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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茵自谒来文杰家后，二日中，均俶装戒行，准以明日上午十句钟，趁早车至伦敦。凝坐移时，遂作一详赡之书予亨利。书曰：
亨利勋爵足下：
前此医者寓君言，来省吾病，语极温婉慈爱，足见深心。唯吾病殊不剧，今且勿药。闻老勋爵奄逝，闻之悲梗万状，此亦君生平祸难之第一遭，悲戚必且更甚，至念至念。吾今日将谋去白拉墨司，以此间孑然无朋友之助，孤飘一女子，何由能立？且贫女年事已及，应自图活于外，然实未尝与阿姨谋之，且无人知我所向，必难见诇。至吾一身远出，凭其壮岁体质，料不为风寒所中，而腰槖亦硕，足以为客。君去年归时，所留箧中书卷，君诺赐我，吾即携书同行，用为纪念。吾一日生者，每于风前展卷，必一一忆及病榻趋走之时；且忆展此一篇，就榻读之为君排闷。想后此数年，君必积渐忘我。然我对遗篇，仍复不能遗君。君今勿念，吾行矣！用此留别，愿君清恙早瘳，一生安乐；唯此后谅无再见之期，书此以为永诀。
侍儿迦茵·赫司德笺上
迦茵书讫，自诵一周，对书亲吻者再，始书封皮，付诸邮者。自思彼不日病已，吾趁此而行，尚为上着。迦茵自邮局归后，见惠烈荷德以两手纳衣囊，小立门外。迦茵曰：“惠烈，我有事需尔。”惠烈曰：“此何如语？尔常以事干我，宁曾苦我者，胡为言此？”迦茵曰：“诺。尔以明晨六句钟，以车来，幸勿参差，吾须赴车站也。吾予尔一先零。”惠烈曰：“胡为言钱？明晨我践候而至。今日尚有事否？”迦茵摇首答之，遂归，既入室，清检当日上学时木箧一，遂举生平所心爱之物，悉纳箧中。其最贵者，则往日所读之书，旦夕不离，更益以亨利赠书，尤极珍重。此外则与考学堂首列时，塾师赐予文具箱一，其上箝以阿娘小影，又儿时邻媪所予小磁童一，又处馆时笔根季子赠与墨盒，上署汤米之名，余则衣物数事，而木箧已为之满。满时置之床下，摒挡既竟，又作书谢其姨曰：
吾亲爱之阿姨见此：
姨得我书时，我行当已远。吾不能执别阿姨者，唯以心别耳！我久处白拉墨司，独居寡欢，今且自出图食，来文杰先生已允我矣。在理宜别阿姨，顾阿姨必泄吾言，则吾生平所不当意之人，又将溷我。我之去此，大半即为是人。又此间人嚣口杂，兴讹造讪，殊堪怖人，吾亦不乐久居。阿姨平日见待，虽不为厚，然尚非薄，故濒行必用此为阿姨谢。想吾既行，姨家亦未必少一力，以我久混于此，屡蒙经恤，姨深以为累，至欲见屏，故恝然别姨自去。枯菀我自甘之，姨幸勿以人见迹。
尔亲爱之侄女迦茵上
格林华德氏之得此书，在迦茵行后之下半日，迦茵濒行始付之邮局也。格林华德氏揽书不能晓，又穷猜竟日，始知状，乃大怒。其夫方洪醉，适与对坐。格林华德氏观书讫，怒曰：“黠哉迦茵！乃若乳猫之弄人也，又若巨 濡滑之趋入鼠窦，令人莫措其手。彼方以为是行固无与我家者，乌知吾老夫妇，方恃彼以活。虽然老悖来文杰，亦不能绝我弗顾，苟如是，我必有以创楚之，俾不能自立于此。且吾知迦茵之行，盖来文杰导之。此伧老猾，讵能欺吾？即彼亨利欲远道以访迦茵，亦必无功。以亨利家方中衰，何从得钱上道耶？彼迦茵之母，在二十三年以前，为状亦类迦茵，瞥然竟行，迨其归来，死状谁不见之者？吾料此女行为，适类其母耳。想彼母女行藏，殆血管受病，故行为绝相肖，然愚极矣。嫁亨利可骤贵，即洛克亦素封。