吾每用姗笑，今不敢出此矣。余身兼两姓之爱好，得爱玛可以苏残敝之家；决迦茵又自蹈食言之诮；二者皆义不可苟却，吾一身又胡以自处耶？”
亨利方百转其忧患之怀，左右不知所可。忽闻叩扉之声，爵夫人入矣。入时愁苦满面，亨利大惊，私以为敌密而华德为第一阵，第二则爱伦，然已悉去。此第三阵之来，则吾母也，为情更不易恝，然须宁静以情哀吾老母。因曰：“老母上坐，恕阿儿胫病，不能起迎。”爵夫人曰：“吾儿，吾痛念尔父临终之言，故出言斥尔外出，兹甚悔之。且吾平日遇汝弗善，今老母自来引过，冀吾儿念老母年高，勿怒老母也。然吾殊不审尔何为迷惘至此？吾亦不欲求索尔内中之情，想尔必有名义所关，故并死父临终之言，亦峻却之；吾亦不欲深咎汝过。当日尔父死时，尔泣尸榻中，灭烛外出，吾见尔容，实有殷忧不释之状。此时吾中心痛彻，惨烈如饮冰，故未尝假尔颜色。然家人骨肉，至于畸离至此，是中必有大因。幸告老母，从今为尔解释；或彼此聚面商酌，择便行之，亦大佳事。尔若必不明言者，吾亦不复相强，老母此来，一自谢其寡恩，一则母子二人同哭其所天。尔哭父，吾哭夫也。”于是俯亲亨利之额，亨利亦抱母亲额。因曰：“老母所言，为儿归家后，第一次闻家人抚慰最慈最善之言也。儿感入心腑，决不忘老母之言。儿初以为母必且见责耳，今知其不然。究竟痴儿对慈母，亦无所庸其愧怍，不能不告母以直言。儿稚时，家人恒不见悦，此亦未必非儿之不善；及稍长，舍吾母外，更无一人有恩者。故儿极力欲自图事业，以冀见重于家人。故克勉自立，凡少年浪游之事，咸屏不即。今幸不辱，得保有其声名。迨吾兄夭逝，书来速我弃军而归，母独不念此为儿一生系属之事，乃以片纸决去之。儿读家书，隐约中，谓非儿自归，无以光复旧业，此语盖促儿以不得不归；儿素重名义，故爽然如家书所云，告辞于帅府。第一日到家，爱伦即告我以须得外家之助，方能恢复。唯彼氏之女，未亲稔，亦毫无情愫，特以质产之由，劫令娶之。”
爵夫人曰：“爱伦作如是言，是其粗率也。”亨利曰：“爱伦素性如此，不止一日矣。以为彼所欲为，度儿亦为彼所为。彼以势利故，嫁密而华德，亦强儿以势利娶爱玛。迨后此爱玛见枉，儿见之，颇以为端淑，心甚契之；时怀疑不释者，萍水之遇，何由有情？乃家人争言彼至爱我。”爵夫人微哂曰：“孩子痴极，彼于二年前已见汝矣，汝犹未之知耶？”亨利曰：“此恶知者？儿固不与之习也。虽然爱玛见重，固儿女之私，而彼父亦何由必欲婿我？儿固闻其与吾父言，甚欲输情于吾家，然儿殊未深信。”爵夫人曰：“此亦无难置辩，不过彼以所爱之女，得托令门，于心慰矣。”亨利曰：“是亦无怪，然儿不告吾母乎，儿固惬心其女，特堂堂男子，断不能图全遗产之故，屈节于妇人。顾儿亦欲抑其高抗之怀，与彼女往还，迨性情投洽，再订婚约亦未为晚，故欲临彼家小住，孰知此行，竟长无数风波。彼逆旅女子者，为儿看护，彼渐见爱，儿情亦不能无恋。老母见迦茵乎，亦曷怪阿儿顾恋，彼人才既隽，品格亦高，奚不可托？吾英绝讲门望，故此女沦入下流，若在他国，久登上等之社会矣。”于是遂以迦茵深情固结之处，告其母，语已，复曰：“儿之衷曲，母当一一闻之；且儿适与迦茵定盟，忽得吾父凶耗促归，议婚他氏。