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伊香保,产温泉之名区,为日人褉饮之地。地有逆旅,曰千明。第三层楼中,当黄昏时,一少妇开轩面野景,年约十八,秀发成丸髷,已嫁矣。衣灰色缣衣,胸垂青丝之络。容色娟白,而时颦其眉,颜亦清减。以外状观之,中温裕而外婀娜也。其人不类抗冷之梅花,复非交春之樱花,为微风扬其余片,但肖夏中黄昏时之月见花,娟媚萎于林莽之间。此时少妇眼中所接者,但有日光足尾山色,斜阳射其峰巅。乱鸦扇晚,翅为阳光所暴,闪闪作金色。赤城之后,游云两片,宛约逐风而动。少妇倚窗,正目注此云片也。云片大不盈抱,受日幻为异彩,向足尾山而飞。迨阳光垂没,云容渐敛,褪深绛为浅红,又渐变为灰色,冉冉没于暗中。山峰亦为暮色所隐。

楼头美人,翠袖尚凭阑角,未即入也。忽闻有老妪作笑声,仍呼美人为“女郎”,既而自责曰“误矣”,遂易称曰:“夫人,吾归矣。此楼心胡洞黑而不灯,且浪子夫人又安在者?”浪子答曰:“吾在楼阑。”妪曰:“外间风迅,易中寒疾,趣入此。主人久尚未归耶?”夫人披帘而入,答曰:“吾乃弗审抵暮仍未归来,汝今以佣保趣之。”老妪曰:“可。”遂扪索得取灯,然之。时逆旅侍婢登楼,将书授老妪。妪曰:“主人尚未归,书姑留此可也。”遂上此书与浪子。浪子曰:“书为吾父所寓,吾乃不知武男何由沾滞于外。”遂发书,则其父手迹。老妪曰:“此为吾老主人书耶?书中作何语?老主人好调诙,或书中亦多可笑语。”时侍婢传书后,即转屏风而下。老妪纳市上所购物事,庋之。直近浪子之侧,言曰:“此间天气恶,乃不类东京。”浪子曰:“然。此间山樱桃五月始华,足知地气之寒。汝前,坐吾侧。”老妪鞠躬谢,后始坐,以目注浪子久,为意甚得。言曰:“吾乃不意今日丸髷之夫人,即为老妪怀中之乳婴。当时太夫人捐馆,夫人乃出吾背,痛哭阿娘,其忆之乎?”语时妪泪满其颊,言曰:“夫人嫁之一日,盛妆而出,妪曾言太夫人在者,见其娇女嫁夫,不其乐耶!”因以袖自拭其泪,浪子垂头,以手近炉上,而戒指中钻光,灿然照眼。少顷,老妪引目见浪子,即陈谢曰:“夫人恕妪。妪年耄,言乃无检。妪思夫人失恃后,为后母所虐,颠连以长,胜笄矣。此妪之所不料,而欣戚交迸者也。顾自今以往,得情郎而事,当无怫意之时。”言次,侍婢传言男爵归矣。

立时有二十余之健少年,西装而入,言曰:“惫矣!”即门次,去履而进。妪及浪子亦就门次迎男爵,忽回顾门外小僮言曰:“谢尔送我!”复即童子手中取花一束,授浪子曰:“置之瓶中。”夫人曰:“美哉花乎!”妪曰:“是踯躅花,艳极矣。主人得从何许?”男爵曰:“花美,吾明日将请夫人为此花位置其高下,令颜色相映发为佳。然吾当就浴矣。”遂下而入圊。妪曰:“吾观主人精神远出,凡隶于水师者均如是。”夫人不答,但点首微哂。遂举男爵之衣,净去其尘,以口亲之,悬之栘上。逾数分钟,武男浴罢,趣步登楼,入时言曰:“吾此浴适哉!”妪曰:“主人出浴,乃迅捷竣其事。”武男曰:“我为男子,乌能类妇人之细意。”浪子助其夫著和服,踞席而坐。武男以手自摩其颊,其赤乃类苹果之乍熟。浪子遂出书上武男。武男曰:“是为岳氏所寓。”其中尚附一小笺。武男曰:“此笺乃予汝者。”武男读来书,且言曰:“吾岳尚清健。”既而曰:“又谐谑矣!吾读老人书,乃如聆其声。”遂笑而置其书。浪子读父书时,则引首面老妪曰:“老主人命我传语汝:‘当自摄,是间天气恶,防旧疾发也。’”妪鞠躬曰:“老主人乃分神及我,至感至感!”

武男曰:“吾饥矣,今日进两餺飥,行乃经日而息。”言次,视席上曰:“是为何鱼?”浪子曰:“似为亚漫鱼。”面老妪曰:“汝云然乎?”妪曰:“然。”鱼乃不恶,武男食时甚甘。饭尽一器,令更盛之。妪笑曰:“主人果饥矣。”武男曰:“今日跋涉山水间,几于日晡,风物殊佳,吾道中恨未挟浪子。果吾能诗者,诗且盈箧而归,不令辜此风物。”浪子曰:“惜哉!”武男笑曰:“汝焉能行。今日攀藤附葛,上下石壁间,汝焉能行!果行者,亦将得金鹰勋章矣!尚有数处无路自达,垂铁绳为桥,人即猱缘以上。余少隶水师学堂,升高骑危,日攀缘桅樯之上,故习不为险。汝双足尚未履及东京之地,矧能此耶?”浪子面赪,言曰:“吾在女校中,亦习体操久。”武男曰:“止。尔贵族女校中之体操,固足恃耶!吾昔曾观于女校之中,见众女执聚头之箑,蹴蹈与风琴相和,吾以为跳舞耳,既乃知其为体操也。”语已,大笑。浪子曰:“汝太恶作剧,使人难堪。”武男曰:“我尚有余言。吾一日见山木女儿之侧,有垂髫女郎,着粉梅颜色之裙,方跳舞酣时,乃不见有生客之睨其旁。其人,即浪子也。然则,汝宜闭口矣。”浪子曰:“幸勿以质语伤人。君曾识山木女公子耶?”武男曰:“山木为府君门客,至今尚往来无间。”言已,谓浪子曰:“汝胡不再言?”浪子无言,但曰:“汝更说之。”妪曰:“新婚小偶,胡至龃龉。且以杯茗为和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