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之初旬,武男所居之兵舰奉令赴佐世保军港,既至,复令至箱馆会操,此出可一月始归。遂至东京与老母为别。时夫人甚怒其子,训饬者已数次。唯此遭之归,忽大悦,为之调羹饭。武男见母怡悦,心殊弗宁。天下身为人子者,无论年齿老稚,苟得其母抚慰,匪不喜者。矧武男身处其母严霜苦雪之下,忽被春阳,胡得不悦。饭罢出浴,浴罢坐而凝思在逗子事,又思浪子病愈,则我自兵间归时,必悦而迎我。思极甚乐,执烟赴其母寝室。夫人方令小婢按摩,取烟筒而吸,见武男入,即曰:“汝浴罢矣!我见汝,颇思尔父在时出浴后情态,亦正如汝。汝今且据席坐。”呼侍者曰:“松,汝往点茶。”夫人起立取米糒于庋阁间,授武男。武男笑曰:“母今日乃视儿如上客。”夫人曰:“武男,汝今日归来,适当其时,吾正有良言告尔。尔今日自逗子来乎?”武男知母氏不悦其赴逗子,然不敢欺母,则直告曰:“然。”并言浪子病已日瘥,且浪子闻母为之忧烦,心滋戚戚。夫人曰:“彼为我忧耶!”语时以丑目直注其子。此时松已将茗入。夫人曰:“松汝出,掩吾屏。”

夫人遂为其子瀹茗,并自瀹之。既饮,则取烟筒而吸,言曰:“老母迩来体日羸惫,去年一病,几死者数。昨日往视若父之坟,今日骨节历历而痛,以此观之,吾一足已插入坟中矣。吾家衰宗,人口凋零,汝尤宜自爱。”武男以食指叩其烟灰于盘中,以目视母,言曰:“儿常在外,不能为吾母服劳,甚愿浪子病瘳,能佐母中馈,则母力顿苏矣。浪子亦常自怨艾。”夫人曰:“彼欲归而助我,我乃防其传我以瘵。”武男曰:“愈多矣!天气既和煦,而彼年复少,何至久久不祛其宿疾。”夫人曰:“咄嗟间乌能立愈。我闻医言,彼母亦以瘵死。”武男曰:“彼已对儿言之矣,唯……”夫人曰:“瘵疾恒留贻其后嗣。”武男曰:“人言固如是,若浪子之疾,以恶寒起,非瘵也。且天下人,贵能卫生,则百病不滋。人但知瘵多遗传而得,实则不慎于起居,亦足得瘵,又何待传者!浪子之母固瘵,而其父则昂然伟丈夫,即其妹亦未尝有瘵。若儿之躯干坚实,万不受染,母幸勿听医生之讆言。”言已而笑。夫人曰:“否。此事乌能一笑了之。”语次,则以烟筒叩其余灰,言曰:“瘵疾在百疾中为最险,汝不忆东乡家人乎?彼家有孺子,尔常与之争哄者,彼母于二年前正以瘵死,汝闻之矣。后此其儿亦坐此而死,死尚未久也。尔乃不知此儿之亡,非彼母传染之耶?诸如此类,累累然,吾亦不复记忆。武男汝须知之,瘵疾非谈笑事也。”武男静坐而听,而夫人亦罢烟弗吸,则以手自支其头,以目视武男,言曰:“我尚有言告尔。”语至此,亦不即续,但以目凝视,久乃曰:“汝亦知浪子乎?”武男曰:“浪子何事?”夫人曰:“汝试思可否令浪子归耶?”武男曰:“母言归,何意?”夫人尚凝视曰:“吾意令之归母家耳。”武男曰:“令归养病耶?”夫人曰:“即养病亦可,唯终以归为当。”武男曰:“逗子养病佳也,彼家多孺稚,长日纷扰不堪。且既令其归诸外氏,不如归之己家,其事尚顺而非忤。”

