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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茵大骇而跃起座间，曰：“咄！儿乃长者女耶？长者得毋痫耶？我若果为长者女者，何为见待如此？”来文杰曰：“请尔先平心静气，听我垂死之言，后再审决未晚。吾奄奄气息仅属，不能当尔峻责也。尔须知在势可以终身勿宣，谁则知吾秘者？”迦茵曰：“不告可也，然灵魂中带此恶眚，能遽瞑乎？”来文杰知罪恶已极，乃合掌作祈祷状。迦茵亦怜之而不言。来文杰曰：“尔不但为吾儿，且为法律上之儿女。”迦茵曰：“然则，来文杰女公子，亦法律上之儿女乎？”来文杰曰：“否。”迦茵闻言，以齿啮唇血出，久乃曰：“陷我至于一生，不可伸诉矣。”来文杰曰：“尔且听之：吾百计欲以脱汝于难，自顾力乃不能，此事或天知之耳。前此吾少壮之年，与若母芥茵来贡定情，其人有似汝者，有不似汝者。似汝之处，则亭亭一好标格；其不似汝者，暴厉犷悍，出话凌杂，以压力抑吾勿动。吾以钟情之故，不能自脱，乃允娶彼为妇。然吾行不检，弗直众口，故不敢在此成礼，以人多口众，苟知吾行此，为讪益甚。于是吾二人分路，同至东谷中村庄小礼拜堂，成其婚礼，此事尚有凭证。”乃启小箧，出婚据示迦茵，曰：“尔试思之，凡男女学问性格不同，既为夫妇，安有倡随之乐？前两月尚和协，寻即反目。吾遂于伦敦赁宅居尔母，吾独身客此，为人司田亩，得间，即往候之。尔母不惬意，谓婚礼既正，胡为避人而居？必欲从余至白拉墨司，此事吾滋不允，于是尔母乃大勃谿，以余为有外妇，乃大挥霍，较吾岁入者为多。一日祸乃大作，盖余适与一女同车过市，为彼所见，备极盛气陵余。始人造讪，谓余与尔母礼拜堂之婚书，盖伪名也，然吾名固伪，实则国家立法，固不能以伪名而谓婚约遂可废也。尔母闻言，滋以为实，乃曰：吾固知汝，汝辈狂谬如此，宜有是事矣。吾此时归白拉墨司，多留资与尔母，以为逾数日当复谐合。逾二日，竟得书。”遂授书于迦茵，书曰：
乔治见此：
尔詈我猥贱，斥我愤妒，尔固持论如此；然我亦不能久久与恶少同居。吾本可以讼尔于官，继思既离析亦佳事，何待更诉之人。今余将他出，尔可勿来，来亦不即遇。我诚告汝，余 矣，将免身，后必奉告。若不告，必母子同死，或但儿死耳。尔须知成婚之两月间，为状尚适，下此不复堪问。自是尔我分手矣。尔固憎我，而我心尚恋恋，唯不更与尔同居。
芥茵·□□顿首
注曰：吾终竟不知尔为谁氏，故不署夫家姓氏也。
来文杰曰：“吾自得此书，明日即至伦敦，已不得尔母迹兆。至八九月，忽得一书，盖自纽约来，中间夹一死人执照：云有一女人，名曰：芥茵·来贡，为英国白拉墨司人。自云为寡妇，佣于逆旅，既生产，母女均死。即死于作书人之家。彼遗嘱，付此执照，并定情戒指，与其亲属。嗟夫！迦茵，我甚为若母悲之。以为此事实，不更寻诘矣。且前此欧美航路无常船，不易询尔母踪迹。逾年，余乃续娶，为广蓄渔舟穹生之女，名曰爱玛穹生。余既娶，岳氏捐馆，乃移居蒙克洛淇，悉以遗产属我。又逾年，爱玛生矣。当时吾后妻尚未弥月，余徜徉门外。见一妇人，手抱女婴，为期近周岁，冉冉而至。