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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雷极那德男爵出殡之前一日，三母尔洛克往面来文杰。来文杰见洛克，爽然不得意，逆料此伧必往见迦茵，受诋，无聊不平，始为此状，不专为牛栖来也。迎谓曰：“洛克，牛栖之础立乎？”洛克曰：“佃今日不为牛栖来。前此主翁教我见迦茵，今日之来，即复为此。”来文杰伪为不省曰：“迦茵耶，若曾如吾策而行否？”洛克曰：“固求之，固不见答。然佃急欲图功，竟冒进与之接吻。”来文杰曰：“如何？”洛克曰：“彼力仆吾于地，且肆詈不已。”乃举其始末以告来文杰，因自藏其劣。来文杰曰：“以吾策之，此著似有参差，天下女子之心，恒不易测，尔独不观天之垂晓时，景愈沉黑。”洛克曰：“吾亦知之，是人终当属我，然其心已不即于我，奈何？”来文杰曰：“既得全人，何必寸心？此寸心遂谓其有用耶？我试问尔，迦茵心中人谁耶？”洛克摇首曰：“主翁戏我，宁有不知者？以我闻见所及，则迦茵心中人，殆格雷芙男爵耳！主翁前此嘱我但备此人，我今日思之，至引以为恨。今彼二人私款，举白拉墨司之人悉知之。”来文杰曰：“人言安可信？若我似汝者，宁介介此浮言，天下女子之心，忽尔不遂汝欲者，往往有之，何由忿戾如此？即使前有缠绵之意，后亦当止，矧男爵已归，与此女远矣。今且告我以牛栖之事。”洛克言竟自行。来文杰于洛克之行也，焦悚不可止，蹩行室中久之。虽以行云流水之言对洛克，然深知此二人结固甚深，不省所以为地。来文杰固以贿饵格林华德，刺取二人之隐情，而又不能出而力阻其事，防人窃议长短。方第一日，格林华德来语勋爵临终、亨利违训之事，来文杰卜之，知此事十九属实。亨利此时，已无情于爱玛，计亨利竟舍名义弗顾，则二人情惑可知。况今日洛克来言，迦茵作如是举动，亨利情 ，则爱玛殊不入其心坎，以此之故，遂命迦茵来此。
迦茵颠顿车中久，少须始下，徐及后户掣铃，询主人在否。而铃厮夙秉主人风旨，豫知迦茵之来者，乃直领迦茵至来文杰秘室。来文杰见其来，与之执手，以客礼待之，延坐。迦茵曰：“主人召我乎？”来文杰曰：“趣女郎来，正有事，须熟商之。”语时，忽徘徊起，面窗立，迦茵仅见来文杰之背而已。因曰：“请主人训迪。”来文杰曰：“吾所言者，女郎生身之人，不审能伤尔心否？”迦茵曰：“吾出身渺茫，村人悉知，而私议之，且对吾言者亦夥，何独于长者一言，乃伤吾心，吾亦自省猥贱，然竟不知其所自始。”来文杰仍徘徊不自已，如有所恻恻于心，复面窗立，徐曰：“吾今日所言，正不涉女郎一身之事，事涉所生也。”迦茵曰：“恒人有言，父母有咎，殃悔及于子孙。今日如长者言，殆吾父母有隐慝耶？”言已，叹息。来文杰曰：“今日万不能示汝以父处，以老夫曾与若父有约，誓不指实其名，今日若明告女郎，则我为负死友。”迦茵曰：“吾父大奇，竟置遗孽于世，令众人辱我；迨其临逝，犹坚约托孤之人，不示以姓字，我何乐生为？前此我于吾父，尚多恕辞，今闻丈言，则甚悲吾父无胆，而又曲自讳过也。”来文杰曰：“是中曲折绝多，有必不宜告人者。实则吾所言，即署姓名与尔，尔亦何从知之？”迦茵曰：“终当觉之。”来文杰曰：“若翁之不见告，自有深意，于老夫殊无所涉，特若翁之不见告，以其人身亦名流，尔谓其人无胆，正亦不然；恐人情恶薄，多生论断，故永永沦匿耳。”迦茵曰：“吾独非人，乃并此朝夕思慕之名称，亦秘不相示。且吾已无母，而死父之名，何亦见靳，不知吾后日嫁夫，必欲得父之姓名，于人子责任始尽耶？奈何既不示以姓名，复沦弃女儿之身于醉夫笨妇之手，长养而成，幼时既不能以教门法律令我祈天；渐长又无人导我不听与小人亲近。总而言之，天下之处置无告之孤孽，忍心辣手，殆无如吾死父者矣。上天下地，咸有公理，此事自得分剖之日。”
