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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夫人于第一日,在伦敦延其子妇归。明日方晨餐,忽见老仆汤生,将电笺入,爵夫人读讫,语老仆日:“尔主人夫妇,于此十一点钟后归矣。”汤生曰:“信乎?”汤生自先畴尽复,戚容尽解,长日欣愉,即告爵夫人曰:“老仆当脂车秣马,以迎爵主及主妇甯家。惜得消息晚,不尔将大集家众,往道左延候也。”爵夫人曰:“此亦细事,更数日,余家将大置酒,宴亲宾。今但问吾家具摒挡既乎?”汤生曰:“彼猥琐之匠人,亦太疏惰,竟数日之日,渲缋楼中藻井雕题诸物,未及一半也。夫人试登楼勘之。”爵夫人曰:“且驾而车,熟而馔,更至吾许未晚。”汤生闻命即行,已而复至,引爵夫人指挥雕棂涂壁之属,以媚主妇。
时爱玛奁资一至罗司汉,正如春雨霏入槁壤,一入无迹,立见膏润。爵夫人往日光阴,均处于青毡破烂、老壁颓陷之中,一日忽睹四壁琳琅,如履图画,恶得不乐?迨一一寓目,至于一窗一隙,无不周览。乃叹息言曰:“汤生,吾仔细思量,自颓坠凌夷中,得有今日,真天相我也。”汤生曰:“老仆夜中跪求天主,即复为此。苟非新妇光益吾家道,吾旦晚入卑田院中,思之足为寒心。”爵夫人曰:“汤生,冤穷之状,都已幻作空花,汝应知乐矣。”汤生曰:“然。老仆终身,当不更见此衰微之状。夫人若不倦,则请以马处来,引夫人往视葡萄园也。”爵夫人曰:“少须之,吾须静坐,待彼新妇来时,更与同涉。今日密而华德夫妇且至,至须以停午。”汤生曰:“诺。女公子昨日已归,相度楼室家具位置,自言以明日归,且与姑爷同莅。老仆见姑爷日来闻我家主人得富妇,而言语间乃大变易为恭谨,不复类从前犷暴矣。马处言姑爷旦晚将举为议员,欲我家助之,故驯谨如此。”爵夫人曰:“此事吾家女公子,足以助之,然今且无暇及此。着马处趣取香豆花,置之新妇室中。予尚忆二年前,新妇客此,甚爱此花,故预置此以媚之。”汤生既出,爵夫人遂即架上取上帝颂词,独坐读之。读已忽置书于膝,凝思往事。觉家事风落霓转,经无数风暴,卒履平坦,尚觉一年以前,家中悉属败相,今则大复不同。且今日之乐,亦非为一身,祖业正复可恋,而亡夫夙志,至今亦复幸酬。自念当日若不自面迦茵,又安有今日者?然吾闻彼已嫁一伧人,即吾到伦敦时所一见再见者。而吾儿言次,则甚恨迦茵,以老身思之,彼伧拥资多,迦茵因有异志,正自难说。思已,不期而寐。
迨闻车马腾踊声,忽尔警醒,急凭窗一望,则亨利方扶其新妇下车。亨利仰见爵夫人,即呼曰:“母在乎?吾以母方居伦敦,今日殊不能至。”乃与其母亲吻为礼。因指爱玛曰:“彼在海中遇风而晕,状若病;儿将二十年海上,从未见晕舟有如此之甚者。”爱玛曰:“勿多言,我将朝参老母。”爵夫人曰:“爱玛,汝纵在海上眩晕,吾相尔面,滋安详,未类有病,且似乐也。”爱玛曰:“谢老母。吾托母之福,固乐也。”亨利见其妻与老母行礼后,乃挽其手入室曰:“吾家人今日团 ,不审吾岳氏如何耳。”爵夫人曰:“汤生云:已有明信片在此,尔夫妇试观之。”亨利取读,信云:“吾喜汝夫妇已归,甚愿亨利能来视我,尤愿汝夫妇能同来,来文杰书。”亨利曰:“未闻吾岳有病也,然吾须乘下午之车,一造岳家。”爵夫人曰:“今日爱伦夫妇且来,尔为主人,奈何远出?”亨利曰:“请老母及爱玛为主人,儿归时尚能见彼夫妇。今兹不能不行,以儿前日有书予岳氏,想今晨已得,此诺不能不践。”
迦茵既辞其父出户,即驻其家,此为迦茵第一次居其父家也。心绪潮涌,遂和衣寝。至于五更,方入梦乡。见一身立于孤石之上,海水四涌而来,而天又大风,见水中皆人面浮起,忽而多,忽而少,忽而骤散,最后乃并而为一,则显然洛克面也。巨面一临,立触己身坠海,沉沉中忽造一安乐之地,微闻有婴儿啼声,因而惊醒,见阳光射榻,惊魂仍未定,诧曰:“生人之死,其情致亦如是耶?”