乃舍此富贵不图，远涉伦敦，每礼拜得六先零，其愚宁可及耶？彼不告我而行，亦不能不谓其黠，脱告我者，又焉得行？我向受赇于洛克，为维迦茵也。迦茵一行，洛克索资于我，我又胡以应之？洛克平日行事，非得效者不予值，究亦洛克之愚，须知得我为维迦茵，正得偶之大机倪，乃靳赀不时与，又何也？吾今更欲得钱于彼，非勒归迦茵，终无从得钱矣。”语已，以拳抵几曰：“狡哉迦茵！”此时醉人方微觉，以冠转于几上，张醉眼视其妻曰：“汝言迦茵行乎？然吾殊鞅鞅。”格林华德氏曰：“蠢物，尔胡不止其行？”醉人曰：“吾安知其行？即使知之，亦何由止？嗟夫！此女去吾，吾甚恋恋。且此女举止大方，直类故家之女，虽然彼行亦佳事，吾若能尾之行者，则尤佳矣。”格林华德氏大怒，将起殴之，醉人窜而内行，经槽次，复取最劣之酒，满饮之。
亨利得迦茵书后，读之又读，悲梗万状。移时遂大悟迦茵告行之故，一则脱去洛克，二则避此谣诼，然书中之情，隐而不露，读至展卷病榻云云，遂大感动。自省无论年代深远，而追忆迦茵之思想，必不能漫灭，又念迦茵此行，如凫大海，风涛汹涌中，能力争则生，不尔坠矣。究竟迦茵生有定力，必不为浪人所诱，又复自爱，料不自疏规检，且川资至裕，无愁匮乏。至川资之所由来，固亦知之。此数者既不为迦茵虑矣；但以迦茵之身世姿容度之，又断不免有艰难愁苦之局，与为佻薄者所崇扇。此时甚欲追逐而将护之，顾行踪已远，殊无从尾。移时复转念迦茵此行，或以此地人多口夥，款接吾身，或动众 ，思更觅一幽僻之区待我，我固知其在伦敦也，谁能遣包探迹其所至？即欲径往白拉墨司侦问，而撇然径行，去不留影，侦问又复何从？矧足疾未痊，非更历数礼拜，亦必不能外出，遂立意弗觅迦茵，静候其动静。或迦茵以片纸来，迹之尚未为晚。闲中无事，遂取旧时簿录，逐日披览，靡费滥出，匪所不至，而负责之子金，为数尤不可纪极。
此时距迦茵之行，已及一礼拜。亨利无聊，遂以柬速来文杰至家谈叙，而半岁之子金，又垂及矣。来文杰遂照寻常索债之例，用谦婉之书，向亨利追逋，牍尾复总署新旧子金凡若干千镑。亨利披牍，瞪目不能语。自念债台既高，愈无归宿之日，乃婉请来文杰至家，决此事。来文杰知旨，即于明日上午十一句钟至。爱伦知其兄延来文杰，亦草私书延爱玛，谓将与商嫁衣时样之制。爱玛之不来，想读吾书者，可一瞭得之。顾来文杰必欲坚挈其来，爱玛不得已亦随侍。亨利知来文杰至，家人争以转轮之机榻，辇亨利至书轩，候来文杰。移时来文杰果至，与亨利问安道款曲，且庆其重创之垂愈。亨利曰：“谢丈人顾我。我巨病均瘳，唯胫股尚滞于行动，以大势卜，尚须数礼拜也。然丈人亦衰老，较吾前谒丈人时，似更龙钟。”来文杰曰：“吾秉质既弱，近又癃废。须知天下人情之最难堪者，多生心疾，因而不适于外。若老来未了儿女之局，则尤复不堪设想。吾年来殷忧，不觉遂达之颜色。今兹益不宁，若早了吾事者，则天之福我莫大矣。”亨利白：“吾安知丈人深忧，乃至于是？”遂自述己事，问来文杰曰：“得丈人赐书，责问逋负，故欲延丈人至此商略；以吾家累核之，仅能付五百镑，外此贫罄之状，可以明告丈人。”来文杰莞尔曰：“五百镑殊可人意，吾年来固未受君家分文也。”亨利曰：“丈言当，吾所以蒙耻不敢面丈人者，即为此耳。丈须念我，此非下走之罪，盖承袭父兄所遗，吾恶敢不任其责？若为丈人计者，莫善于悉吾产而尽鬻之，得资可以经营他事，亦不至于困槁不名一钱。即以此论，丈所耗减已不资。若犹属我者，则丈之耗减不更侈耶？且今年马吉而节届，所属诸佃夫，均欲归田于主。我家将又何恃？下走病困无资，不足召佣自耕，而复少他佃绍赁，此田果如是者，腴沃变为荒瘠矣。地瘠又乌从得售？”来文杰曰：“格雷芙，老夫与君家交谊非浅，老夫尚有他谋，断不能以两世通家，以吾女之私财，全老夫世谊也。然老夫尚盼有恢复之期，唯较前数月时，已复为难矣。”亨利曰：“吾家大败至此，实无良策自救，吾亦不更望恢复矣。”