来文杰闻言，瞥然似怒，眼光射人，因曰：“痴婢，乃詈尔所生耶？尔言安知彼不能闻？即使于尔无恩，然亦当念身胡自来者。”迦茵曰：“吾父舍吾而去，并隐其姓氏不言，谓于儿有恩耶？圣经中固教人善事父母，然以儿身世所遭，即圣经上亦绝不闻有是语。嗟夫丈人！吾父虽逝，儿亦必以冤穷之言达之九幽；即吾父地下能闻，亦当念孤儿所言，不能科之以罪；且儿贫苦甘之，独未得吾父之姓名，实引为终身恨事。脱临命时，能以手书传后，作遗嘱者，则儿方涕泣感怆，何忍更为是言？若以眼前孤露而言，儿亦岂能无恨？”来文杰闻迦茵词直气壮，默然无言，又复面窗外视，复曰：“迦茵，尔更呶呶如是，老夫可以缄口矣。尔必欲求吾吐实者，此万无其事。”迦茵曰：“儿亦不问丈人以此事，然尚有所求。第未知丈人肯为诏示否？丈人既稔吾死父，当必一见吾亡母。吾闻人言，吾母盖沉江自溺者。”来文杰曰：“吾闻若母死于积水潭，殆天黑莫辨道路，溺耳。医者则云尸身溺水，尚非水死，殆从高处颠仆也。”迦茵大悲曰：“哀哉吾母！母一生不交泰运，何从得乐？母之出世而嬉，亦未始非福。特吾所恨者，方颠仆时，惜不挈儿于怀与母同逝耳！虽然，丈今日见召，究何事者？”来文杰曰：“吾刚所论议，处处均足伤心，置此弗言亦佳。然吾意所欲言，当尤女郎之所不能忍受。若翁昔日，以微资授我，并以汝见托，此资即为培植学业，唯再三坚嘱，勿令深入学海，过深，则于尔终身转有所窒。此事在我左右，均有不适，故不能不以详审出之。就今观之，尔视同类之人，已目高于顶，此尤吾所斤斤，且尔年华既届，而若翁微资亦垂罄，故老夫尤宜豫为女郎筹划善策。吾有佃人，广有田产，闻欲娶汝为妇，不审确否？”迦茵曰：“有之。”来文杰曰：“汝能应彼所请，则吾之担荷，旦晚亦释。”迦茵曰：“此若可允者，则儿宁效死母，颠越入潭水之内，不欲事此伧矣。”
来文杰沉吟久之曰：“此事殊不了。讵洛克之为人，尔深恶而痛绝之耶？”迦茵曰：“彼若有一丝风趣者，吾亦事之。”来文杰曰：“以老夫策之，是家最宜汝。唯英国为自由之国，吾虽受而翁顾托，亦无能强汝，特良会误过，为可惜耳。据吾所闻，每人语及汝者，恒多微词，若不急自为计，恐将滋汝声名之累。”迦茵曰：“丈人忘怀耶？我无姓无名，安足辱我？”来文杰曰：“女郎年少，何语乃激越不为长者地？即使一身不复累人，而独无名誉所在耶？且女郎曾知吾适所语者，宗旨安在？”迦茵曰：“儿不知丈人旨。”来文杰曰：“老夫闻汝眷格雷芙将军，此事果属实否？”迦茵平生不作妄语，而此时忽心动，以为不以词支饰，则己之名誉且裂，亦非所以全亨利。乃慨然曰：“无之。吾特看护格雷芙将军，亦吾逆旅女子应尽之责。人言究何凭者？”来文杰耸肩微笑曰：“此语我叩尔应，吾信汝不作妄语，且愿汝此事不为实也。若果有之，二人将均不利，而亨利尤伤。”迦茵惊曰：“亨利尤伤，此何语也？儿闻两情相契，罹害之酷，无若女人；但此事非儿以自况，特泛言耳，究何谓者？”来文杰曰：“亨利果有是，则将来图娶难矣。且女郎独不闻亨利家难耶？彼不得妇奁，先畴将立尽，骨肉亦且怨怼。纵所眷之人，容德才艺均佳，而辞富取贫，祸适与自经等烈。”
