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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督以人来言，葳晴之尸已舁入城，可自城中舁至滂柏村礼拜堂中就殡。余亦如言，至鲁意城。送殡者极伙，似此人为岛中至贵之人。濒海之航，亦争下半旗。移时纵炮以志悲，先行者为岛兵，战鼓环以黑布，其声甚怆。此辈百战不改其容，乃送此女郎，人人皆含悲涕。岛中有女友八人，争执树枝，衣白衣，舁葳晴之棺，棺上乱花掩盖都满。童子作薤歌随其后，再后则岛中贵人，再后则岛督，此外随者皆岛民。官中人钦服女之贞烈，故极力为之行丧礼。棺至山下，已见山上茅屋，则女平时所安居者。于是邻女争集，而邻村之女伴亦至，咸取素巾念珠，与棺相触，留为纪念。盖视葳晴已成神矣。为人母者，祈天后来生女当如葳晴之贞洁。少年则望后此娶妻，能同其婉淑。女伴则望后来交友，能如其慈祥。奴婢则望后来生事主人，能如其恩覆。迨既近殡宫，村中黑婢争以筐将时果至，复以布杂悬树间。印度及马猎之妇女，则笼鸟于棺上，纵之使飞。嗟夫！一女之夭亡，使倾岛之人，匪不痛惋，非道德动人，能使远人咸戾耶？时有数贫女，争言世界既无所望，几欲从殉善人于是间，欲临穴而投，人争挽之始罢。葳晴既瘗礼拜堂之西竹树之下，竹阴浓翠中，女平时从其母来时，恒坐是间，而波尔亦常常与之联坐也。
丧礼既毕，岛督从数人至茅舍，与二妇人言，凡可以佽助者，匪不尽力。出言甚简，然语及其祖姑，则怒不可遏。乃行至波尔之前言曰：“老夫初意，固为尔家料量，此心盖可质之天日。吾意尔当归法，老夫当为尔措得一官。尔即不在岛中，老夫为尔侍此二母，犹吾母也。”即引手与波尔为礼。波尔不答，且引面内向。余于是留波尔家，极力婉劝波尔。
三礼拜后，波尔能行矣，顾体强而愁亦重，举一世之事，若无涉于其躬者。目张神朽，凡有所问，均不答。腊笃夫人则奄奄欲死，恒呼曰：“吾儿，吾见尔如见吾爱女也。”波尔闻葳晴名，则大颤而逃。其母趣之近腊笃夫人，终不之顾。一人独至岩下，坐葳晴椰树之下，引目注岩际。岛督之医生，则时时诊视，恒谓余曰：“欲使波尔稍复其初，则凡有所欲，悉如其意，始不致终日不作一语。”余如医言。
当波尔稍健之时，则思外出。余尾逐其后，即令多萌挟食物以从。见波尔下山且行且健，先赴滂柏村路，及礼拜堂，直趣竹阴之下，新坟未干者，长跽其前，引目向天祈祷。余以为波尔此举，似知识已归其脑际，见其至诚礼天，性灵或未尽沉没也。多萌及余亦跽，助之祈天。少时波尔忽起，藐不顾余，趣岛之北。余思葳晴之葬，为彼所不知不闻，何以径来此处，若夙觉者，即引而问之。波尔曰：“昔日曾常莅是中也。”行及森林之下，天已曛黑，余请之进食，乃同卧于草间。明晨，以为波尔且归，而波尔忽回顾礼拜堂中竹阴之下，回身作欲行状；忽又变计，趣入森林。余知其意矣，则欲力挽之，顾乃无术。迨午时至金屑村，波尔直趋海边，顾碎舟之所，遥见玛瑙山及海。海光如镜，波尔大呼葳晴，呼已立晕。余同多萌舁入森林，力救之醒。既醒，复将趣海。余再三求之勿悲。
波尔复北行，凡八日中，为葳晴所经之地，则皆循视无遗。先至黑河，即当日为黑婢乞恩者。继又至三乳山，思当日负女过溪处。更至森林中，辨悉旧日失路之所。游也，食也，震恐之区，及行善之迹，一一皆沿前迹而履蹈之。此外，长山之河，吾家之小屋，手树之巴柏，草场之所竞走者，森林三叉之路，及葳晴跳舞处，一过无不陨涕。夫以当时山谷回响，皆喜悦之声。今兹所闻回响，但闻葳晴二字而已。悲哉！悲哉！波尔既以病躯，日奔越于山中，目眶深陷，体亦浸羸。余知今日之苦况，证以当日之欢娱，苦乃加甚；且静中之苦，更无解免之时。凡此等陈迹，足生波尔之悲，颇欲令之远行，不觇此等惨状，于是引至威鹿之乡。
此乡为葳晴所不曾莅者，商务、农务既盛，人烟腾茂；尤有土匠，刓木为方形，剖而成片；亦有车马往来于道中；纵牧者多，牛羊盈野；山势既高，地亦凉爽，植物易生；平地多麦田，森林中时见杨梅，沿路矮篱中，十姊妹之花盛开；空气轻清，增人筋骨，尤利于白种之人。地既居岛之中心，四周皆森林，既不见海，亦不见鲁意之城，即礼拜堂，亦隐绿阴之中。凡波尔所感触葳晴者，一无所有。
