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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茵者，未尝有病，特偶中寒热而已。方迦茵与亨利别时，已中风凉，而日来格林华德氏亦不言逐迦茵。迨是日侵晨，迦茵醒，闻亨利已告行，此信突出不意，愁极，为亨利忧虑，不为己忧虑也。自念亨利之归，在义应尔，固早知其必行，亦早知其必不常接，自以为精神之相属，至此已睽，犹未知后此之关系，尤有大于此者，迦茵固未念及也。此时心中自念，吾爱亨利，亨利亦已眷吾，得此良友，即终身坠于忧戚，亦所诚甘。较诸未遇亨利之先，虽安居无事，志愿犹不如既见亨利之慰也。虽心中极慕亨利，实患亨利既为所动，则将隳其全局，故图嫁之心，未尝一萌；且尤不愿亨利因我之故，却婚于来氏；尤愿不必以爱我之故，而遂尽却爱玛之情款。顾迦茵之所期于亨利如是，而亨利则不仅存之于心而止。亨利生平所最惬赏者，第一即为迦茵。而迦茵之送亨利归家，第一期望者，则为爱玛定情之消息。虽寸心不无鞅鞅，然坚忍之力，亦非寻常人所及。迨亨利一至家中，则与迦茵所期者乃大悖。
姨氏进饭时，忽曰：“昨日罗司汉之事大奇。”迦茵一震，却从容问曰：“何也？”；姨氏曰：“老勋爵逝矣。逝时，痛骂亨利不止。”迦茵曰：“老勋爵临逝，何事苦格雷芙将军？”姨氏曰：“吾何知者？彼厨人之妹，今日至此言之。闻彼逝时，但言老勋爵指数亨利已，叹惋而毙。”迦茵曰：“殆哉，怨詈者何事耶？”姨氏曰：“为格雷芙拒婚来氏耳。汝尚未知格雷芙家，大如田产，下及瓮碗，均在爱玛姑娘囊中矣。以吾决彼家之产，必此老悖之来文杰吞蚀尽耳。”既而又念，方得贿于来文杰，安可诋毁？急变其语曰：“此事诚否未决，然彼先业，来氏已悉据之矣。格雷芙全家，已居爱玛掌握，指顾之间，令其贫罄为乞儿，权力亦可至，安怪彼老勋爵之一忿而逝也。”迦茵曰：“亨利将军曾对其父何言？又何事不娶爱玛者？”言时，姨氏注目视迦茵，而迦茵乃极力闭饰，不令姨氏觉之。姨氏曰：“是安知者？彼来者所言如是，吾殊未之询，然此人曾闻叙尔名字至两次。”迦茵惊曰：“彼言吾名耶？彼言吾名耶？”姨氏曰：“此地安有第二名迦茵者？然吾尚欲问尔，其中果何事者？”迦茵曰：“吾安知之？”姨氏曰：“尔不欲言，自尔言不知也。迦茵，尔以我为愚 且蒙而不汝觉耶？实则吾已尽瞩之。汝之为此，技术盖至高迈，以吾卜之，此事尔已奏功，可云奇遇。吾谓仍以三母尔为佳。虽亨利勋爵，三母尔伧人，然以权利较，三母尔尤为素封，为勋爵夫人固佳，而贫窭则亦非福，尔思罗司汉中尚有生路耶？即尔嫁彼，亦决无生趣。”迦茵曰：“阿姨语谁？”姨氏曰：“尔弄术勿及我，我非愚也。尔此时尚云与亨利无情款耶？尔之成功，正以彼人方决谢来氏，汝尽以术自鸣得意，然须慎之。吾于当日之大声詈尔，亦正为尔。今陈两家姻事于此，汝自择之。既不愿嫁三母尔，则当力挽亨利。如天下饮茶之人，钟未及吻，则此钟吻相距之间，尽可为人所隔，俾不得饮。我愿汝趁此铁汁甫经出冶时，急为椎之，当可成器。以眼前计之，即私奔相从，亦何不可；纵彼家人弗愿，而木已成舟，将奈汝何？汝往日以为阿姨无恩，今日忽作如是关切，必疑我为反常，不知吾之爱汝，实未尝一刻去诸怀抱。吾亦甚愿汝身事勋爵，博闺中荣宠，或且不忘故人，阿姨受赐多矣。须知吾今日所言，均出诚款，此外尚有人阻格汝事。如三母尔洛克者，尚行赇于我。然吾虽受赇于人，而有时尚欲成人之美，即吾今日倾心告尔是言者。汝今日有书与亨利，我将带往罗司汉，不然俟尔病瘳，自行亦佳。”
