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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礼拜六之下午,赤坂中栗子花盛开,片冈中将家门全隐于栗花之内。是日,中将据温榻坐,状至萧闲。中将之年,刚出五十界外,而鬓发微童,且作斑白之色。躯干至硕,重可二百磅,所乘马虽贵为天方异产,亦至汗血。颈短与肩平,颏下重叠,几合胸际。腹皤然类安禄山,两股之巨如 ,面作赭色,巨鼻而厚唇。髯疏眉谈,二目之细,乃同一线。色至和蔼,口角常作笑容,望者怡然钦其道貌。前数年秋,中将猎于山中,衣猎衣,道渴,乞饮于山家。老妪见之大异,以为奇硕,因问行猎何得。中将笑言无有。妪曰:“行猎焉得食,不如自食其力,可得五十圜也。”中将曰:“月耶?”妪曰:“年耳。尔果无业者,可业于吾家。”中将曰:“谢媪盛意,行来奉谒。”妪曰:“以尔高硕如是,没于猎中,此才殊可悯惜。”此时中将恒用以为谈助,实则以貌取中将者,其言亦正类此山妪耳。知中将之行状者,乃知为国家师武之臣。中将之立如山,声色勿动。兵遇大敌,斗然无色,恒资中将为镇摄。今日书房中,瓷盆植文竹,壁上则悬天皇、天后御容,左壁则南洲老人书“成仁”二字。其下列书籍无数,墙隅上置同官之影,本国及外国皆备。东南之窗大启,面东见灵南之山,树木阴翳,而爱宕之塔尖直出树杪,上于蔚蓝。尖上飞鹰盘旋,作井阑形。南窗以外则芳园一片,栗花照眼也。栗树罅中,隐隐见冰川神社。天色晴明,作蓝锦色。栗花粉白如 ,衬此蔚蓝之天,乃逾见其嫩白。时有栗树之枝横亘于窗外,阳光穿树入室,碎影如筛,微风一来,即送花香达于室内。
中将左执一卷,则西比利亚铁道现状也。方徐徐展观。窗外微闻有金井辘轳之声,此声既停,则万声都寂。时小扉忽启,有二童子探首内窥,格格作笑声而去。一为男儿,可八岁,衣水军之衣;一为小女,较男儿略小一二岁,雏发覆额,则衣紫柳条之衫,赤其鞓。此二童既笑而去,则又复入,奔集中将之侧,分抱其股,呼爸爸不已。中将微笑,左手拊男儿之背,右手摩女儿之发,言曰:“学堂中予假耶?汝辈月考佳乎?”男曰:“吾算学得甲类。”女则出幼稚院成绩品,置中将之膝曰:“师言吾针黹佳也。”中将曰:“可。”男曰:“吾诵读居乙,其余皆丙,中心滋抑抑。”中将曰:“进而益上,勿自灰其心。汝今日诵故事,到何所矣?”男曰:“师述楠正行事,斯人吾至佩仰。爸爸试言楠正行壮耶?拿破仑壮耶?”中将曰:“二者皆伟人。”男曰:“吾悦楠正行,而尤嗜水师。爸长陆军,吾必隶水师。”中将笑曰:“汝官水师,隶尔姊丈武男君,足诲汝矣。”男曰:“彼特小尉,我欲中将耳。”中将曰:“水师中无大将、中将、少游之称,但曰副水师提督。且汝曾否愿为提督者?”男曰:“爸为中将矣,中将不长于少尉乎?”中将曰:“爵秩安足论。唯读书多,学问精,始名为大人物。”女久久不得言,即大声进曰:“爸爸,今日先生为我言一故事,言兔子与龟竞走事。我请述以告爸爸。一日,兔与龟约竞其脚力……”语已,言曰:“嬷嬷至矣。”此时有命妇雅步入室,发作西来梳掠,眼角微邪,望而知为狡狯之妇人。颊上加微粉,齿如编贝,衣作和服,以黑锦为腰带。手中加宝石之戒指。见二子,即曰:“汝二人复扰若翁矣。”中将曰:“吾方询问学中之功课。”妇人曰:“汝二人出,若翁宜授书时矣。汝且在外少待,吾当挟尔闲行。”二子闻声,引手跳跃而出。夫人责中将曰:“汝处儿辈,过略其分。”中将笑曰:“此何伤。处儿子以宽,彼之归附亦笃。”夫人曰:“吾但知严父慈母,为天下之通义,如尔所言,则宜阴阳易位矣。今训迪儿辈,均我为之,然则,汝直使归怨于我。”中将笑曰:“先生勿怒,且少坐,莫施嗔责。”即从几上取皇家第三读本诵之,舌强而音滞。夫人闭目静听,指摘其误。以上均中将长日之功课也。以中将在一千八百六十八年佐明治维新,百务丛逼,乃无心及于英文。去年以前备之中将,归班后备,乃得余闲肄习。先生即夫人繁子,为九洲士族名家之女,在伦敦留学久。以英文论,在日本中固特出者也。以久居伦敦,纯乎欧化,几欲尽变其家政,纳入西轨。顾乃不幸,举家仆婢窃笑其所为,而儿女亦不行亲吻之礼。中将一心为国,无意于家政。夫人令复不行,乃长日蕴怒不已。