余观其行步，似曾识其人，余立而观其所适。此妇人乃不他趣，径至吾前，语曰：‘乔治，尔无恙乎？在理宜识我。唯尔子则未之识耳！’嗟夫！迦茵，此即尔母，在抱之儿，即汝也。余骇问曰：‘尔非死乎？’尔母曰：‘吾在纽约时，实已相随一人，以尔为吾律法之夫，故不能不以伪照相耸，冀可自脱；且吾不忍将君骨血，携属后嫁之夫，故吾别陈之官，取婴儿生诞年月执照，以示非赝。且用尔我当日成亲名姓，签押其下，此照尚在，今以授汝。’后此，尔母又言，‘我到底恋汝，遂决去其子弗嫁，唯在纽约，尚足自活。然思尔不置，乃舍其所业，归而就汝。汝若重收覆水，则诚佳妙；如不能者，则我愿平心静气以侍汝，且我甚欲归也。我闻汝近多资，广置田产，吾急一见，故直突至此。噫！乔治！汝何为顿变其颜色，乃如鬼魅？尔试与我亲吻，相将入室，吾更有言告尔。’”
来文杰此时少喘息，复曰：“迦茵，兹语均尔母所述于月光之中。在彼路隅，吾一语不曾忘也。时手中尚抱小儿，迨语竟，余始曰：‘吾今不能延君入室，盖吾已他娶，此即后妇家也。’尔时汝母颜色大变，非吾支之，几晕于地。因曰：‘天乎！天乎！吾初不料其变至此。然而乔治，尔安可遽弃乎我？我为尔前妻，此即君女。’余此时泪填于咽，几不能声。顾大局已败，不能不以伪言自解。因曰：‘尔在理，不为吾原配，于律弗协。且吾宜娶，已有女矣。奈何尔当时胡诈吾以死？尔苟不死者，余亦胡娶？然则尔大误人耳。’尔母乃曰：‘事已败裂，吾但有他适。唯吾身若不幸者，乔治能为我育此儿乎？此儿绝佳，吾远道将之来，呼爸爸成虚话矣。’余乃力慰汝母，言今夜安宿，吾将来省。尔母言将赴尔姨氏家，乃抱汝令吾亲汝吻。亲后遂行，此一度是吾最后见其生而能语时矣。是日汝母到，直叩酒肆，告若姨，言别后，长在美洲，今始归，囊金尚硕，遂与姨氏以五十镑金帖。且语若姨，言美洲所契之人，与余友也。若母如有不讳者，后事尽可问我。是日晚餐后，出门，自言游适，并语若姨，谓呱呱之儿，已托来文杰，吾将往伦敦矣。是夜之出，明日遂见其尸于海滨，亦莫省其所自死。”迦茵哭曰：“天乎！此即吾母一生事迹，及为人谋陷之情欤？翁若不痛绝吾母，何遽至此？”
来文杰曰：“尔言太愚。若母讵自觅死，余他日往视死所，水上有一阑干，年久腐矣。尔母殆凭以远眺，阑折而身坠耳。若母既死，若姨即到吾家，言吾为顾托之人，此事深中吾怀，因立许之。此事吾罪固大，当日若公然宣之家众，则妻不吾夫，女不吾父，在律尚当讼之公堂，坐我以兼娶二妻之罪。且爱玛资产，将悉入于汝。”迦茵惊曰：“何也？”来文杰曰：“吾岳氏死时遗嘱：谓死后以产归吾女。吾女更亡，则与吾婿第一协律之子女，今汝非吾协律之子女耶？爱玛何足以语此？然尔试思吾亡岳之意，意实在其切己之外孙。讼固汝直，情则彼私。我今已剖心告汝，更无一丝遗留，汝亦落落大方，必不以资财小故怪我也。至老人为汝，心力亦尽，吾一生己力有所积，悉以遗汝。吾死后，尔可得吾资四千镑。”迦茵曰：“翁勿声。吾若十指皆断，亦不敢拜翁之赐。”来文杰曰：“尔勿如是。尔将来脱与若夫不协，亦可恃此自养，不至仰伧夫鼻息；今但愿汝以广大之量，容此病翁，尔亦知吾逼于势力，始遁而为此。吾若早年招尔同居，则物议不将腾沸耶？议腾，必穷我以汝之根蒂，根蒂一揭，吾终身废矣。迦茵乎！吾甚愿欲未死之先，得汝恕我之言，尤不可再告吾女，彼弱如风絮，一得此言必骇，骇而殒命，则余祸更重。故欲遣嫁贵家，以掩后此人言，及一切横祸。吾生平诸事均无成，独此一事成功，不可谓非得之天佑。”迦茵曰：“亨利知此事乎？”来文杰曰：“彼恶知，知则何为娶之？”迦茵曰：“然彼若知之，固有他变。翁此着，又愚亨利矣。”来文杰曰：“天下为恶之人，得第一种恶因，必成第二重恶果。”