来文杰闻言，起立，拊亨利之背曰：“格雷芙此言宜重思之始可出，君幸勿逼我以所不愿为之事。若勋爵必无是言者，老夫亦只能如是行，非与勋爵有仇，特欲拥护人之私产耳。吾尚有一语，以谊关朋友，不妨明告。”亨利曰：“此事可勿言；若丈人必欲言，则听丈人言之。”来文杰曰：“吾夙意欲振君残业，亦与老夫有绝大之益，但问勋爵何由不屑此人？君若意中有人，更胜于彼者，犹可言也，然实无之。老夫观弱息近状，谈吐颇极寒凉，然测其衷藏，尚眷眷于足下。”亨利曰：“丈长者，未尝欺我。唯末句所云，我殊未能即信；纵使女公子惠然来嫔，但问受者将何以自聊？”来文杰曰：“格雷芙，君志节之高，老夫尤深开伏。须知尔不自聊者，谓残败之家，不堪婿我。然君家败状，非君有坠行致此，所败者特先畴耳。君今主一家，须知人事万难时，亦须降抑志操，以支残局。矧志操者，第属之一人之身，身死志即泯没。若足下必欲自伸一人之志操，听门业褫落，此特私心，非善全大体者也。足下之不屑吾女，即为此乎？抑别有他说？”亨利曰：“丈是言何来者？”来文杰曰：“老夫闻尊甫弥留时，君为一丽人竟与老人意向微有参差，确乎？”亨利曰：“谁语丈人？讵吾妹耶？”来文杰曰：“否。此事绝巨，安知藏获辈不能窃听君言？老夫私计，此语大率略有凭准。”亨利曰：“此事属实，则丈为明人，不当更举以下询；矧更以女公子见托，此何为者？”来文杰曰：“不然，此事若令浅人传之，则足下为骞义，然人人宁无过举，唯有定力者，始能从丛过中拔身而出。”亨利曰：“贤哉丈人，责我何恕耶？我唯不检行此，即彼姝亦未为得，今二人同冒过眚，觉深情固结，益相怜恤，亦出于不自知。”来文杰曰：“此犹不然。彼果垂念所欢，何由决然竟行，并不告君以踪迹所在？此犹谓之固结耶？”亨利曰：“安知彼人之逸，非为顾惜下走而出？又安知非为人促逼而然？”
来文杰曰：“格雷芙，君意谓老夫以力促之他逸，则用意误矣。此女无父，而其父又为老夫之友，濒死以弱息见托。一日忽至老夫别墅，谓将躬赴伦敦图活。吾决不允，此女坚欲行。彼年已愈壮，老夫何能强加羁勒？既而又念去亦良佳，老夫幸托世交，为足下计，留此适滋多口，亦转以累足下。天下年少闺人，既冒此眚，老夫仅有二策：一即归属见眷之人，趣成佳礼；一即引身自避，以脱情网。顾老夫又深稔其情，殊万万不欲嫁君，故行时亦不留其住处所在，然逾时老夫亦必知之。以老夫年许六十镑，助其旅费，彼断不能外我而逝。今彼匿身之所，足下即使迹之，定不可得。彼既不愿托身，则足下亦毋庸致其眷眷。迦茵托业于人，人若知有诞节，则将立败其业，不能用资以生矣。”亨利曰：“丈言良然，吾若不谋娶之者，不见之亦佳事。”来文杰曰：“愿格雷芙切勿见之。老夫为足下计，为足下父母计，为老夫计，为吾弱息计，在法无一足可见彼者。足下若听其自为生活，则足下自有恢复之时；如必穷追而冥索之，则大事左矣。足下以为得是人为偶，可乐以终身。老夫且勿论足下望实及生事，但老夫饱读群书，料事至详，平情论决，足下初震迦茵之美，因致其密切之意。