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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茵出户，适遇爱玛野行初归。衣白衣，步日光中，如初开名花，向阳而颤，状极柔婉。迦茵思与一点首，匆匆自去，爱玛竟与之执手道故，且曰：“吾竟不知君至是。”然言虽如此，而心甚怪之。迦茵知其意，遂直告以将行之故，来与尊人为别，以尊人向日处我厚，吾不能忘长者恩意。迦茵语时，思对是人言，不如明告，以销其疑窦。爱玛闻言奇绝，骇而问迦茵曰：“吾不审君何为匆匆而去？”爱玛之惊，不惊迦茵之去，盖深骇其父胡为稔迦茵也？因忆逆旅问疾时，父语迦茵恒怒，二人如不相识。而今日闻迦茵言，与父有旧恩，特来为别。爱玛素于其父行为，多所疑惑，一经迦茵叙述，疑窦更深。因请迦茵曰：“曷不入吾闼茗话而去？”迦茵曰：“吾以步归，不能更延晷刻。”爱玛曰：“路远何步为？且观君似羸，吾以车侍君不可耶？”迦茵曰：“吾无须车。谢君盛款，且吾躯粗健，即步归亦无苦。”语已将行，爱玛曰：“君若许我，我必送君数武，何如？”言次似有赧容，迦茵曰：“此何不可者？”二人遂同行，默无一语，彼此各有所怀，俱针对亨利也。
寻爱玛曰：“君此行仍业看护否？”迦茵曰：“是语何来？”爱玛曰：“以君前此侍格雷芙勋爵，备极熨帖，医言格雷芙之幸生，事半属君。”迦茵曰：“果如此，则贫女固于世界中留一善迹。然贫女所为，君是第一次许我者。”爱玛骇曰：“彼格雷芙弗谢耶？”迦茵曰：“君言谢，非云以财耶？然固已酬我矣。”爱玛曰：“区区资谢，胡为者？吾盖言彼家人当激谢君耳！”语至此，忽急变其旨曰：“君此行将就何业？”迦茵曰：“萍踪安定？大概入肆行佣。”爱玛曰：“此贱役，宁无顾虑？”迦茵曰：“安得不虞？顾寄食胡择？吾于此间，百无所事，盖于此世界中，直畸零人耳。”爱玛知旨，因曰：“吾甚为君悲之。第有一言，不审其怒我否？此事非君所召，乃以极苦之事，令君当之，设以我易地以处，则早已淹化。”迦茵曰：“吾虽困辱久，然幸尚未死，天下唯肩博者任始重，此局君不能肩，我已固承之矣。君言诚悫，我至感君。吾一生绝不闻温慰之言，今得女郎劳苦生平，我至死不忘君惠。”于是五分钟中，二人语穷，尚并行不已。
爱玛自念彼此默行无味，乃告别。迦茵止之曰：“吾有秘语告君，不审君能隐蔽勿宣否？此事于尊人前，尚不宜轻泄。”爱玛曰：“诺。君将何言？”迦茵曰：“此事关系尔我外，尚有一人，来文杰姑娘，我今去矣，此去亦正为君，大概良觌茫茫，吾二人必不能更见，唯其不见，用敢径情上诉，且我去之后，必有旁人言贫女与亨利勋爵轶事，播之乡闾者。”爱玛骇曰：“是何以故？”迦茵曰：“君且勿骇，此中亦并无可骇者。即我言之，亦正欲保全贵人。当亨利勋爵病时，闻君于勋爵，至有情愫。”爱玛曰：“君以我状述之耶？”迦茵曰：“未也，吾但闻君晕经时后，此事局吾已十得八九。吾今所求于君者，后此有人告君，吾与勋爵有意外之爱恋，幸君勿信。是人忠亮正直，不为苟且，此外尚有一言，君须以终身属亨利，是人吾知至深，盖君子也。若致睽离，则君为愚昧，吾阅人虽少，逆知天下好男子无若亨利也。吾私祝此事能成，俾君二人永寿而谐伉俪，则吾愿遂矣。”爱玛闻言，感至次骨。