迦茵曰：“然哉！然哉！翁乍言，令我勿怒，并勿令格雷芙夫人知之，令彼伤心焉。知吾心已为翁碎矣。实告翁，格雷芙夫人之夫，亦我所欢；且为之生子矣。本欲见娶，亦不丑吾为无父之人。迨后此知儿有身，更欲图践前诺，此盖当世之有心人也。已以其意告知其母，母大悲，独身奔至儿家，几欲五体投地，令我勿嫁彼儿，以拯门业，儿为所感，亦许之矣。若当日知于数日之中，将亲莅伦敦娶我，并抚我怀中之儿，则吾焉能轻许格雷芙老媪也？顾已许之，而未免身，又不能行，乃决二策：一为自裁，一则往嫁生平所切齿之人。既而思之，凡人自裁，诚负咎恶，故中止。然三母尔洛克者，橛竖小人，向辄恋恋于我，我固拒之。而洛克追逐吾后如故。方吾病时，彼敢行贿，侦儿隐遁之处；受赇泄吾踪迹者，丧心之姨氏也。当儿接见爵夫人之后二日，彼乃敢冒为格雷芙姓名，诳我居停钵特氏，登楼面吾，至于所语所求，可不言而喻。试思儿欲断绝情丝，并出我所欢于厄，仅有忍嫁是伧之一策。其人素无耻，儿一一告以秘事，且与约，成礼后一年不复把握，彼竟慨然诺我，斯亦奇矣。追溯生平违心之事，不一而足，最为隐恫者，则冒草格雷芙绝婚之书耳。此书出诸万不得已之苦衷，而格雷芙得之，方以我为薄幸，翁亦知吾之冒为此事，实令彼格雷芙及我，均丧其望实，且何为令我意中之人，忽视我为不足齿数，乃贪财而嫁洛克？儿脱不行此策，即使明告以已许爵夫人辞婚，亨利更不能舍我，岂不令爱玛姻事，被横风吹断耶？今儿厄已到极处，乳抱之婴亦殇，明日即须以遗体照律法属彼荒伧。嗟夫，阿翁！此皆当日老人所种之因，遂结此无穷之恶果。今请阿翁但求天主肆赦，无待语及翁所亲生之薄命女。须知翁女一生之荣显，及应得之享，悉为翁所劫，余者苦恼羞辱而已。尚复何言？”
此数语，盖迦茵近侍垂死来文杰榻前，哽咽而述者，而脸上悲慨之情，幽郁之色，若为人所遏抑而不敢逞者。而来文杰听时，方以手掩面，忽闻是言，按手于膝，仰空而唏，气息仅续，上下二唇，均作青紫之色，忽而强笑，对迦茵曰：“天下罪人，道路殊难行也。尔我父女，均已经历，此罪我固应受，无所靳焉。嗟夫迦茵！我殊不足对尔，顾今且奈何？虽然，尚有一节，尔所蒙之苦，过此一生已矣。而吾恨绵绵，临死犹不能湔涤，大概将挟入冥司矣。然吾女既不能恕我，今且告别，吾不能更作长谈矣。吾将沥其一生之罪状，奉之归阴，求赦于破格慈祥之主宰。”迦茵初欲出户，将至门，而怒气忽尔冰释，孺慕之心忽生。乃易翁而呼父曰：“吾父，儿今不更怪老亲矣！凡诸所历，殆关天意，我今日之哀吾临终之父，亦冀彼苍赦吾前眚。但愿吾生于世界之中，为期日缩，则吾愿斯遂。”来文杰曰：“迦茵吾女，尔所言，天将佑汝。”于是迦茵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