来文杰之为是言，正以尝试迦茵，迦茵亦立会，乃慷慨言曰：“儿亦闻之，儿方为彼看护时，亦深祝其人，将来得赡奁贤妇，吾亦知近有富家之女，与彼有情，将来必成伉俪。”来文杰曰：“我亦云然，即汝意亦未为不善；特亨利之与女郎相结于婴疴之际，人言不尽无因。彼亨利心醉贞娴，在情亦所不免；所恨此等道途，不宜为亨利所出，即女郎宁可耶？”迦茵曰：“吾果爱彼者，尤不能以身奉属，天下断无心爱其人，转令毁家而近我。我即心碎肠断，亦宜刚决，不累知音。”语至此，回首面内，避其泪痕，若不令来文杰觉者。
来文杰闻言，肃然起敬曰：“此语出之忠义之肠，老夫佩女郎盛德。顾老夫阅历久，如是善心，必受禄于天，完其善果。究竟女郎终身之计何属？请以见示。”迦茵曰：“儿即为此之故，故今日求教于丈人。吾意欲去白拉墨司他适，不令亨利恋我。若云教习之任，我殊弗堪。儿欲至伦敦，入估衣之肆，以儿身材窈窕，试衣足动人目，或能厕足肆中，以延残喘，顾无资足以自达。”来文杰沉吟久之，始曰：“迦茵，汝果作如是想乎？以老夫思之，汝本无家，然沦入市井，亦属为名阀之累。”迦茵微笑曰：“此事丈人勿代我踌躇，儿一至伦敦，谁知我家世者？”来文杰曰：“此亦佳事。女郎不愿为者，我殊无策；今女郎告行，老夫胡不助成其事？至于川资一节，请先赠二十五镑，为整装之费，后此月以五镑奉饷，若女郎不欲者，则以书辞我。且伦敦中尚有吾相识之妇人，曰汤麦司氏，住甘德街第十三号，专驻远来之妇女。唯行时，须求本地牧师，加汝以考语为凭信，行必无碍。至居伦敦中，稍有所需，亦即驰书白我，我每年资给六十镑。无论如何，旅费必不告乏。”于是就案取银行簿籍署检，已而又曰：“此非所宜，不如见镪为佳。”乃启铁匣，出二十四个金钱，逐一数讫，乃曰：“数缺其一，奈何？”因检取一张十先零钱帖，及零星银镪数枚予迦茵。
迦茵曰：“丈胡为不予我以钱帖？”来文杰曰：“吾向授人，必以金钱，以金镪为国家钱币，今日适短其一，故兼授银。”因曰：“此尚短三辨士，此为老夫负三辨士之责矣。尔未将得小囊来耶？则以素巾裹之，打练勿令漏落，置之胸间，当勿遗失。凡物足称宝用，收藏尤宜严密。”迦茵裹钱讫，曰：“此钱宜谢丈人否？”来文杰曰：“勿庸，此若翁所遗者也。”迦茵曰：“丈人不言吾父遗资将尽耶？丈今日授我二十五镑金，年又六十，以数计之已溢。”来文杰曰：“此胡言溢？我老多遗忘，明日须检我簿籍也。今女郎尚有他事见询乎？”迦茵曰：“有之，吾行甚秘，幸丈人勿以示人，并勿示吾阿姨所在。以儿自计，由昨日决断，明日当另为更生之人，视昨日若已死焉。”来文杰曰：“谨如言，秘之。”于是执手为别。迦茵曰：“请从此辞。吾谨谢丈人顾托之苦心，教育之高义，及今日赠别之盛情。儿平日唐突之言，幸丈人勿留意中，儿自怜单影，漂泊世界之中，故出言多无择。”来文杰曰：“老夫安能怪汝？汝可怜也。”送之出户，复珍重言曰：“女郎此去，幸勿私怼父母，彼二人既死，安能起而自辨其无他？女郎行矣，老夫祝汝交泰运也。”
迦茵既去，来文杰归座叹曰：“今日二人辩论，我殊莫堪，而迦茵亦极悲凉。然此女能如是慷慨告行，亦吾意料之所不及。第观其去之决，可知其情爱之深，伤哉此女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