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 3
迦茵夜睡甚美，既醒，则阳光已射窗入。下楼时，才七点一刻，时虽极早，而室中除治严净，钵特问早安讫，且曰：“客能早起，吾甚悦之；想此情状，似亦习惯者。前此寓客，九点始晨餐，至礼拜则十句钟始起。彼患肝病，故耐久睡。客且坐，吾家宜早祷上帝。”乃曰：“马利亚，趣前同吾祷。”马利亚入，遂同钵特推勒姆旋床出。勒姆见迦茵复笑，而沙而亦随出，大众遂同祷。先是钵特出经两卷，分授二人，遂以手指示今晨所念者。钵特遂发声，而父女二人，以手指卷，似随之宣读，有时追逐不及，则仰视钵特唇吻翕辟状，寻行指之。祷竟，入座，复各治生业。钵特及其女缝裳，迦茵无事，坐视久之，益无聊。乃问钵特求治一事。钵特曰：“客能纫乎？”迦茵曰：“固能理针，但不如居停母子巧捷。”钵特曰：“吾业此二十年矣。此间有二袭未缝合，幸客为我理之。”迦茵针线亦佳，唯俯首久，腰膂微痛，钵特且缝且视，知迦茵疲也，乃曰：“客稍置之，与我坐谈，客果何来？”迦茵曰：“我来自东郡。”钵特曰：“我亦来自东者。吾为雅墨司人，吾父钓家，冬十月风烈，老人遂溺。吾始至伦敦，为人看护，彼人待我刻，且斥我非所长，后遇一孀雌，即为此屋主人，素业纫，怜而容我。不尔，我亦馁死矣。吾夫即彼孀之子，迨吾既至，而孀子风痹，百事均吾主之。孀雌既病死，吾感恩不复离此而去。然男女居室非礼，故吾决计嫁之。吾绍其业，既成婚，吾夫妇绝和协。吾感谢天主，位置吾身，至有恩意，已而遂生沙而。既长，仍哑而且聋，吾大失望，但期其死，今则回想又谢天主矣。吾当日若竟见其死，则今日膝前，安有依恋之乐？”钵特语时，泪下不止；遂抱其女，与之亲吻。勒姆似有所知，顿敛其笑容，泪涌如泉，已复大笑，左手揽钵特，右手揽沙而，左右亲之，以示其天伦之乐。迦茵静观久之，乃大感恸，几欲号咷大哭。
钵特知状，乃改语曰：“客不云至此觅事乎？然既有钱，何复图？究竟客欲何图？以吾观客举止，似出大家，鄙猥之事，岂客所屑？”迦茵曰：“吾思欲入估衣之肆，以身试衣，主贸易，居停试相我，不颀而长耶？我教书，或病寡学，唯此业，吾尚可为之。”钵特曰：“事固可谋，唯以客之容光，业此殊非吾意料所及。客亦知伦敦非善地乎？以客容华绝代，乃执此役，彼狂荡少年，能勿歆动？客须知妇人之心荏弱，不禁钟情。设有人馈遗珍物，问寒送暖，客于此时，能把握勿动耶？”迦茵曰：“浪子行为，吾讵为动？”钵特曰：“天下人慷慨自命，不为人动者，只有两途：一则毫无知识，一则备经阅历，为觉后之人，方有如是定力。”迦茵深不以钵特之言为然，因乱以他语，曰：“居停凡二次语我为大家风范，吾实不然。吾父生我，竟莫详其谁氏，但知为正人，吾母则村人之女。”钵特曰：“客嫁乎？”迦茵曰：“未也。”钵特曰：“我知客矣。”迦茵曰：“居停殆以我为婚姻之事去其乡乎？”钵特曰：“客即不语我以乡贯，我亦知之。以牧师手署，汝为白拉墨司人，且行箧所缄，亦作白拉墨司也。”迦茵曰：“果如居停言。我固与阿姨同居，彼中人谓我出身猥贱，不齿于贵族。”钵特曰：“此乡人过也。然客之出也，阿姨当必闻之。”迦茵曰：“吾不见直于阿姨，因不之告；且阿姨令我嫁一人，吾却不之许。”钵特曰：“客不爱此人，意别有爱耶？此事初不干我，特欲问客钞从胡来？”迦茵曰：“钞亦乡之闻人所赐。”