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日本第二师团得旅顺。(此中国少年壮士大纪念日也。)千鹤子取新报读之,大呼曰:“阿娘听之!”母叱曰:“闺女胡得狂喊!至是究何事者?”千鹤子色赪笑曰:“阿娘,千岩死矣!”加藤夫人曰:“千岩胡得死?其战死耶?”千鹤子曰:“千岩之名在死人册中。此真果报!”夫人曰:“勿尔。”已又自言曰:“千岩战死耶?彼人乃能勇于报国。”千鹤子曰:“彼死为佳。”夫人不语。久乃曰:“千鹤,凡人一死,人不为悯,此亦可怜之事。”千鹤子曰:“川岛家寡妇不之哭耶?既云川岛,娘亦知丰子逃出彼家乎?”夫人愕然曰:“确耶?”千鹤子曰:“然。昨日丰子与寡妇争,闻寡妇詈不已,丰子哭归也。”夫人叹曰:“何人尚能久住其家!”千鹤子亦无言。

去母子谈心后二十日,战地中有书,裹小骨头,至川岛家,焦骨者千岩也,书则武男寄母者。中叙旅顺战事:前略,“克旅顺之二日,港内之船及船坞均日本水师司之。(中国壮士读此者,亦拊心而动色乎?)儿及同官均登陆,筦其事,(日本人之得志如是。)战场中苍凉极矣!儿行过养伤之室,见二人舁一尸,其上盖以蓝毡,尸面蒙以白布。儿似审其人,问舁者以死人之姓名,则千岩少尉也。儿揭其白布,观尸面,面惨白,牙齿坚咬。彼攻椅子山,受创极剧;创后尚了了,交午而死。儿问千岩之同官,咸言彼此次战极勇,攻金州时为第一人入北门。(以千岩之为人凶丑极矣,而日人为书,尚称道其勇,足见日人之爱其同种矣。)唯行事非正,拥资亦丰。一日在貔子窝,待士人极酷,军令至严,千岩乃强行劫夺。大帅怒,几斩之,寻乃令其以功自赎。今兹一死,前失容可盖也。儿当此时,颇以千岩之尸自累。千岩之生,本与之绝,既死则怨释。回思少时同学如兄弟,今亲睹其死,心颇怜之。请之上官,火化其尸,寄归遗骨,幸母葬之东京,俾安于乡土。”实则武男之在旅顺所为者,尚不止此,尚有一事,特不叙之书中。

武男见尸之日,以岸上事集,归船已晚,行次见逻骑执械甚严毅,大官策马,下士立正听号令,尚有土人窃窃而观。(可丑。)后此行经一次,有苦工数人,方向火,中有一人曰:“寒极矣。吾在本国得酒,啜鱼羹,不宁美耶?”呼曰:“吉!汝所衣者何服?乃甚美。”吉时着紫缎之中国衣。吉曰:“汝不观源之所衣狐裘,可值四百元也!”其第一人曰:“源殊佳运,每次临敌,弹乃不及,未尝苦战,所得滋丰。试观吾身,但有此木棉之衣;御寒之具,均失之大连湾矣。今亦当以物御寒为得。”又有一人言曰:“汝当留意,吾今日偶至人家,欲少加搜括,忽遇一清兵自内奔出,执大刀,彼以为吾将杀彼,乃不知吾殊无意,乃甚畏其凶也。幸吾辈兵至,杀之,不尔,吾亦身首异处矣!”第一人言曰:“吾乃不知其人,地既失矣,尚留此待死。”武男闻之,亦不审,竟徐徐向石步行。人少灯疏,左为军械厂之高墉,黑影倒地;右为路灯,亦黯黯欲灭。见一瘦狗逐步,嗅地而过。武男依墙荫行,见五十步外有二人影,睹其状似军官,一人高硕,一人瘦削。二人且行且言,复见一人潜尾其后。武男大惊,然观之初不甚审,伏行之人,似有所顾忌而不即进。既至灯光之下,知为中国人,手中有物闪闪作光,似手枪也。此中国人亦乘黑影中,力追前行之二人,相距微远,其人发枪,遂中瘦人,立仆。欲发第二枪中胖人,为武男力创其臂,枪坠。刺客怒极,与武男斗,胖人亦归助武男,逻者亦集,遂得刺客。武男用力急而喘,胖人视武男,武男亦对视,则片冈中将也。武男曰:“公耶?”中将亦异曰:“武男,汝胡在此?”武男不意中竟出片冈于险。

后此,为浪子所闻。老妪喜曰:“吾主人得武男君之力不少也,汝趣愈,始足以对武男君也。”浪子笑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