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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一礼拜之第一日，迦茵入肆行佣矣。时为冬月，贵家闺秀，恒不莅肆，故迦茵为役尚多暇。然揣摩市贾口说，日觉其肖。顾日居乡间，朝夕吸空气，一入城居，湫隘卑湿，殊复难耐。自钵特家及肆门，行道仅及一刻，思欲于七句钟后，出门萧散，顾不得间隙，仅能于清晨七句钟，候花园门外，门辟即入，徘徊林木之下，顾风晨雨朝，则又非宜。其始迦茵初入肆门，气局一变，中心尚形舒泰，及累日积月，所行一致，因复觉其烦猥。而天下最厌恶之事，则无若老妪矫以媚时，娸女饰而掩丑；选择衣物，为状甚污贱可羞，尤迦茵所不悦。而且迦茵以盛年业此，则同佣之佻达少年，更多所调谑，愈形弗堪，而滑德尤觊觎，若据迦茵为禁脔。一日迦茵以恶语拒滑德，滑德怒绝，且行且詈，谓一日尔将落吾手矣。自是以来，迦茵每有所行，滑德必多所诘驳，顾亦不能祛之外出者，以肆主深悦迦茵。滑德每行谗时，肆主辄斥其妄，迦茵此时不特于肆中毫无意味，而亦未尝偶尔出门。凡戏园茶肆，足迹不涉，亦无朋友资以谈。闲中只读书，或与钵特闲语，时时学手势，与哑人语，因其意趣毫无，遂不禁思及前事。昔之决然而来者，为避亨利也；今则索然寡欢，又似不以决去为是。
且近日新有所触，为事至丑，前犹模糊，近乃日形其确，其事初止一身知之，思及后日，则必哄传不可掩讳。方第一日，自觉有身时，夜中焦灼，至不能贴席；思极而哭，或呼天自救，或屡呼亨利之名。明知亨利为己祸根，而思及恩意，则又热血如沸。既而酣睡，然睡即能酣，而祸根终无自脱之日。矧睡后尚有醒时，忧从中来，如何断绝？自是日中行佣，终以重咎在躬，深形忐忑；迨夜中就枕，心绪弥复潮涌，念此着已无生法，既寡朋俦，亦难告语，终久将为人摈逐，彼钵特又安可示以机密者？如此亦唯有自裁之一途。
一日行佣既罢，亦不归寓，惘惘中至惠司敏司德桥，桥上闲行久之。欲图死复惜，踌躇不能自决。已而独行赴水，谓水性清洌，可以濯我羞容。此时以手扶阑，欲踊身直跳，又念我死，宁非嫁亨利以恶名耶？且吾腹中之儿何罪？我决，奈何并儿而亦决之？此时为一身计，则死亦无谓，天下钟情之事，亦所常有，即我违上帝之命，为夤夜之行，然一身苦趣，即我之果报。矧吾身无父母兄弟之累，即有羞辱，亦不涉于家人，何妨留此遗孽，俾其父见之。唯无资足以自活，顾但活此儿，彼来文杰尚足为力，即亨利讵能听我为生死耶？吾其归矣！吾得罪于天，一身受之足矣。唯既树此种，终当获之。乃呼车归甘德街。以来时信步，及归乃不辨路，又思极而罢，不能步履，故恃车以行，迨十句钟始至寓。
钵特一见惊绝，谓何由二颊赪晕如此？且云尔今日安往？吾至念汝耳！迦茵曰：“肆中湫隘多尘嚣，吾故脱空闲步，不尔且触腥而晕。”钵特曰：“以客年少，安可入夜独行？后欲如此者，我侍汝同行较佳。且尔饭乎？”迦茵曰：“罢极，毋须饭也，行将就寝。”钵特曰：“未食安可遽寝？然吾殊不审汝日来何作，乃鞅掌至是？”迦茵无言，遂勉进少食。沙而犹时作手势劝餐，勒姆莫名迦茵之所以然，但对之笑。
