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 3
爵夫人闻耗后，数日恹恹不能起，亦不出视亨利。倩人语亨利，谓长日偃卧，可勿入面；而亨利亦长日外出，患见其母，常以行猎自遣。第三日侵晨，得钵特书，订于下礼拜之四五两日，来面迦茵。迦茵书竟不报。亨利既得书，遂于礼拜五日，仍出行猎，礼拜六日归入面其母，母已出，留书示之曰：
亨利吾儿见此：
母今赴伦敦纳司大人家少住。至家中情状，不得不与律师商之。前此吾有私产，羼入公产之中，今当还逋，能否提出授我？吾非与家人为难，盖欲少得养老之资，庶变产时，尚可少得分润，则母亦汝家债主耳。此事知不能免。
母字
亨利得书，置之衣囊，仰空叹息。自念不面老母亦佳，又念此事可否一商来文杰，请其变置吾产？既而思之，不如不告。一告，又得此老谆劝之言，转滋窒碍。今且图与迦茵成礼后，再议家资也。因念下礼拜五，来氏以书邀我，我今先到伦敦，以电致辞，亦未为不可。遂作一书与其友，友在官中司笔札，言家事已破耗尽矣，请良友为图一位置。又以书至海军衙门，留此半俸，为娶妇后度日之需。遂长驻家中，以待礼拜五日至即行。
而爵夫人信中，所言亦多半属实。方拒亨利勿觐时，静坐帷中画策，徘徊数日，忽得一策，计再劝亨利，必无成事，或转劝迦茵，竟得有成，亦未可定。尚忆亨利言，迦茵誓不适彼，即病中书草，亦无许婚之意；唯患二人之晤面，虽迦茵煞有定力，亦断不能坚拒。吾若能于彼二人未定约之前，力以衷曲哀之，则恶果或不即成，亦未可定。决策既，遂起图之。复自念以老母劝人勿嫁其子，侵犯人自由之权，大有干涉，且何术又能令人割爱，颓废终身？顾爵夫人自命，则以为力必可及。盖爵夫人之意，非爱伦之比，但顾一身，不计他人苦乐；唯老爵临终数语，已深印脑中，故决计委曲此贫家之女，为亨利不自检约之报应，保全令名，及亡夫志向所在。爵夫人如是决策，在法律为干上戾，然身在戾中，殊不能自行审定其罪名，故冒为亦不甚恤。计欲行此事，唯面劝迦茵，虽百笺亦不为用，且闻汤生言，亨利于此数日，不赴伦敦；顾既知迦茵住址，正当乘亨利未行时，努力一行也。
亨利之书至甘德街时，钵特披读，悦甚。不料亨利乃果断如是，初尚以为轻薄小人耳。读来书，始悟其为笃厚不欺之人，书意似誓娶迦茵，因将来书循环朗诵至再，仍不之信，既将己书读讫，复将亨利与迦茵书函，就日取亮，冀略觇书中大意。钵特者好奇人也，静对炉火，观沸渖腾涌，思欲就汤气解去封皮胶液，窃读其书。久之天良萌动，知不可为，遂止。然此书仍不能付迦茵，防迦茵新愈，不胜伤感也。移时忽悟迦茵近已能读书，示之亦无妨碍。时看护妇下楼，言病人少睡已觉，请主人上楼，吾欲外出吸受空气。于是钵特携书登楼。迦茵坐于病榻，见钵特入，微笑，以靥迎之，待其亲吻。钵特斜其颈睨之曰：“今日如何？”迦茵曰：“今日大佳，似觉无病，甚感居停仁厚，待我如家人。”钵特曰：“能愈至慰。兹有人寓汝书，请以奉呈。”迦茵曰：“来文杰先生乎？”钵特摇首不语。迦茵曰：“居停趣出书，勿夷犹，致我悬揣。”钵特就衣囊中出书。
