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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茵于亨利行后，莫省于此时何以自聊者，但昏昏惘惘，非醉非晕，状如中魔，百事均无所主。滑德以厉色斥之，至第三次，迦茵始能言，谓我非偷惰，似着病耳，今且告归。滑德曰：“汝去亦佳，第既去，可勿复来。吾将汝之惰状告肆主，尔且居而寓，候进止。我若无书与汝者，则是间断尔足迹矣。”迦茵无言自去。自是以后，遂与衣肆及滑德不再觌面。既出肆，人略清爽，归寓，病乃大作。盖日来焦心苦虑，益以日中所见，及肆中沉郁之气，百眚交集，而迦茵惫矣。此时头颅肢体均痛楚，血沸而成内热，乃渐达于外。叩门时，沙而为开，与之为礼，迦茵至不能答，直趋登楼而卧。
钵特得沙而作手势语状，知迦茵病，遂擎瓯茗上楼视迦茵。见迦茵僵卧，问曰：“客病耶？”迦茵曰：“吾不知其所以然，但觉自颅及踵，均痛楚。”钵特曰：“此殆时病，外间颇有传染者。我为客去外衣，进茗，宁睡，病或愈也；若明晨仍困，则我必延医来。”迦茵疲不能答，进茗，小咽，复卧。钵特曰：“客得毋有思虑乎？吾静观客所为，状态似稍异于常日。逆溯迩来之状，客愁靥莫胜，较来日乃益甚。”迦茵忽失声而笑。钵特深于阅历人也，知此笑近狞厉，其中必有所窘，非善笑也。迦茵知钵特意，乃曰：“吾之心绪如潮，几昏者二次矣。居停遇我厚，吾永永不忘居停恩意，吾明日将去此他适，彼肆人已逐我矣。吾不如于吾未去之先，悉以苦况告我居停。吾前日莅此时，告居停者妄也。”乃推枕就钵特耳语久之，复言曰：“似此行踪诡秘，居停焉能容我者？居停若果不容我，则请速言。我亦俶装，我于卑田院医院均可托足；若二处仍不见容，尚有泰姆士河耳。吾前此即欲赴此，寻复变其宗旨。”语已，复笑。钵特以手拭泪曰：“哀哉客也！尔勿更言。虽我生平崇尚者为贞洁之人，然深知女儿之身，本无宿垢，均浪子诱致，故落藩溷。我能见此佻达之夫，将力挖其眼，以此伧始乱而终弃，是何男子者？”迦茵曰：“愿居停勿言此，此非其人之罪，我自弗淑使然。即彼之弃我，亦非彼本意，我自逃逸耳。我若以情直告者，则彼必坚守以待我，特我不敢冒名义以嫁之。”钵特曰：“尔非风耶？或是人非名流乎？”迦茵曰：“是人为贵阀，其中情节，我诚告居停。吾所以不愿嫁之者，宁经于沟渎，断不愿爱我之人，转因我而自坠于泥滓。盖我一嫁之，彼门望立败。以彼职所当娶者，有一名姝，家世与之埒也。”钵特曰：“彼固败，汝将如何？”迦茵曰：“死耳。”
迦茵语时，以两手蟠屈作势，指节爆爆作响，曰：“吾今日方见彼人，去吾曾不数武，且吾尚着衣为楦，以示购者，彼亦见之，曾不知吾为何人也。此事最难忍受，盖吾不之见，尚足自勒；今陌路逢之，吾心碎矣。嗟夫！相距咫尺，乃格而不能通辞，则为缘可云悭极矣。”钵特曰：“止。我生殊不愿闻是言。尔且宁睡，吾下楼尚有所营。”迦茵曰：“居停，吾在律当行，居停云何者？”钵特曰：“行何为？即使当行，此时亦安可？尔病躯恹恹，行且安适。虽然，须有一事宜见告者，是人果为谁？”迦茵曰：“是安可告？居停闻之，必怜而语其人，其人见我，则其一家将立败；且吾宁自苦，必不以隐事示君。”钵特曰：“是果隐耶？未必真隐，其人非亨利格雷芙耶？其居非罗司汉耶？”迦茵病躯自榻跃起，曰：“谁语居停者？”复又吞咽，乱以他言曰：“非也，吾安知有此人者？”钵特曰：“此非人语我，客所挟之书，其上不有格雷芙署耶？吾与哑人处久，凡事均以无声听、无形语，此何足愚我？且我与尔谈，每有同名亨利者，必回首疾顾，颜色立变。想此情态，尔在无心之中，初不自知其呈露耳。我诚告尔，尔来时，我十得五六，但未知是中尚有如许轇 。”迦茵曰：“居停于隐中刺我阴事，得毋非正人所为？究竟何怪居停，此正吾罪耳。”钵特曰：“尔今且勿辨曲直，姑宁睡，半句钟后，更来视汝，汝仍醒而不睡，则我怒将勃发。”于是以手抱迦茵，与之亲吻，状犹母子焉。迦茵曰：“居停待我善，薄命人安得有此？”语已，呜咽不可止。复曰：“吾生平无人知我寒暖，犹有彼一人，故吾爱之次骨。”