念迦茵乃自残其终身，用以属我；复念彼之一心，已全属亨利，乃欲望亨利成名保产，竟推而远之，用心之厚，无与伦比，不尔，胡为冒以是言剖心见示？因答之曰：“此语吾何由奉答？吾固爱亨利者，特无权可以自据。”迦茵曰：“且置勿论，但愿姑娘于后此，有人来道亨利黑白，幸姑娘勿动疑虑可尔。”爱玛曰：“此事君以为然，吾何敢不以为然？”迦茵曰：“是吾所愿，吾无论所抵何处，心中但以为尔二人已遂于飞之乐，吾心匪适不悦。吾盖夙知尔二人，一为贤妻，一为良士，真佳偶也。”爱玛此时注视迦茵，竟不能出一言相报，乃伸臂前揽迦茵，将与之亲吻为礼。迦茵避之曰：“勿尔，唯愿女郎，后此时时念我足矣。”语已，决然掉首，去而不顾。爱玛凝望，痴若迷焉。
迦茵行次自念，此事自今日决矣。吾不省何由忍心至是？想爱玛此时，心已分明，不复见怼，然吾苟知事势决裂至此，亦不应误用吾情。吾初用情亨利，不过为一身顾托之计，孰知足以破败亨利之门业，则吾又岂忍为此？今唯以决去为上著，外此别无他法。固知天下遗毒之害，不必身受其报，或报在弱息，即以吾父违礼自恣，孰知恶果乃种吾身耶？吾今推亨利一身，付之爱玛，此岂生人所甘受之惨。假令吾家世清白，尤有余资，又何为不能仰事亨利？匪特于分为得，即亦天然之俪偶，今何如矣？思至此，忽念嘉运之人，虽随时采撷，均得名葩；若运途舛谬，则绵散之杨花，求之亦须自种也。吾生平不愿就死，若以今日身世论之，即死亦何所靳惜？且行且哭，迨至家，身疲力尽，即灵魂亦飘飘欲散矣。
爱玛既至家，见其父倾身倚窗外瞭，似待其归，一见呼曰：“吾儿安适？吾见尔道上款款与人语，繄何人？且尔归何迟耶？”爱玛曰：“适与迦茵赫司德闲步。”来文杰曰：“尔何为与之同行？尔闺秀，焉用友此寒细？”爱玛曰：“儿殊未知其出身所在，然虽沦卑贱，其品格适与儿等，特儿学问较彼略高耳。”来文杰曰：“尔言固尔，然老父愿尔勿与太亲。”爱玛曰：“老父勿厪，彼旦晚去白拉墨司矣。”来文杰曰：“彼对尔言行耶？此外尚有何言？”爱玛曰：“彼多自言身世。儿固知彼人无家，且莫省所生，而彼之幽愁暗恨，正复为此，似至烈也。伤哉此女！倚赖无人，又人多陵践之者，可哀也！”来文杰曰：“汝乌知者，以彼坠落藩溷，得此亦已足，尚何他求？”爱玛曰：“不然，以父非女身，安知此中有万种凄凉之状？譬如儿身易处迦茵之地，无家无骨肉，又无朋友顾恤，己虽自爱，而为时势所逼，亦只降伍贱役，吾父试想，此时儿身不落寞可怜耶？又如吾父之女，明日侵晨，即赴海波茫茫之伦敦中，自求生趣，吾父能不……”语至此，来文杰急止之曰：“吾不欲闻此，特恨迦茵妮子，何为絮絮作哀声？尔竟以此思想置之脑中耶？”爱玛曰：“老父可勿斥迦茵，儿闻诸迦茵，父未尝薄视之也。”来文杰曰：“我非迁怒，特此女累吾多矣。彼得一佳偶，抗而弗从，从则省跋涉矣。”爱玛曰：“如老父言，则凡女子所不欲事，老父亦欲强令之合耶？吾忆吾父昔日诏我，谓女子所不得意者，非配偶而强之从，则不如无生。”来文杰曰：“情有不同，何能概论？彼不欲嫁人可耳，而又生无数累人之事。彼自顾影弄姿，遂尔跳荡，不服羁勒。”