钵特曰：“然则男人耳！”迦茵脸赪，答曰：“非我所欢，特亡父顾托之人，父执也。彼累年卵翼我，今尚许我月五镑，我自省能得钱者，则可长谢父执，不复相累。”钵特曰：“父执乃肯如是，斯亦奇矣。是人殆客生身父耶？”迦茵忽启目答曰：“似非似非，彼果吾父者，何为待我恒如途人？”钵特曰：“是或有之，吾亦恒闻有是事。”迦茵曰：“是人果吾父者，必不丧心至是；但以见象而言，则待我似较处寻常人为佳。我行时，彼赆我二十五镑，自言是吾托孤之人，特不肯告我以父之名姓。”
钵特曰：“噫！我今且视饭熟与否，我常为估衣肆制衣，行且为客觅一生路。”复言曰：“吾夫欲客少回首，客亦知旨乎？”遂点首赴膳房矣。且行且念，来客行踪甚诡秘。胡为不悉状见告？以我卜之，是中必有幽媾之事，在律，此等人须力祛之出户，而我实未忍，彼既无亲戚故旧，急而投我，我能助之，职也；即使出身未正，我怀亦复如是，矧善否尚在未决，我何祛之？我今决计留之。脱是人因我而委于道路，或坠藩溷，则宿孽悉我构之，偶趁心潮，必且阢 不已。且彼称彼托孤者，为密司忒来文杰，善人也，胡为听此婴婴宛宛之身，不豫为道地，任彼飘忽而来？以大势论，又似来文杰速之行耳。此事甚奇诡，我将静观其后。盖好奇之心，我所素蓄，至中年犹不之改。思至此，摇首不止，遂入膳房治膳。
膳既竟，钵特谓迦茵曰：“常日饭后，吾家人必出闲步，客亦从我行乎？”迦茵枯坐愁绝，本欲出吸空气，即允之行。旋以目视勒姆，钵特曰：“客视吾夫，必谓其不能出户，然斯须客即亦知之。客今且登楼取冠。”迨迦茵冠竟，已见有长式旋床，入于勒姆所居屋中。勒姆以两膊力按，已移坐旋床之上，仰面对迦茵微笑。迦茵念旋床固可坐瘫人，而阶级何由得下？忽见沙而出二板，上凿小槽，斜置阶级之上，旋床之轮，恰趁槽臼，滑然竟上。钵特谓迦茵曰：“凡人穷者智必生。”于是母女二人推旋床行。迦茵侍其旁，欲助其力。钵特曰：“行人如蝟集，客荏弱，复不善役此，可毋须客推也。”少须至白石穹门，地为万商辐辏之区，车马麇至，迦茵念此旋床，必无隙地可以自容，颇为危惧；而钵特推床至于车丛之中，而绰然有余。有时来车之马，唇吻几接瘫人头上，而亦竟过，遂绝马路而行。迦茵为马车所挤，几仆于地，幸巡捕扶之出险，与钵特母子合。钵特曰：“何如？客虽盛年，步走尚不及我，客第能自保足矣。”于是遂逦迤入一花园，徜徉游眺，乐甚。至四句钟始归。晚间情景与前晚同，晨起亦然。盖钵特家况，一如印版文字，无他变易。
迦茵久居，谓如是耗我年光，余几几忘其岁月矣。钵特之列肆裁衣也，门前都无估客。盖估衣之肆，信钵特诚悫，虽贵重之衣，恒令持归制，制已易钱，事至简易。故每日中，钵特母女制衣，勒姆镌刻，迦茵有时助之，有时坐谈，或坐听鸟声，以此排遣，觉心神略逸。即洛克亦足迹不至，阿姨肆詈之声，邻居谣诼之语，毫无所闻。凡忮刻、牢愁、媢嫉、嚣扰、诸魔皆寂，则真世外之天矣。而且钵特家众，和神当春，久而久之，与钵特交情日固，即哑聋之父女，亦悉依依有情。迦茵因长日无事，逸极生烦，恒追想前此之事，有时词穷，则登楼掀翻亨利所赠之书，重复至于数过，而尚不已。或则远涉官路，自步于公园之中。