迨钵特既去，迦茵自去外衣，以毡自裹，徘徊间行于二屋之间，几数百转，亦不自知其何以至此。忽见灯光爆射几上，有素纸几叶，因自念吾何为不稍书吾心绪，亦可藉此排遣，书成碎之，亦未始不可。于是振笔直书曰：
吾挚爱之人见之：
在理不能以此二字相称，特此书为吾私稿，留以待毁，欢固不能得，将投之烈焰，以代邮局，寄我挚爱亨利吾夫读之。此等名词，未知欢能允吾冒用之否？吾今方遘危疾，行且就死，死而能迅，又销灭吾体魄至于无何有之乡，随狂飚飘瞥，仍稍凝结三尺断坟之上，成一凄黯之幽花，此花幽颤风中，以待吾情人采撷耳。
嗟夫！亨利，吾于今日果见君于衣肆中，灯下盈盈为衣楦之人，即我也。此时我欲即君陈说胸臆，而君女弟凶恣，力阻吾前，欲哭不得，腐心欲碎，今则忽易而为大笑，想君去我如是之近，乃觌面渺若山河，至相度衣襟，而竟不辨其人，竟以我为肆中之女佣，即我亦甚愿能安心为市肆之女佣，知觉全泯，正可销生平无穷之热恼。
今尚有幽閟不忍宣之隐事，必以告君，即君闻之，亦当不以我为恨、吾矣，旦晚且免身。甚愿得子雄硕如君，蔚蓝其睛，气纠纠也。当吾初觉有身，惊极几晕，此间似有无穷责我之人，朝魂既震，夜梦复左，竟梦阿姨策杖驱我，戟指肆詈，至于无地；今则慨然无所复恐。恐何为者？天下以无名无姓之女子，生一无名无姓之婴儿，孰复罪我？且吾将以终身抚此婴儿，抚儿即所以事汝。
虽然，吾误矣，吾旦晚就木之人，何为生此冀觊？唯吾死时，亨利须来亲吾吻，想彼时仅有冷颊待君耳。人既云亡，子将安育？伤哉！亨利君，将不复面斯人矣。想斯人一殇，腹子亦无由生；即使能生，或诞育于上界清都之地，否则混入妇人羁囚之地，试啼声也。伤哉！伤哉！吾与君缘法似奇而实非奇，奇在吾爱君之意，若得诸夙根，而又怪何由历苦备艰，均为亨利一人。此事咎在我耶？或咎在他人？实亦非君之咎，殆上天谴却，沦弃吾身故尔。
当时若竟嫁君，在平情者观之，吾尚无过，则吾不至沉沦至此。而吾二人之乐，亦等于常人，且有过之。今以不嫁君故，曲以全君，此岂即吾之过，因而沉沦欤？仔细思维，即此或为吾罪，更进则百索莫得其故。究竟亨利能久安长泰，吾即颠顿，亦所诚甘。以吾策之，亨利之乐，必永久而无祸。然尚有私心希望者：我死之后，君当时时念我，并念我未育之儿。脱令吾魄仍毅，则必披吾柔长之发，经君生平所理栉者，被吾莹洁之胸，左抱沉睡之死儿，于君梦中相见。迨及君天年既尽，则当迅驾觅吾，吾生平虽陷罪戾，天心慈爱，必曲赦吾眚，俾令飞越至君临命之榻前，一一拾取君之灵魂，置我心坎之上。
嗟夫！迦茵寂寞极矣！寂且生怕，觉此时身在世界之中，人人侧目而涕唾之。此种心绪，我亦知之，殆不能见君，故萌此幻想，若得见君，死亦胡靳？嗟夫！吾欢，嗟夫！吾欢，苟作以一句钟之久，得与我接，我即……
书至此，迦茵恸极而晕，既醒，遂奔越赴榻而眠，竟尽忘其作书之事。少须钵特以医来视，医生临榻周瞩迦茵病状，以寒暑针置其华池之内，抽而视之，则曰：“此病殆脑热之荄甲，若以见象言，特寻常感冒耳。然脑热之发，吾亦不能遽定，密昔斯能以未病之前情状语我乎？”钵特既叙病状，遂并迦茵之言亦并述医生。医生曰：“此言发自何时？”钵特曰：“距此仅一句半钟耳。”医生曰：“此言殊难信，以彼脑热内炎，故成狂呓。余尝遇病人，恒自述身世，语至可骇，余固不之骇也。唯此病之发甚烈，幸其躯干尚固，当可无事。”又细审之，私语钵特曰：“此姑娘风姿殆绝世也。吾将以明晨八句钟至，密昔斯今夜须勤为将护，吾半句钟后，必以药至，令彼宁睡。”