爱玛闻言，忽易以他语曰：“儿将入室易衣。”来文杰曰：“此语吾本不宜诏尔。特今日心绪恶劣，不期见诸谈吐，吾最后之一言，尔知我何指？”爱玛曰：“知之。”来文杰曰：“此妄也，实无其事。”爱玛曰：“此事即有，与儿何涉？”来文杰曰：“咄！尔心乃冷如冰雪耶？吾为尔父，可以纵言，究竟此事，果与尔有涉否？前此二年，尔对父言，尚纯一无隐，不尝言格雷芙亨利为尔心赏耶？”爱玛曰：“此语有之。吾以为与彼天各一方，不复更见，故有是言，且尔时吾父尚为吾论婚世族，故以此言示意，止父勿更求索。”来文杰曰：“此固二年前事也。当格雷芙病笃时，尔在逆旅中，所言又何以故？”爱玛曰：“愿父勿更言此，此语虽出诸所生，而儿闻之如冒奇辱，此言可以谰呓目之，勿更证实。”来文杰曰：“吾惛，使尔戚戚，则诚老子之过。吾盖欲探刺吾儿意向所在，请明以语我。吾今且勿问亨利之意云何，但问汝意属亨利否？老子年寿已届，诸无所冀，而永日劳碌计划，正复为汝。汝果自今以后，与格雷芙告绝否？果尔，亦宜见告。以我阅人多，亨利固堂堂一好男子，甚愿汝事之。今则以尔之意向，为吾之律法；汝果绝意其人，则吾明日即尽举其质帖，概付售鬻。鬻后，吾父子同客埃及数月，亦佳。特此举一成，亨利全家，都入卑田院里。彼家福祸生死，全系吾儿一言。汝年亦渐长，尽可自决，吾不敢为汝决也。”爱玛曰：“何谓质帖，可以售鬻？”来文杰曰：“格雷芙家，负吾债六万镑，必无力自举，此事尔可勿问，老父可以一力弥纶。特问尔意果属格雷芙否？”爱玛曰：“急促中，安能自决？更延数月，可乎？”来文杰曰：“否！吾万不能驻足于歧途中待来者。趣告我，道之所出。”爱玛曰：“以儿计之，此公案可缓决。”来文杰曰：“尔意所出，殆疑格雷芙与迦茵尚有疾累，尔因迟迟不复自决。”爱玛曰：“他人谣诼，吾何知者？且无论诚伪如何，而迦茵已逊遁，儿尤知父意欲吾事亨利，且彼家亦夙具此意，谓足复其先畴，然亨利之意云何，吾莫之知。即儿之私韫，亦何能宣示？若云父意专为儿一人而发，则儿请与亨利告绝，唯此事愿吾父勿急于取决，可听其自生自实也。此时欲易衣，不能久侍吾父矣。”遂入，来文杰叹曰：“吾久诘，乃为妮子所困，竟不得迹兆。嗟夫迦茵！此事悉尔构陷也。”亦易衣赴餐房。
爱玛自与迦茵及其父论辩移时，觉所未闻未见者，悉已洞彻。今方知爱伦与其父闪烁之词，今乃得其凭证。且观亨利晤面时，虽极亲密，然颇有所窒，情不外舒，殆亦为此。因思天下名为男子，乃欲求系富室，借奁具以抒其家，世安有如是无志之男子？故忆及亨利语时，曾言受人逼迫，令我脱军籍而归，今乃知为娶我而脱军籍也。爱玛自知状后，忐忑不可自聊，且羞且愤，故抗言不欲与亨利相见也。唯此事所关，尚不为己一身，一则亨利不娶，世伐将因之而坠；然则吾宜稍平其高抗之志，俯救亨利，于理始合。且吾父亦以亨利毁家之故，一心欲曲全此事，竭一生之精力，冀此功告成；特不知吾父何由必欲以吾身属亨利，此亦一种疑团不易解者。顾以迦茵身世渺茫，而吾父殷殷常为之地，则又一疑团矣。吾亦非以老父厚待迦茵，因之生疑，以老父生平处人，咸有恩意，矧属可怜无告之一迦茵；特所不解者，恩礼迦茵既如是之笃，胡以数礼拜之前，反颜若不相识？据此而观，似迦茵父母之名，老人悉已了了矣。而尤可疑者，迦茵之爱亨利，固儿女之私情，胡以既爱而又割之？转以畀吾，此何意也？几疑身为傀儡，听人牵丝，入于不闻不识之地，固自怨自艾，胡以一身姻婚之事，乃不出之坦白，而沦之于疑昧之间？此时心绪起落千丈，而究亦未能忍心绝亨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