既就晨餐,乃问侍婢,主翁今日病如何?婢云:“昨日主翁睡绝晚,举所有书札,置诸炉中焚之。今日医生且至,吾侵晨得亨利男爵书,言下午必来问疾。”迦茵曰:“吾将候医者至,侦主翁病,不履危候否?尔且勿告主翁。吾衣装少,来去便。”遂又入室,静念亨利今日且来,吾甚畏见之,而又不能不见。盖吾生万事,可以弗较,唯此枭负亨利之名,必欲自明。幸亨利已娶,吾即见之,亦不为病;吾将以最末之期见亨利,若今日错过,将终无见彼之期。自料一入洛克之家,再面亨利,则其难殆若登天;然既见亨利,尚欲有言,告以爱玛非律法上之子女,俾亨利知之。庶几亨利后此见觉,夫妇乃无勃谿之患。复自念有凭在手,一为洛克所得,必讼之官,则此事亦益无归宿,不如毁之。一点钟后,医生告行,言以大势较之,尚足支一月,究亦无凭,欲死者则亦竟死。医生劝来文杰趣以书告亨利夫妇,留此以肩丧礼。迦茵闻言后,乃留笺告来文杰,谓欲传唤者,可以书相招,当应声至。遂挟一小小行囊出门,知此路到罗司汉,有两支路,中间夹一茅亭,无论出何支路,必见茅亭,乃决计坐茅亭待亨利。手中尚展小说一卷,眼光出卷上,四侦亨利踪迹。
一点钟后,从树隙中,见一人微蹩,款步而至;乃疾出立于短篱之次以待。微闻亨利翕唇作声,自远而近。亨利已至前,扬右手前后摇动不已,初不审其遇迦茵也。迨至,见一妇人衣灰色衣,遂愕然而立,以手举帽,始审其为迦茵,立时色变如死灰。迦茵遂呼曰:“亨利!”亨利曰:“迦茵乎!汝胡为在此?吾今日见鬼乎?何前后判若两人!”迦茵曰:“然。吾为君今日之鬼矣。亨利且进,吾尚有言。”亨利默默随迦茵至于茅亭之上。亨利欲有言,顾不能为辞。迦茵先言曰:“吾在此候尔,盖有衷曲必欲告君者。”亨利曰:“密昔斯洛克,尔何言?果有言,宜于众中言之,今之于此,滋生嫌疑。”迦茵曰:“君可勿如此。且勿以是见称,此称出之君口,我殊难耐。”亨利曰:“此称当耳。吾实不审,此外尚有何称?”迦茵曰:“兹固吾姓,君应知吾何为姓此者?”亨利曰:“吾何知?汝嫁时,若夫为我言之。至于若何为姓,此吾悠悠行道之人,在理不宜问。”迦茵曰:“虽行路悠悠,而吾必有应告之言,不能不告。君以我之嫁洛克,为弃前夫,图自己一身之幸福乎?”亨利曰:“如尔所言,嫁彼者,亦为他人而嫁乎?”迦茵曰:“尔既作是想,则尤不能不告。吾若不嫁洛克,君何由得娶爱玛?吾夙愿嫁君,君老母远道涉伦敦乞我勿嫁,故吾勉嫁洛克以断尔我情缘,正为君老母也。”亨利曰:“吾母至若许乎?尔得毋痫发?”迦茵曰:“此固痫发,幸上天垂悯,尔我之女已早殇矣。”亨利闻言色顿变,作微语曰:“吾儿生耶?”迦茵曰:“儿生极肖汝,吾即名之曰:迦茵,大概名此,亦君所许。”亨利以手掩面,曰:“迦茵,我垂晕矣。不能更诘,尔可一一告我以状。”迦茵遂历言其别后之情状。