时中将刚能上口,至一篇,方欲以和文译叙,门开,一少女入,以红丝束发,年可十五六。见其父力捧小本之书,恣力读诵,则匿笑不自己,语夫人曰:“母氏,加藤姨氏在客座奉候。”夫人不悦,曰:“至耶!”中将即别移一榻,语少女驹子曰:“汝延姨氏入此。”少须见一四十五六岁之命妇,徐徐入室,与中将夫妇为礼,加蓝色之眼镜,似眼中多热力,故施之以此。姨氏貌肖浪子,盖与浪子之母为同胞之女兄弟。夫为加藤子爵,充上议院议员。浪子之嫁武男,即彼夫妇作伐。时子爵起而延坐,曰:“夫人坐此。吾乃久不把晤,加藤子爵院中事鞅掌也?”夫人曰:“彼不为公而劳,乃劳于穑事,终日以剪修花叶,状似园丁。今吾家葛蒲尚未花,而石榴与玫瑰乃大盛。子爵以何时惠顾吾家,评量花事?”又面夫人曰:“吾夫甚欲延姊氏一到寒第,并携毅一及道子同行。”夫人素与加藤夫人异性情,并异教育,初无谐洽之时,益之加藤为前妇之女兄弟,见时恒介介。夫人意谓片冈身心性命及富贵,均己独享之物,胡以卧榻容人鼾睡。且加藤夫人往往提及前事,使中将动其悼亡之思,而又加恩浪子,垂青老妪,此二事均足为己之仇敌。今浪子嫁,老妪行,家中已祛此二梗,顾一见加藤,似立起地下之人,与之争蛾眉之宠眷。时加藤出糖饵于襟间,言曰:“此为老身馈毅一与道子者,胡以不见此二童,讵学中未予假耶?”时驹子将茗入。加藤夫人出锦制之花,言曰:“此为驹子簪之。”夫人谢曰:“谢姊氏。彼三人得之,均欢乐矣。”
此时有侍者入面夫人曰:“兹有红十字会中人晋谒主母。”夫人乘间辞出。既出,引手招驹子,与之耳语,驹子即不去,伏于窗外听之。夫人昂然自出。驹子者,亦中将前妻之子也,繁子夫人乃极加以怜爱。浪子寡于言笑,夫人以为孤特。驹子天怀活泼,乃适见悦于后母。夫人之所以钟爱驹子者,亦示浪子之不见爱,由其自召。我为人母,好恶悉本之公心,须知天下营私为己之人,必不自承其为私己,必肆力强为其一二事,使人知之,以见其无私。矧繁子夫人以学问炫世,言语媚人,外观者几谓突过中将。唯中将不以才气尚人,而人恒与之亲昵。夫人虽备极能事,见者咸望望然未敢掬示肺腑,夫人为势遂孤。唯其孤也,苟得亲己之人,则曲意与之投契,取以为助。凡前此刚劲之奴厮,均一一遣却;新收之众,乃伪颦矫笑,示其恩意,与之媟近。驹子者,颇亲爱其姊,然后母喜闻其姊之短,则亦摭拾不根之言,以媚后母。夫人得驹子为之探侦,心甚悦之,往往用以为伥,以侦取家人之过失。
此时驹子立东窗外之长廊第二窗下,闻其父与姨氏谈笑甚欢,后此语乃稍微,但闻有数语曰“浪子”、曰“浪子之姑”,他语一不之闻。时见毅一口中高唱过廊,见其姊侧耳东厢,欲声,驹子示之勿言。而毅一不省,呼曰:“驹子,汝在此何事者!”驹子止之勿言,而毅一仍喋喋苦问不已,驹子怫然而奔。毅一即曰:“汝乃无胆。”语后径入中将书屋,见姨氏在坐,则鞠躬示敬,仍立其父之次。姨氏曰:“吾亲爱之毅一,吾自见汝后,躯干高矣。汝仍长日赴学堂乎?”毅一曰:“然。”夫人曰:“吾闻尔算学得甲等矣。尔明日同爸爸及嬷嬷至姨母家观花可乎?”中将曰:“道子安在?毅一汝前,此为姨母赐尔者,尔喜耶?汝母又安在,尚与客作长谈乎?告嬷嬷,姨母行矣。”中将待毅一行后,即以目视加藤夫人,如有所思,久乃曰:“今但将妪呼归,少一烦恼,亦佳事。吾亦早料其如是矣。吾意本不令其行,而浪子欲之,即妪亦自甘随侍而去。今但如是行却。”
语至此,夫人已入,视加藤夫人曰:“姊氏行耶?吾乃甚歉,客至适在此时。”加藤夫人曰:“吾辈戚属,尔且侍客。”夫人曰:“客行矣。是又为开慈善会事,实则此举亦未必得钱。姊行后,为我问千鹤子佳,自浪子嫁后,千鹤子初不见过,我滋念之。”加藤夫人曰:“彼唯荏弱,故少至奉候起居,更图相见。行矣。”繁子夫人亦殷勤道意。中将曰:“我送夫人。道子、毅一及我并出。”中将既出,夫人即踞中将之座,翻来客所赍慈善会章程,语驹子曰:“适姨何语?”驹子曰:“吾不甚了了,似言老妪事。”夫人曰:“妪耶?”驹子曰:“我闻如是:武男君之母时发风痹,怒气时作,不可近。一日,老妪私谓浪子曰:‘老人奇癖,苦汝矣。幸老人年高,风烛不时,汝可以无患。’此语母闻之何如?似狂谬也。”夫人曰:“似此老物不谬者,孰则为谬。”驹子曰:“老妪语时,为浪子姑氏所闻,乃大怒。”夫人曰:“孰遣其窃听者,此烦恼不宁自取!”驹子曰:“浪子以姑不测,乃造阿姨。”夫人曰:“胡为至阿姨家?”驹子曰:“浪子每遇不特意事,辄决策于姨氏。”夫人干笑曰:“若姨何策?”驹子曰:“吾闻阿父言,将呼归司逗子别业。”夫人曰:“即如是已耶?”驹子曰:“吾尚欲窃听,毅一至而大扰,乃不能更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