此夜中钵特时时贴瞩，见迦茵无事，始寝其外榻之上。方将寝时，忽见案上有笺，草书已盈幅，初读一二行，觉为幽閟之事，在礼不可，遂置去就枕；然卒不能寐，私念此书何以发吻即沉痛至是？或从书中觅之，可得迦茵间隙，用吾规谏之言。钵特平昔恒自言一生好闻奇事，此次殊不能自禁，更起取书读之，且读且回盼迦茵，似丧心行事，防为人窥察者。移时读已，叹曰：“此儿乃能作尔许长书，语虽陵杂，然尚有挚情。吾读其书，至言未生而殇之死儿，尚携抱而乳之，真令人发声欲哭矣。彼云行将就木，以吾决之，殊无其事。彼果死吾家，事实不同于前客，则吾将如何？虽然，彼阿姨里居姓氏，吾已前稔，脱迦茵不幸，仅有为笺促之速贲耳。然余尚欲以书诘亨利，使彼知其所行谬戾，以孽因成恶果，彼果天良不昧，则待迦茵少愈，行当备礼来迎。今吾且先收此书，再图他事。”遂纳以小邮筒，置之衣囊。
明日医至，言迦茵病较昨日为重，寂坐久之。复曰：“此病盖极烈之脑热发也。吾欲舁置医院中，顾为候太迟，吾念密昔斯劳顿，思以看护妇来承此乏，此病不能促愈，尚须少延时日。”钵特曰：“需看护妇固也，然费且安出？”医曰：“彼有亲知在此乎？”钵特曰：“有之；此女之出，盖背其家人。彼有阿姨，吾固知其里居也，且彼有父执，月恒授以资。”医生曰：“密昔斯，试发其橐，检其余钱可胜此者，然犹当走伻告其姨；至于姨氏之来与否，吾不敢知，吾辈之力，只费一邮票，是何靳者？吾在此为证，密昔斯可恣发其橐。”迦茵生平飘忽，视财良轻，虽来文杰嘱其慎固，而迦茵则仍以钱橐置之案上，不加检閟。钵特检其资，得十五镑。医生曰：“足矣。若此钱已罄，无力更延看护，则吾当请教会中女冠看护，或不需值也。”于是三句钟后，看护妇至，年在四十以外，其人似有阅历。钵特以身任病人于楼上，复以一身伺哑人于楼下，困惫已极，得此大喜。且此二日置针线不理，自省非计，遂于午后作书，寄格林华德氏曰：
马丹见此：
吾二人素未谋面，径以书来，马丹见之，必且骇怪。然吾于妙年时，在雅墨司，已熟闻有格林华德矣。此书至时，不审有无误投，如误则请付邮者归我。我闻马丹为迦茵赫司德之姨氏，迦茵侨吾家数月矣，平日甚娴礼法，且行佣于白拉克巴格衣肆之中。昨归自肆间，昏然作全体热。医生语我，此女既有亲属，当诚告其亲属，俾其抚视。然吾与迦茵意气至无忤，凡吾力所逮者，咸为将护；顾吾家赤贫，夫子均残废，即欲以义自效，为力亦绵。今迦茵囊中尚有金镑十五，需为医药，数礼拜之用者，尚足自支。唯此病绵缀，未易就痊，则需钱当不资，脱不幸，而窀穸之费，亦当筹所出。想马丹必不忍以骨肉之亲，付之丛冢，俾无可辨认。迦茵未病时曾语我，彼父有托孤之老，月寓资给，请马丹以吾书视之，以吾未审老为何人，移书非易，幸马丹宥我。前此，迦茵纵多过眚，然阽危之际，马丹不能以怒废情，可一来存问之也。不尔，则迦茵淹化以后，马丹亦复戚戚于心，在理为不衷，请赐回示。
迦茵·钵特拜手
外附吾名纸，请持此来访，或不参差，钵特又署。
遂草其邮筒曰：白拉墨司密昔斯格林华德开折。书到即飞递勿延。钵特书既，遂置之甘德街邮箱之内。既归，复念何不另作一笺上格雷芙，即迦茵病前之草，附书与观；既而思之，迦茵亲属果不来者，然后向之索资，始不陵突。果迦茵少间，或更以书请彼一来，圆此孽缘，亦不为无得。唯医生言此书或狂呓所发，或并无其事，则仓卒发书，尤属无谓。计迦茵能愈，其在数礼拜以后，此时濒险者数，几于不救，幸体尚强旺，而看护又得其人，病躯遂日形起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