迦茵见封皮笔迹，已骤悟，两手寒颤，竟不能拆封，细声嘶咽，对钵特曰：“幸为病人拆之。”既得书，复颤声曰：“吾目昏，竟不辨一字，居停幸为我念之。”钵特曰：“孩子勿惊，此书不能越窗飞去也。”钵特出眼镜后，喉中理声，乃读其书曰：“吾挚爱之迦茵。”因止曰：“此书似秘密，请尔自观。”迦茵曰：“吾何能观？仍请媪趣读之。”钵特始读至竟。念已，置书于裙幅之上，叹曰：“似此尚复类人。迦茵，汝得是人，可云有识，若在他人者，安得如是？彼少年人多始取而终弃，负人比比也。”言已，忽仰首，骇曰：“孩子晕矣！”急起取凉水，自咎不应唐突至是。迨水至，迦茵已醒，起坐，脸上微有笑容。
钵特见状，翛然如天仙，因曰：“痴婢何骇我？”迦茵曰：“媪以书授我。”钵特就地下取书付迦茵。以书置裙上，骤起坠落，故检拾之。迦茵纳书于怀，如乳母之抱子，久乃言曰：“吾始念不欲嫁之，今不遑他顾矣！后此如何，吾万不舍彼而去。”钵特愕曰：“尔何为不欲嫁之？”迦茵曰：“吾初念为是人计，苟一嫁之，彼家业立毁。彼家事如毛，在理宜娶一厚奁之妇，方足支拄其家。得我，家且毁，故不欲也。”钵特曰：“因有财而后叙情款欤？则男人声价真不值一钱。若以亨利言之，似不为此。”迦茵曰：“是人初志，断不为钱，以勋门采地，为其兄荡尽，赁券于豪右，若不得豪右之女为室，则产且不复，豪右约嫁女酬奁，即以赁券为酬也。矧豪右之女，亦美丽，与彼有情，因而议垂定。但此语亦得之传闻耳！”钵特曰：“兹事大纠杂，尔今勿声，听媪言。媪更事久，谋善，必不负汝。此事以媪策之，其始尔二人均傥荡。但汝能选择是人，可云具识力，今可勿坚守前此稚昧之故见。彼家困危，以汝嫁之，穷通固不关尔事；为汝计，在理当嫁其人。至于遗产，将来尚有可图。天下人争为财产之故，抵死图之，终亦空花而已，何有实际？苟得夫妇倡随之乐，事已大佳，何必自苦。女儿之身，听男子尊荣而安富，如此宁复谓之大道。以汝痴情，舍身以卫亨利，吾亦不敢谓是。汝自以为嫁彼以后，彼将长陷贫窭乎？世安有是者？以汝嫁彼，彼断不中悔得汝而荡其家。”迦茵曰：“呼！然则我决嫁之矣！”钵特曰：“此何待言？特愿汝勿为前此之顽固，日抱此志于胸中，足矣。吾闻楼下足音，看护妇归矣！吾且下，为汝治餐，汝更勿焦思，以增其病，病增时，看护妇明日尚不能遣，如何可耶？吾今已作书与其人，请以礼拜五来，汝病此时亦当愈矣。”遂下。
论者谓迦茵于垂死之中，忽得亨利此书，如拔幽邃之中，而登诸光明之域。顾明光太烈，目几为眩，竟忘当日临病作书之事，独不思此书胡为乎来，亦不深审。但觉来书情义殷渥，因之乐不可支。刻似天堂之户已辟，前望有无穷之乐，思及前此之时，正不知担几许深愁热恼也。私念此时可遂践天堂之域乎？已而又思，此万不可。第不能忍心反闭情关，不窥吾足，将入未入之间，踌躇不决，而情域中忽出无穷身手，诱致来人。迦茵以弱女子之身，何能禁此祟扇？欣慰既极，忽生不敢自信之心；旋料亨利之心，纯乎挚爱，良非梦幻泡影之比。觉有此一事，举前此千辛万苦均足抵御矣。今唯专伏寓楼，以待亨利，至于后此茫茫，悉付天命。此种思想，均迦茵挟信于怀时，结此空中楼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