亨利待其语竟,始曰:“我唯不检,遂成此恶因,结此恶果。吾今亦不知如何。但吾已娶,而若已嫁,后此更无联络之期,所足动记忆者,唯前此恩情,及此殇女耳。天乎!天乎!汝固女中豪杰,特识见拘耳。汝何为不先告我?亦不以情哀老母,遽尔绝我?”迦茵曰:“此事若必告君,则吾乌能自脱?”亨利曰:“然则尔夙心不欲俪我耶?尔苟见许,宁非吾一生之快事?且吾已于伦敦图一安身之地,足以自活,又何患贫?吾前闻尔夫告我,言尔推心置腹于其人,此事确乎?”迦茵曰:“洛克是言泄其忿也。然则知我如君,讵有所疑?吾不尝告君以心恨其人,所以不得已而许嫁之者,全为君耳。虽然,吾固恨其人,而今日则不能不赴其家。”亨利此时万感交集,声色全变,颤声言曰:“我安有疑?吾骤然得此消息,四肢颓罢,不省所言,亦并不解所为。唯汝今日,欲吾助汝去其人乎?”迦茵摇首言曰:“不可,吾欲避其人,唯有一死,彼虽荒伧,于义实为吾夫。吾之对待,究有应尽之责。”亨利曰:“此语良然。以汝天人,乃偶此伧,吾实悲慨不可自聊。我尚有一言,至此尚不忍出口。”迦茵曰:“知之,君还以勿言为上。但此心,君知之足耳。”亨利曰:“吾固知尔,然何术足以出尔于厄?”
迦茵曰:“此何术者?天下有万难自脱者,亦仅忍受而已。他尚何图?唯早晚自有收局,亦正易易。今日切要之言,必令君知者,君岳氏弥留矣。昨日以电促吾至此,亦知此老招吾何语者?”亨利摇首曰:“此何能知?”迦茵曰:“君亦知吾为老人嫡妻之女乎?彼娶君妻母,在律为犯双娶,然老人幸不之知。”亨利骇曰:“世乃有是事耶?然则吾迦茵一生为人愚弄,若坠蛛网矣。且尔言信乎?”迦茵曰:“此何致误?”因 述来文杰之言告亨利,且以来文杰娶其亡母文凭,出以示亨利。亨利怒曰:“此老奸巨猾,乃愚及我父子。以理揆之,彼之斤斤欲以女嫁我,殆即为此。此事他闻之乎?(他指爱玛也。——译者)”迦茵曰:“不知,君不可责是人。是人悉不觉个中事,即我今日告君,亦欲君终隐匿此事,不必告其人。吾今力掣此文凭,付之飘风矣。”因大裂碎落其纸,纸屑随风四散。亨利惊曰:“裂此何为?”迦茵笑曰:“即不裂此,君亦无从得知。吾早将此文凭中吾母名姓,及成婚之地,预为涂抹,君即得此,亦无从知。”亨利回头向蒙克洛淇咬牙语曰:“吾必向此老诘得之。”迦茵曰:“亨利,君若爱我者,切勿行此。君亦知我前此不知父处,终其身蒙无父之讥可也。若君妻者,一令知其父坠行于冥冥,则引为终身之玷,讵不辱没其人?”亨利曰:“尔言固当,然负此沈冤,何由得伸?天乎!世间冤穷之人,安有如汝之酷者?汝言彼产固属爱玛可也,而冢女之名,安可没而无闻?”迦茵曰:“亨利,汝更勿正名,一正吾名,则将有人讼之于官,与爱玛争产矣。”亨利曰:“谁也?”迦茵曰:“即吾夫洛克。”于是二人相视无言者久之。
迦茵复言曰:“亨利,吾忘之矣,吾尚有物赠君,吾今几忘之。”乃就衣囊中出小函。亨利见而却步曰:“此何物耶?”迦茵期期不能出口,久之,始曰:“此殇女雏发也。”与之亲吻后,遂授诸亨利。亨利以发纳诸银囊之内,以身倚柱,嘘曰:“天乎,我罪至巨,天其赦我乎?”二人乃相抱而哭。
此时尚未知树中有人,满脸愤疾之气,几欲裂肝碎肺而死,则洛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