夫人饮茗自解,实则茗已冷矣,夫人盖借此以斟酌其词。已而作颤声言曰:“武男,汝今日不醉耶,胡以伪为不解吾言?吾所谓令归者,大归耳。”武男骇然曰:“大归非离婚耶?”夫人曰:“汝且少戢其声响。”武男肌肤起栗。夫人曰:“此即俗语所谓离婚也。”武男曰:“离婚以何罪?”夫人曰:“汝尚待问乎!吾累言此病为危险之候。”武男曰:“以彼生瘵,母即遣儿出妻乎?”夫人曰:“然。此事亦出于无可如何,吾心滋戚戚耳。”武男以目注视墙壁,不期雪茄坠落于火盆之上,觉窗外雨声及灯花作爆之声,至微细亦皆闻之。夫人以物拨灰令掩此雪茄,勿令其作烟上突,徐徐言曰:“吾亦无怪尔之闻言而骇,顾尔为骤闻故尔,我则宿计如是,以百计俱穷,故尔出此,即尔亦当谅我为不得已也。我与浪子无仇,尔伉俪亦笃,老身之为此言,亦深恨己之无情。顾祸之逼己,病之可危,盖无术足以自掩。”武男忽愕然曰:“彼病愈矣。”夫人曰:“孺子勿躁,且听吾言。凡病瘵者如潮汐,来去无常,变动亦迅。譬如少换天气,病即旋瘳,然谓诛净病根,则我老初未之闻。且每发辄甚,果更发者,汝之沾染无可疑矣。脱有不幸,浪子固死,汝亦不免,即儿女亦因而夭逝,此尚有川岛氏一家耶!若父创业至难,又荷天皇锡爵于吾家,遂听之奄然夷灭欤?吾家之遣浪子,浪子滋悲,汝亦无可自聊;即吾为人姑,亦非无心肝者。唯尔当知瘵之为害至虐,顾一人则灭一家。虽然浪子纵可悲,然断不能为我川岛氏于夷灭之后,更生一家督。若尔能知其大者,则当从老母之忠告。”

武男无言,但有倾听,觉咫尺之间,浪子之亭亭瘦影已荡漾其前。即毅然曰:“老母恕儿,此事儿决不能为也。”夫人之声少厉,言曰:“何为者?”武男曰:“今乘病出之,浪子即立死。”夫人曰:“死尚何术!武男听之,我实为汝,并为汝一家也。”武男曰:“母果为儿者,义当为儿思之,母以为儿不出妻,引以为怪。讵儿力万不能为,彼年少或不得老母之欢,然爱母之心实出之至诚,儿安能以彼妇德无亏,但因一病之故,驱而出之。况瘵病不愈之言,亦属子虚,矧逐日渐有起色。即使不幸而死,母氏亦当容其为川岛武男之妻而死。果使防瘵之染人,儿于其未愈之前可以戢足不往。唯生而休妻,此虽出之慈命,亦不敢曲意以从。”夫人曰:“汝发言即及浪子,独未为川岛一家之宗祀及一己之性命筹划?”武男曰:“母但知儿之性命,初未计及人之性命。凡人以残忍害人求生,虽生不武。至于因果之说,虽不足凭,然陷人以求一家之利,或为天心所不佑。况无名而出妻,乌足为川岛之光荣。噫,母氏听之,儿决不能休妻也!”

夫人初亦知其子之抗挠,乃不期其如是之甚。则大怒勃然,青筋见于额上,太阳穴跃跃而动,手中执烟筒,战不可止。则抑怒而伪笑曰:“汝勿躁急,当澄心思之,汝年少不审于世故。汝不闻古语以羊易牛,即以小易大。汝恶知之,浪子羊也,川岛一姓,巨乃逾牛,羊死固非吾意,然欲保全川岛家族,则亦黜为第二义矣。汝言出妻不义,兹事人人有之,古训云:娶妻不为夫家之利者,义当出,尤有不生子者出,恶疾者出。汝读书久,乃不之知耶?以此言之,不义二字绝与此事无涉。以理言之,片冈之家宜延归其女。今彼不为,而我为之,何能语我之违义。此举当也。”武男曰:“母意谓人人皆误者,我亦当循其误而以为当。因病而出妻,古谚良不合于今俗。即使有之,而吾辈当文明之世,亦应力剖其诬谬。且母力欲保全吾姓,亦曾否为浪子一姓思之。试思浪子见休,则家有继母,何地足容其身。譬如儿生瘵疾,而片冈之家立趣女归,母亦忍受之乎?事固一律,胡能轩轾至是。”夫人曰:“否否!女子胡能与男子平等!”武男曰:“同也。但以知觉言,男女初无分别,此尚言其大且远者。若以近且切者言之,浪子已日就痊可,果闻为吾休,则且立变,讵非吾家之速其死?此事吾对之路人尚复不忍,矧为结发之妻,矧母听阿儿手刃浪子耶?”于是大哭。

