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 3
迦茵寓书之明日，亨利刚至白拉墨司。自念试至邮局，侦迦茵有无报书。既至，果得书，验为迦茵手迹，乃力擗之。念至两遍，纳之衣囊，骑马而归，心甚诧异。自念书为迦茵手迹，而口吻乃不同至此，讵作此书人，即作前书人耶？纵使二书均出一人手笔，试问何书出之真诚？若照此书言之，似已推吾门外。此书真出迦茵，则吾一向钟情，讵非以明珠投之溷圊？究竟彼为有病之人，脑筋有异，非吾自往视之，必莫辨其诚伪，然非先投书不可也。亦伏案作书曰：
吾所挚爱之迦茵知之：
尔来书已为吾所得，顾莫审书中作何语。尔言不下嫁，意其中尚有隐秘，则尤鄙人所不解。昨约礼拜五至奉候，并请将书中之意，面我径述。
亨利·格雷芙顿首
迦茵得书顿足曰：“如何？吾早审之。嗟夫！亨利，君真善人，天下人得此绝交之书，早已弃置不问，而君仍款款如此。试问君苟来时，我如何相见者？吾今决不汝见矣！设吾吐其真情，则榻上与爵夫人一诺，如何食之？矧既已相见，则吾万万不足自支，吾今决计与君不面，当急自引避。顾新痊之人，又一弱质，避将安之？天乎！天乎！当助我脱此情坑，迦茵一身，奈何有如许大力耶？”
洛克之至伦敦，仍如居乡之访友，不直叩其扃，左右徘徊，幽侦迦茵之出。其初至也，以格林华德所列里居，四向询问，辨其真伪；在他人不过直至甘德街第八号一问迦茵，当无不得，而洛克则于第八号之左右，回环巡视，如野兽探取生物，见始攫之。顾其人尚有佳运，方爵夫人出时，洛克见之，因念迦茵必侨其中，不然，爵夫人胡为至此？然仍不之入，以为迦茵或迁或死，都未可料，故日就门外，仰望楼窗，冀得一见。是日适为礼拜一，伦敦大雾四塞，百物无睹，至黄昏雾消，见窗中煤灯已上，迦茵以手闭百叶窗，一见大悦。思于夜中来访，而中心怔忡，不敢即至。
明日侵晨，径至第八号，心虽上下不复宁贴，而公然以手掣铃。钵特启户，洛克即鞠躬与之为礼，问钵特曰：“赫司德姑娘侨是乎？”钵特曰：“然。唯大病新愈，未尝窥户。”洛克曰：“吾亦闻之。姥殆为看护迦茵之人乎？”钵特曰：“然。客来何为者？”洛克曰：“吾欲一见赫司德姑娘。”钵特疑甚，曰：“彼此时未能见客，唯白拉墨司中勋爵来者，或能见之。”语已上下视。洛克得计，即曰：“吾即白拉墨司勋爵也。”钵特又详视久之，自念亨利固未之见，然是人行状，殊不类贵勋；又其人貌颇不扬，又以男子被红领巾，伧荒之气可掬，何也？已又自念，贵人多微服，恒于书中见之。乃曰：“君非亨利格雷芙勋爵乎？”洛克念若不自承，迦茵必不之见。遂慨然曰：“吾罗司汉亨利格雷芙也。”钵特曰：“然则请入。”复问曰：“老身以为爵当于礼拜五来，乃来以礼拜二耶？”洛克曰：“吾唯躁急，故忘前约。”钵特曰：“此亦佳事。爵前此虐遇迦茵，今兹补过，亦未为不可。今相爵所行，始合君子之道。”洛克莫知所答，即曰：“迦茵安在？”钵特曰：“居楼上，彼此时兴矣。爵可进见，吾侍爵入，于理为弗顺，听爵自行，悉语其秘，吾左右侍，转碍于理。”洛克曰：“谢姥所言。”乃登楼，中心希望与畏葸交集。至门微叩其扃。