明日迦茵仍如肆。于是迦茵至此，凡三易态矣。初见亨利一变，决去亨利又一变，及此乃三变，似海水漫漫中，苍然独立，凡诸苦恼，均一身当之，旁无可告语及援手之人，而所眷眷之人，又复不在其侧，引手无从得援。欲更依亨利，则天良忽动，力掣其所为；谓亨利果可从者，则当日之来此，讵非多事？矧亨利身家所系，讵可付之一掷，吾宁救亨利，不当图自救。如是踌躇至一礼拜之久，康健之体，遂成荏弱，不能更即卑湿之肆行佣。且时已云秋，亦不能朝冒霜露，日涉园次，虽极力排遣，计终有一日为人摈逐，颠顿于道，后此将何自聊？
一日，钟约三点以外，迦茵矗立楼上，以待来客。天适微雨，迦茵亦罢。故事凡贸易未及，或散而闲坐。然滑德深恶迦茵，严绳之，不令暇逸自适；尝有数次少休，为滑德呶呶道不止，迦茵遂 然不更受其辱。此时方以手扶榻，自支其羸罢之身，忽见窗外有女人立谈，一爱伦、一爱玛也。但爱伦语爱玛曰：“尔且相手套，吾行相依耳。”爱玛遂他适，迦茵思逃越。顾滑德方鞠躬与爱伦为礼，语迦茵曰：“贵客宜绒衣，尔趣以衣来，以巴黎新制者为佳。”迦茵逐一授爱伦，均不之适，最后适矣。爱伦谓滑德曰：“此衣请肆中姑娘试之。”滑德声诺，顾衣柜二女，趣试之，已，又复指迦茵曰：“尔何不前？今日痴耶？”迦茵窘极，曳新衣而前，犹冀天晚莫辨，或爱伦方专心检衣，不之觉，爱伦曰：“此间太阴晦。”滑德曰：“吾趣然电灯，贵客且坐。”爱伦乃坐与滑德言，谓电灯无烟，较煤灯之触华服，为光良也。
迦茵避于灯光之后，心怔忡不自适。忽闻梯次有蹩人足音，渐渐登楼。迦茵忽念亨利足疾，不审如何，已闻蹩人语音。迦茵一闻，幸强扶危阑，不尔且坠。语者盖亨利也。谓爱伦曰：“爱伦尔在是乎？是何黯黯耶？吾遇来文杰姑娘，始知之。”爱伦曰：“问我何为？”亨利曰：“吾将以五句钟火车归，尔有何语告母者？”爱伦曰：“吾以为兄将以礼拜三与我同归，今兄既欲行，幸告老母，吾奁具行且备矣。为我问老母安，吾二人在此适甚也。”亨利叹曰：“吾归理田耳。”爱伦曰：“兄屡言田，我殊厌闻。”语时，电乃大明。爱伦骇而言曰：“明矣！吾可以详检衣物矣。兄且斯须留此，为我相衣。”亨利自视其表曰：“为时不多，吾当趣行。尔所购衣在何许？”爱伦曰：“兄不见彼人着而立耶？”亨利略观，即曰：“佳。特嫌微长，我有事行矣。”此时，爱伦已见为迦茵，满脸颓丧之气，不禁为之生怜。忽见迦茵口吻微张，似欲有言，乃大惊，以身蔽亨利，谓亨利曰：“为时非早，兄可趣行，不尔趁车且莫及。”亨利曰：“未也，我更为汝度之。”爱伦复曰：“此衣已定价，毋容更审；爱玛已至，兄可急出。”于是亨利向梯而行。迦茵昏惘中，几欲从亨利而前，爱伦立附其耳曰：“止！吾不令汝见亨利。”迦茵木然愕立，但闻亨利与爱玛立数语，即匆匆去。爱伦谓滑德曰：“幸肆主以吾之衣物数事致吾寓。”复谓爱玛曰：“吾辈且行赴会。”亦匆匆同爱玛下楼。迦茵以手掩面曰：“天乎！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