及既娶，则平时所谓美貌丽情，俱同常妇。即迦茵感足下为之拔身圊溷，谓事君足致富贵，固亦倾心相许；迨一履君家，生产都烬，兴致将亦索然。试问此时情状，足下宁不落寞一生耶？老夫又以足下与迦茵境地学问核之，大相悬殊。彼此俪偶，何能水乳符契？且此等下流女子，以君清阀名流，必不能长年忍受其伧，在理君将来必将为社会所屏。怨偶既成，生事复寂寞，是迦茵为沧海上之巨礁，而君引舟触抵其上，此何可者？尔时必且自咎曰：吾不娶彼，一家何致星散？凡此等事，老夫眼熟久矣。足下何必孟浪而行，再令老夫观君败状，为阅历上增一叹惋也？”亨利曰：“丈言已透纸背，我已躬阅其事。特事势深有不同，不能以成迹相较。下走诚许丈人，万不迫切为此，容我两三月后，报丈人也。丈人推诚见待，下走于此两三月中，凡有所为，必告丈人。吾今与丈人及女公子，仍为良友，未知女公子肯以前此风义，见待下走否？吾此时于丈人及迦茵家，均有应尽之分，俟后此分尽，而窥所轻重，再随吾缘，或能攀援以就丈人，恐自顾不称耳！”来文杰曰：“足下与我约甚善，且所为落落近君子，老夫佩仰无似。唯此两三日中，老夫至愿吾贤，祛其旧染，而眷其新知，一俟尊恙全瘳，即贲蓬荜，以践故约。且非速贤来急图婚约，特请吾贤静观吾女，果否静淑，足以事君子也。”亨利思移时，即曰：“谢丈人见招，我当如约。”时门辟，老仆汤生入，延客赴餐房。且曰：“老夫人命我问主人，须以机床往耶？”亨利曰：“可。尔且扶我于机床之上。”于是来文杰扶杖，跛而先行，汤生推机床亦随出。
亨利此时畏见爱玛，心忽忽如有所思，而机床前轴，适触坚壁，轴反震，几覆亨利于地。爱玛忽自门中突出扶亨利。此时亨利适得机倪与爱玛接谈，乃笑靥道谢。二人因并坐，论病人机床之制，如何为善，如何为不善。是语盖从无可搜索中，强为酬对者，于是座中人各怀所怀，各忧所忧，如老屋坏墙，墙上所陈布，均积年图画，席中光景，甚惨寥寡欢。爱伦方以嫁衣长短入时之制，细询爱玛，爱玛木然，或对或不对。爵夫人尤无聊，但言今年暵干，吾玫瑰花多受蠹病。亨利此时心绪，起落千丈，虽面家人贵客，亦索然无味。来文杰则强对亨利论古，言已得千余年前古泉布之属，近实一瓦罐矣。来文杰谈时，考据精凿，议论风生，亨利不期神为之夺。来文杰语至此，复谓其女曰：“亨利勋爵，不日将来存我，尔知乎？”爱玛曰：“诺。”声已，即低首视其盘中磁制花朵。亨利继言曰：“尊甫垂爱至深，乃欲见延，冀吾疾少瘳，即当如约。”爱玛曰：“凡客为家君招致者，吾必一面为快。”爱伦知旨，自念曰：“亨利之为人，固宜以凡客目之。”因面亨利曰：“吾兄能赴蒙克洛淇亦佳事，弟愿路中不逢不若耳。”复对爱玛曰：“我且闲行，想尊甫当御烟时矣。”爱玛防爱伦机锋太峭锐，再言，亨利将不能堪，遂亦起立，同行荒园中。花已深秋，草木黄落，景象至复愁人。爱伦即告爱玛，将以十一月中旬嫁密而华德。十月中，将赴伦敦治装，拟邀君同行。爱玛知爱伦之为人，冒利而寡信，不可托以交谊，颇弗欲往，已不禁其请，乃约请诸老父取进止。移时遂同入，而来文杰家已以车来迎。爱伦复牵裾言曰：“亨利不日将造谒，是人多宿过，幸君勿谴却。”爱玛曰：“亨利于我未尝有所陵诋，我何谴却之云？”既别，爱伦私念此女沉寂，不期亦抗言如是。亨利非深自贬抑者，为偶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