迦茵方据案读亨利书，闻人叩扃，急匿其书，曰：“来人进。”以为医生至也。门辟，见一人入，反扃其扉。迦茵一见其人，矗立，怒张其目曰：“尔恶敢入吾秘处？”洛克曰：“吾唯忧汝，故冒昧而至，请女郎勿祛吾出户，容达胸臆。且女郎即起见逐，我亦不出此门；纵使见逐，亦将迟汝于街衢之上，必达吾隐然后已。”迦茵曰：“我不乐闻汝言，汝知之乎？矧吾羸躯才起，不任暴怒，汝乃同行猎，以狞狗逐兔，谓我能堪之耶？然则尔亦小人之为耳。”洛克曰：“尔病中固不欲见我，一见亨利则病间矣。即使大病，能消停数分钟之久，宁曰不能？汝开口斥我为小人，小人二字，我何敢谢？试思我之远来，特爱怜我意中之人，一觇其病状，亦何小人之有？”迦茵怒极，曰：“汝尚言吾欲嫁汝乎？”不顾，他面而坐，颜色顿变。且曰：“前此积水潭边，斩钉截铁数语，恩意已绝，今尚何言？”洛克曰：“不然，当时彼此咸怀奇愤，今已时过境迁，在理宜忘，胡为牵及其事？独不念当日尔自立誓，誓不嫁我。我亦抗言，尔将来必忝颜求我。此语实尔见逼，使我口不择言。此二人均过，今胡不拭去，另翻新本？嗟夫！迦茵，尔幸听我。自我不见，余之茹苦日深，如沦冥狱之中，备诸苦恼。白日追思，夜中成梦，一身自计，有类颠狂。尔当知若不得汝为妻者，我之颠必矣。嗣闻人言，迦茵流寓于此，故吾冒死而来，求婚于尔，尔能许我，我愿洗心涤虑，为尔称心之人，即为佣为奴，亦所诚甘。凡尔权力所至，可以驱遣鞭笞我者，我靡不甘受；来意并不乞君之爱，且不敢妄思见待之厚，即置我足下，日加践踏，我只以得睹仙容，于愿已足。此意实吾宗旨所在，百死不变其初志，幸迦茵怜我！怜我！不尔吾痫立发，愿迦茵许之。”是时且哭且言，长跪于地，仰首视迦茵，如祷天焉。
迦茵闻言，中心忽有所动，觉欲救亨利且能保全其门业，无如此人。吾苟许是人，则亨利必不能恋我，我亦百年无更近亨利之理，脱去情障，不几在此一举耶？第此事万非所屑。已复念亨利重祸在后，则亦不能不承；矧吾力尚足自振，奈何坐视亨利之落寞？顾吾一嫁是人，终身沦弃矣。此时立意，先以语探之曰：“尔起！尔试思吾为何等人者？吾意已别有所属，既有所属，将置汝何地？”洛克曰：“尔固恨我，然能嫁我者，久必回心向我。”迦茵曰：“洛克，此何如事，乃易其初志如是之迅？且尔亦知吾与是人交谊抵于极地否？”洛克曰：“尔言亨利勋爵乎？尔之与彼，先有情愫，吾终可置之不问。”迦茵曰：“此一节，足见尔之落落然大方也。尔须知吾计一决，此一礼拜中，即可与亨利成礼。”洛克曰：“天乎！吾安知彼之注意于汝，行礼如是之亟亟者？”迦茵曰：“然。事之成否，悬我一诺，汝知是中何故耶？”洛克摇首不言。迦茵曰：“吾语汝：须知尔所图娶之人，究为何等人者？且吾之告汝，汝亦不能以我言为据，自谓可弄我于掌握之上。须知尔若胁我，我俄顷之间嫁亨利，汝尚有何术劫我？”乃附耳告洛克久之，曰：“即是之故，汝知耶？不知耶？”洛克闻言，颜色大变，曰：“狼子野心，吾必一旦手刃之为快。”迦茵曰：“趣止勿言！必欲言者，速远吾闼，且尔必如是，吾决以明日嫁亨利矣。尔今试听我，我今舍亨利而别有所适者，正欲保全亨利，以挽救其家祸，故不得不别图栖身之所；不尔，我且与之同烬。今有别适之计，亦非匆匆出之，必与所嫁之人定约：自今日起，随吾所往，一年为期，不得以夫纲劫制，如是者吾始嫁之。譬如汝夫吾者，能承此诺责否？”洛克曰：“逾此一年后者，如何也？”迦茵曰：“如经年之后，我尚能生，则身事其人。唯此一年中，定约不得背，背之则终身不与相见。”洛克曰：“此贸易之场，事太酷烈。”迦茵曰：“事势如此，是否听汝所为。”洛克曰：“此事最艰巨，恐非吾所任。”迦茵曰：“汝不任此乎？然则趣行，再图相见。”