迦茵闻言，既内震于心，而又深鄙其言。盖格林华德氏之为人，既俚且忍，迦茵平日鄙薄其行，闻言后，自念吾姨是言，乃欲导我为桑间之行，意岂我素行不端，为其所窥耶？是必其人自不直，而谓人皆然耳。因曰：“阿姨言，吾所弗解，吾固不欲嫁格雷芙者。”格林华德氏曰：“尔二人情款至密，今乃不自承耶？”迦茵果不自承。乃曰：“阿姨，吾之不欲事格雷芙者，正恐一莅其门，其门业将因我而毁。”格林华德氏大笑，以手指迦茵曰：“妮子，果诚悫哉！以汝发被其肩，容颜如玉，大似天仙化人，宜其不打诳语。以吾决之，汝必不忍于密室中亲吻，人果欲亲汝者，想汝必回身避之矣。汝云不愿事其人，此语悫乎？吾谓彼母若见许者，事奚弗成？须知吾之勤勤恳恳如此，均出实心，万非受赇于洛克，为是 尔之言，且吾已剖心相告，尔亦何妨出其真款相示，琐词囚气胡为耶？今既不肯见语，吾亦听汝所为。汝年既胜笄，复广有韬略，亦何庸我助汝？唯吾亦将行，尚有余言奉嘱：尔后此苟为男爵夫人者，幸勿忘我。尔家猥贱之事，我具知状，脱转眼若不相识，我自有法处置汝也。”言已，遂行。
迦茵于其去后，以被蒙头大哭不已。自念一身何事，乃为人刻毒揶揄至此？宁受骂詈，愈讥讪也。想彼已刺得吾之隐事，不然，决不能作如是隐语。盖吾之不欲嫁亨利，想彼秽滓之人，乌从知之？彼欲以书劫我吐其衷，我固知其诈谋所在；一经宣示，恶果立成。已复自念，非去此白拉墨司，则祸将不已，阿姨所言，固不属实，然可信者亦处其半。亨利情多，必违父训，父诏不从，必诘其拒婚之由，叙我姓名，亦属情理所有，又安知亨利不质直自任，曾与我订婚；且此事亨利前此已公然语我矣。果如是，我或有攀鳞附翼之一日；顾在势万不能成，亦并不以此想置之脑中。计唯有避去之一法，而避又将安之？既鲜川资，又无艺术，人亦何事用我？于是沉思两三日，力求避去格林华德氏，卒不得策。方男爵下窆之日，格林华德氏亦往送殡，此一日中，医生即以亨利之言示迦茵，明日姨丈卯酒未入，人尚清醒，乃入告迦茵，谓来文杰曾一至，请尔病瘳时，可至彼家一行。迦茵自念彼何为要我，讵非亦为亨利事耶？既而思之，来文杰常见顾视，而吾方栖栖无主，即求计于彼，亦不为非策。
二日以后，迦茵赴市肆中雇车，二句钟后，易灰色明媚之衣，立于车肆门外。忽闻大声出于门内，一赤发童厮，驱车而出，呼曰：“迦茵赫司德，劳汝久俟矣。”僮即惠烈荷德也。言曰：“我为女郎御，故敬谨在此刷马，理勒整缰，女郎且避，吾马出矣。”视之蹩马也，且癃惫，迦茵知此僮不善骑马，因曰：“尔御我乎？”意似防其有衔橛之患。惠烈荷德曰：“女郎尚以吾前日之剪恶马欤？吾习于此经月，知马性矣，趣上车！不且逐火车将弗及。”迦茵乃上车，而惠烈荷德果御马不娴，幸马蹩而癃，惠烈荷德御之，尚不至于颠蹶。道中问迦茵曰：“彼愈乎？”迦茵曰：“是非问格雷芙将军耶？”惠烈荷德曰：“然。吾于是夜中，见人舁将军入酒肆中，面如死灰，血濡其裤，吾年幼，从未见流血如是之多者。即女郎肩上亦血液淋漓，何也？尔二人大似稗官中所演者。”迦茵曰：“彼愈矣，特未如其无病时也。”语至此，微微太息，以为傍人何由询亨利必及我？因谓惠烈荷德曰：“格雷芙将军归矣，汝尚未审耶？”惠烈荷德曰：“吾亦闻其归第，且闻老勋爵已物故，方其下窆时，吾亦往观，车骑如云，而车中载槥，漆光可鉴，槥载铜十字架，尚有铜版书赤文。吾死时，能如老勋爵丧仪者，吾夭不之惜矣。”迦茵微哂不答。惠烈荷德以力鞭马，力多面赪，已而马驰，尘起，惠烈荷德突问曰：“迦茵，汝其有意俪彼乎？”迦茵曰：“此何谓，吾焉能嫁彼？汝蠢蠢何由语此？”惠烈荷德曰：“吾亦焉知，人言如是耳！有人云：女郎宜嫁彼，吾正不审其所谓。若以女郎风貌，无论匪人不爱，即嫁我者，我亦悦之。”迦茵色大赪，少须，惨白如死人。惠烈荷德曰：“此何待愧？我特赞美女郎之词，故如是耳。”迦茵曰：“尔所云人言，其人谁耶？”惠烈荷德曰：“此出众论，即吾母亦云。吾母谓美人多意外之图，犹诸咽虫之鱼，近岸就虫，饱虫而潮适落，为人得矣。若以吾化身为汝，则不嫁之。”迦茵恨其愚，无以止之，乃曰：“尔敢更述格雷芙者，吾当下车，不烦汝御。”惠烈荷德笑曰：“女郎若下车，则我之疲畜，将感君惠不已。女郎适问我何言？我以正对，何由怒我？且吾之告尔，语语出之纯实。”迦茵曰：“吾非怒也，特不欲闻傍人如是之言。”惠烈荷德曰：“欲不闻是言者，须急去白拉墨司，是间人言咸如是，可畏也。”自是惠烈荷德亦不言，力求其驽速前，鞭声拂拂而已。既到蒙克洛淇，迦茵下车入其厮养之室，请见来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