夫人立起,取通武神牌置诸武男之前,言曰:“武男汝视之,汝轻视吾言,汝试以对我之言对若父木主言之。胡不发语?汝忤逆之儿哉!”此时以凶丑之目视武男,且以烟筒敲火盆不已。武男平日恭顺,至是亦愤然言曰:“母谓儿忤逆,今忤逆果何条者?”夫人曰:“汝尚辩耶。听妻言而违母训,非逆而何!吾长养尔身,及壮大,则弗顾其身,尤不顾家族,乃非逆耶?武男汝听之,汝诚忤逆,显叛先圣先贤孝养之道。”武男曰:“儿乃不悖先圣先贤爱人之仁心。”夫人曰:“汝止勿言,汝重若妻,乃逾于尔父尔母耶?汝可谓愚悖已极。乃声声言其妻,而并不言尔父尔母,汝直狗彘。乃专宠浪子,而不知尔母,尔今不为吾子矣!”武男容忍,热泪满眶,言曰:“母心忍矣。”夫人曰:“吾何尝忍。”武男曰:“儿初未违训,即母亦未达吾意。”夫人曰:“汝既不违吾训,胡以不休尔妻?”武男曰:“兹事但……”夫人斥曰:“勿言但字,为尔转语。武男,今但语我作二语:重妻者即不重母,果重母者即勿重尔妻。尔今尚亲浪子耶?”则力以烟筒叩火炉作声,已而筒断,半节向空而飞。

闻门外已有人声入,言曰:“幸主母恕我。”夫人曰:“何事?”侍者曰:“有电报至。”武男启视,而侍者已出。此时母子气概乃小静,片晌相对无言,而雨力绝巨。夫人目尚含怒,而声息少轻,呼曰:“武男,适来之事,非有意苦汝,吾一生仅有汝一人,心滋望尔成立,且思抱孙,此吾所大欲也。”此时武男心绪潮涌,遂出电报示母,言曰:“军中以电趣儿,明日当首涂,一月始归。儿不在家,母幸勿孟浪言此,俟儿归时言之。”于是母子遂不复议。

明日迟明,母亦允武男不更议是事也。武男遂面嘱医生后,即以车至逗子。到门时,雨止月明,过一小桥,宛曲穿松径,忽闻有琴声至清越,武男点首叹曰:“是必浪子矣!”心动欲碎。至门不即入,先拭其泪令干。浪子今日果愈,而琴心已有望夫之意。既见武男入,即知有不特意事,叩之,但言夜深失眠而已。饭时,夫妇均不下咽,浪子伪笑,欲力遏其伤离怨别之情。饭后,即为武男治衣,刷其风尘之服。已而知火车且至,武男将别,浪子坚引武男之臂曰:“吾亲爱之人,汝果行矣。”武男曰:“须臾即归,归时汝愈矣。”二人坚握其手,同至门外。老仆茂平将送武男至车站,左手执箧,右手执灯,老妪则在门外将履以进。武男曰:“媪,吾行即以浪子付尔矣。浪子珍重,吾行矣。”浪子曰:“亲爱,汝早归慰我。”武男点首,既行十数武,复回首而视,浪子尚以素巾麾于门外,曰:“武男,汝早早归来也。”武男曰:“汝入,门外风甚。”及更远,屡屡回首,尚见白衣人影在门外延伫,路转始不之见。然当未转时,尚遥遥见浪子唇吻微动,似仍云早早归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