十四日后，闲中复问钵特曰：“居停究竟能为我觅一生路否？”钵特曰：“久为客谋之，今夜余将裹已成之衣，赴渥司福街包拉克巴格肆中，此二人，恃我制衣久，未知肆中能有位置客处否？若此地犹不济者，则须登报自荐。然吾谓客尚有幸福，孤踪落落，尚能得食，若在他人者，馁死矣。”是夕钵特果从渥司福归，状颇欣悦，谓迦茵曰：“此事绝巧，颇肆中为衣楦之人适归，方求人受代。我荐客，肆人即诺，请明日以客同往。若得当，每礼拜得值十八先零，为数颇微，然客急于自售其工，较闲居尚得值也。”
明日迦茵盛服，冠则沙而所制者，遂从容随钵特行。衣肆者，为英都绝大肆也，肆中分门别类，状甚富硕。一入门，见玻璃大窗，其中挂衣襦无数。钵特曰：“客观之，此为第一等巨肆矣。客随我勿惶遽。”遂至一屋，屋榜大书曰：“管事之房，言事者进。”此时门已辟，有一胖人，面色滑泽如滴，一见迦茵，即鞠躬为礼，称曰：“夫人何需？今晨吾事集，不能走侍夫人。”钵特曰：“此非贵人，盖昨与密司忒滑德言受代衣楦之人也。”滑德闻言，即变色作庄容，语曰：“何为不先告我？是人颇俏。”语已遂曰：“来人且进吾室，少去其外衣，待吾观其如式与否。”迦茵怒极，然无可如何，亦竟入。滑德左右闭其目，斜睨旁瞩，移时曰：“尔曾于贸易之上，少阅历否？”迦茵曰：“未也。”滑德曰：“然则贵阀人乎？”迦茵曰：“非也。”滑德曰：“尔非贵人，然学贵人举止，毫发毕肖也。”钵特曰：“我即虑其太类大家。”滑德曰：“此亦细事。特吾所虑者，来客试衣，必求其俏特者；苟以是人充役，则余人悉他屏，无所事矣。且此人当吾肆门，苟以三吉尼之衣，令彼试之，以彼俏丽之材，当益显吾衣之佳，人将得之如四十镑。而吾肆果值四十镑者，令他人着之，曾不值三吉尼矣。讵非累吾贸易耶？”迦茵曰：“吾身材尚高，似适用也。”滑德曰：“高何待言？尔试临镜，吾恐尔于身材颀硕之外，尚有他韵致也。吾劝尔勿业是间，能入梨园者，容或得名，尔即不能发声而歌，而贵游子弟，或能临视，即我或亦瞻仰余光也。”迦茵正色曰：“梨园吾所不屑，若先生不见留，亦毋烦为我筹划。”滑德曰：“否！否！”遂掀帘外语曰：“可以绒袿来。”乃持绒袿授迦茵，曰：“尔试着此袿，学为肆人，以钵特代售主，且与语贸易状示我。”迦茵始甚弗欲，更念既已入此，则不能守恒状。乃亭亭起立，取袿着之，既着，则左右作态，示钵特。钵特曰：“客举止，真可为女优也。此衣以彼着之，谁弗欲购者？苟非彼，胡得贵值？”滑德以二掌相搓曰：“可矣！可矣！然汝胡名？”迦茵曰：“我为迦茵赫司德。”滑德曰：“赫司德姑娘，今日为礼拜六，明日礼拜，姑娘可以礼拜一贲吾肆。肆中贸易之期，以早晨九句钟，至下午七句钟止。茶饭，肆中供之。尚有常供之衣，入肆着之，出肆卸之，示与众一。前此去人之遗衣，我意少改宜可御，若不当意者，可以别购。”迦茵曰：“我可自购。”滑德曰：“此尤佳事。向吾肆用人，必观其操行，且须以钱为质；今姑娘为钵特所荐，可毋需此。至于劳薪一节，前半年中，则十八先零，佣一礼拜。后效若可观者，则每礼拜当得一镑。姑娘于意云何？”迦茵曰：“诺。”滑德起而为礼曰：“行再相见。”迨迦茵去，滑德自念，此殊丽人，顾何以不入梨园图富，乃佣于是间？虽然，亦何与吾事者？钵特于道中语迦茵曰：“今日颇不恶；其始吾以为摈汝矣，继而声容乃大佳，客观滑德如何也？”迦茵曰：“荒伧可厌。”钵特曰：“荒伧之号，毋乃太过；彼特少粗疏耳。在彼类中，是人尚近情。”迦茵曰：“近情者如此，不近情者当如何？”语已，徐徐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