此在男子，忍背盟至是耶？以故吾父遗命，亦不敢即诺。此时吾母之心，必以儿为不肖，即儿亦自恨恨。想吾母之思，适与儿同也。儿今无术自辩，亦莫名其所以然，盖已倾心于彼矣。母试念儿既夙与誓言，又安可食之？胡以为信人？”母曰：“尔诺之耶？”亨利曰：“已誓言娶之。儿念亦唯娶得此女，始能了此公案。”母曰：“迦茵亦念尔，欲令尔娶之耶？”亨利曰：“否，彼未尝许我。此特彼年少未阅历之言。彼若不事儿，则终身将沦于污贱，母氏圣善，试为儿决应何向者。”
母曰：“亨利，吾年高，阅世久，吾即有言，或不当尔之意。如尔对吾之言，固倾其肺腑而出，无有藏隐；顾尔谓不娶迦茵，即为失信，我意则否。且尔之论交，在于病中，心虚而情易感，故结成此种公案，实非平日注意钩致其人者。尔以为迦茵天真烂漫，处处出之无心，以老身观之，其人滋有术智，彼固审世间何地，足致男子之感情者，因于患难之中，弄其柔婉动人之术，其术非学所致，殆天授也。即彼云不欲嫁汝，一嫁汝，汝家且覆，此言精确忠厚，吾亦感之。”亨利曰：“家人谓儿一娶迦茵，则吾家立毁；然娶迦茵者，吾分也，安能以毁家之故，遂废其本分？”母曰：“果尔分应为者，即毁家何伤？然如尔所为，殊未必即为原分。且尔以身抒家难，为天经地义之本分。论娶迦茵，则事近阴晦，何必舍其天经地义之分，而即此阴晦者？老母亦不愿以词锋苦汝，特汝此时之心，亦纯发诸天良，恐一时忠诲，不足以沃汝心耳。吾今愿汝且一时不见迦茵，沉思至三月之久，俟心绪明彻，方知孰为本分者。吾儿须念所关者大，全家性命，悬汝肘腋；汝复年少气盛，不能以理胜欲。老母垂暮之年，讵以遗产自恋，即使沦为贫窭，然去死近，即亦不怨。纵使吾家再兴，而忧患余生，亦复有何生趣？吾之殷殷告汝者，一为全家，一为汝之一身。汝父在日，惜此三百年祖遗之产有同性命，汝能忍心听此勋伐先业，付之拍卖场中耶？”语至此，爵夫人回首以巾拭泪，泪如泉涌。徐曰：“汝若弗救者，事势直如此也。吾固审来文杰之意，必欲玉成此事；脱不成者，彼产为女公子所有，固不能割爱以畀吾家，只能听彼所为而已。”
亨利曰：“母命我沉思三月，试问此三月中，百费均空，何以自活？宁能枯坐至三月耶？”母曰：“舍来文杰家子金外，吾他无所费，诸如日用，均以钱易之，不称贷也；所虑者马吉而节垂及，诸佃人委吾田弗耕，则须还以资款，舍此外，尚足自给，无愁饔飧。”亨利曰：“母尚有钱，钱安从得？”母曰：“质吾首饰宝石与金刚钻，均吾姑所遗者。此数事，宜予爱伦，顾以家用窘迫，已尽售之，得三千镑，仅如原价之半，今尚有二千镑存焉。唯此事不能告爱伦，以吾心方恶劣，若爱伦知而求索，吾将何堪？今临饭矣，吾且下，然尔当澄心思之。”更与亨利亲吻出。亨利自念吾母极爱此首饰，乃竟鬻耶？伤哉吾母！设吾娶迦茵，而不娶爱玛，则吾母必且沦于卑田之院，计非依密而华德，则当得我资养，然吾养资何出？吾今思之，当以救家为第一义矣；然吾又何心以决迦茵？嗟夫，吾生何苦耶？今更无言，但吾一身为恶，而天谴随之，世间因果，无此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