洛克自地中起，取冠将行，行时复回顾曰：“汝终嫁亨利乎？”迦茵曰：“尔何权，能与吾事？顾此亦难定，若但为吾一身计者，则必嫁。”洛克前行数武，趣反曰：“吾安能撇尔？请如尊约。”迦茵曰：“尔言固善，然吾安能决尔必守吾约？”洛克曰：“请誓之。誓后以何时行婚礼？”迦茵曰：“嫁期安有定？圣经在此，汝立誓之，吾知汝必无敢自食其言。”洛克于是取书如迦茵所指，立誓曰：“我请自定约后，周一年，决不至此候问，即尔所言所行，吾绝不与闻；唯与亨利勋爵往来，则吾誓不之许。如是者期年，吾始论娶。”乃以吻亲圣经后，置经于几，曰：“我若背约，上天殛之。”视迦茵曰：“信誓如此，汝其知我不背约矣。”迦茵曰：“背约亦何虑？但汝有几微异心，必不能更见吾面。尔亦知是间为自由国，吾名嫁汝，据法律，即不与汝同处，亦复何病？且吾告汝，成婚时，决不赴礼拜堂，但赴官中署诺。”洛克曰：“此亦细事，唯不到礼拜堂，彼苍将不锡我以福，奈何？”迦茵曰：“姻嫁既恶，尚何福之求？尔亦须悟彻个中之意，我终与尔无缘，尔尚未知吾之嫔汝，别有所托耶？”迦茵言时，心中亦颇为洛克悲，慨曰：“尔何久溷我，胡不别娶所爱，尚得倡随之乐？”洛克曰：“我之注意于尔，即天仙亦非吾嗜。”迦茵曰：“然则一言已决，后此不当呶呶，吾言尽矣，尔当念吾后此身莅尔家，纵尽吾为妇之劳，究无情爱，汝亦何乐？且尔以何时行大礼耶？”洛克曰：“以速为妙。能早成一日者，则一年之期短一日矣。此不犹愈乎？吾意以明日行之，先往官中署诺后，更来奉告。”迦茵曰：“且不必来，事成以电告我已足，我罢矣，尔可自去。”洛克尚久候亲吻，迦茵严气端坐。洛克遂行，步履绝轻，钵特竟不之觉。
然钵特甚欲得事之究竟，乃骤置其针线，闯然登楼，而迦茵已凝坐榻上，精神外越，崭然如石象。钵特曰：“孩子见亨利勋爵矣。为约定乎？”迦茵失笑，胡为钵特以洛克代亨利？因亦不语以故，防语时将哓哓道长短。迦茵此时既不敢言，而亦无力足以长言，知一言，则钵特必力加阻挠，亨利事败矣。又念吾事胡以天设坎阱如是？若鞭逼囚拘，而促成兹局者。此时若非钵特误洛克为亨利，则洛克亦何由进此门中？即使冒进，则钵特亦必以书告亨利，兴戎不即在于此欤？复思欲以真情告钵特，令钵特出而抗沮洛克，嗫嚅者再，卒不敢言。乃变其词曰：“吾将以明日与订婚约矣。”钵特骇曰：“明日耶？尔安有嫁衣？”迦茵曰：“勿须衣，吾之婚礼，特向官中署诺而已，不在礼堂也。”钵特骇曰：“行礼乃在官中，此等婚礼，在我目下，安得谓为完美？且不告上帝，讵非罪罟？”迦茵笑曰：“罪耶？吾谓唯照此而行，尚为中格；吾后此尚侨媪家，媪许我乎？”钵特曰：“似此狭隘，何足以容二人？矧男爵之尊，胡乃伏此蓬荜？”迦茵曰：“彼殊不至。吾成婚后，相距一年，方行同居。”钵特愈骇，曰：“天乎！尔所行事，乃离奇至此，令人不可扪捉。”迦茵曰：“是中尚有难事，不能不尔。媪其果否允我者？”钵特曰：“此何待言？特吾于尔二人行事，殊觉怪骇。”迦茵曰：“吾今日罢矣，不能告媪，媪久当自知之。”钵特无言自下，曰：“男爵如此行为，甚诡秘可议，讵此人伪取迦茵，后复将弃捐？吾恒闻贵游子弟，行事多半类此，然彼果敢如是，老身定以名义与之搏战。”是日下午，迦茵得电，言：“官中之约已署，后日下午两句钟时，来此省视。洛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