鲁意城山脉本多，分支至此，但有脉高峰危，云萦之如带焉。余即此高陂上，引波尔四瞭。勿惮晴雨，往往闲行，故令之失路。意外躬既被辛苦，则内忧亦解。且欲令之考究生地，俾心思为之一变。顾此情痴，偏生寻觅所爱女郎之遗迹，夜也，昼也，静也，喧也，时时咸有相思之泪。似磁质之针，纵摇动稍停，而针锋已为北磁所吸。
余失路中问波尔安适，波尔则北指曰：“归也。”所指处，正葳晴死处也。余既无术以疗，思即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心。即曰：“彼间即葳晴所居。此间尚有波尔神之相，葳晴死时按之胸次，其心专为汝耳。”即出尸身所得之波尔神像还波尔。波尔得此瓷片，二目耿耿作光，悲中带喜，夺而亲之以口，肺叶起落，气咻咻然，泪华作冰，凝而不流。余曰：“孺子，听我。我为汝友，亦葳晴之友。吾当尔希望盛时，曾循循导尔为人，以捍无妄之灾。汝今格格于心，何也？为己身而悲乎，或专为葳晴悲也？若尔一身论，苦固难言，以尔失此贞淑之人，亡其后来中馈之贤助。且女以尔之故，尽隳其利益，盖爱尔甚于其爱多金也。似唯尔身，方足为彼佳匹。然而尔又焉知彼人之生，固足以为尔之福，而又不为尔之累？今试以现状言，彼既无资，姑产又不可得，汝何力以图全？亦但以力自治已耳。且此次之归，既受教育，亦不似前之健旺，既见家道之疲，则决奋其绵力助尔。尔怜其痛苦助尔，心何以安？殆既生子，累又加增。既奉二母，复哺诸儿，治田之力，足以供亿耶？尔岂望岛督之助尔！且在殖民地中，易其连帅如传舍，安得人人尽如今督之仁惠。果使有贪淫败类之人至，以饵饵尔，使尔出其妻孥以媚之。尔妻果降心相从者，汝将奈何？脱以贞拒之，汝又何得？此等人尔本望其保护，顾以美妻之故，将不得其助，而转滋其害。苟不害尔，尔之受庇多矣，又宁望其助！设尔强辞答我，谓能保护是人，谓为乐趣，虽极力治田，著意安贫，而闺房自有乐地。爱情之动，固有苦中之乐。然葳晴已奄化矣！所遗于世者，尚有彼至爱之物，则尔母及彼母。二人果见尔长日悲恸，则可使此羸病之母，比肩入墓也。尔今当极力助其得生，则于尔为无憾。即葳晴生时，心亦如是。须知天下极力为善，即为长乐之境，世更无安谧于此者。夫人生飘瞥如过客，安乐、荣显、富贵诸事，均无裨于人。尔不观人欲窥足于富贵之场，乃一跌万丈，若堕深涧者乎？在尔固曾力阻勿行，然外人咸谓葳晴此行，即为尔将来与葳晴安富尊荣之地。且年迈盛富之祖姑，将托产于葳晴，即岛督亦殷劝驾，岛人皆为葳晴庆幸，此外犹有教士谆勉。不图聚无数善言，乃使葳晴以非命殒。然则死者似有定分。彼人初无恶意，而葳晴性命，乃转为所累。果使当日不信游言，固为佳事。谁则预知之者？试观天下汶汶者，不皆为利乎？所以治田者有人，航海者有人，尤有坐享此人力所得之脂膏。究竟苦者，逸者，妻子也，钱财也，朋友也，必有一日云散而风流。迨至斫丧沦亡之后，转不胜其悔恨。今汝何悔何恨之有？且年力精强，勤慎未尝为恶，不负天之所赋。凡所区画，皆清白无私。即对葳晴，亦情深义重，无物能夺尔之真心。今日眼见其亡，既非失计，致戕其生；又非图财，用殒其命；复非伪仁伪义，以掩人之观听。盖天假忍人之力，夺尔所爱，又将奈何？且天又谓汝身之所有者，均得诸彼天，尤知祸患将发生于情爱，因出其神圣之力，不留悲悔之根株于尔身。夫悲也悔也，果出于一身祸患之所发源，则此二事亦尾属而来，万不能免。故去尔葳晴，即所以轻尔悲悔也。汝今虽在不幸之中，犹可倔强自立，不承己罪。汝今之为此状，果为葳晴悲耶？然而世人有门伐、有采地者，亦无不死。葳晴之死，正与彼辈同耳。盖生人所积事业，如垒土为塔，其最上之层，即乘化归尽处也。当其生时，即有死之一日。今葳晴先二母及尔委蜕而去，能于身死之前，不目睹丧亡之感，已为斯人之大幸。孺子听之，死者为人类中之幸福。一日之中，忙碌无已，一死即为人安息之时。试观泯泯于人间，或悲或愁，或病，百无已时，均俟长眠时，方有苏息之日。汝谓世人生者咸为有福，然市此福命，为值之贵，又安可言。譬如欲得声称于外，而家庭偏多讼阅；欲拥厚资于身，而体质又苦羸困；欲内媚得一妇人之欢，则百事皆弛而不治。往往见愚者长日为人牛马，迨临死时，始觉左右皆行伪之亲属，及负恩之戚畹。故葳晴虽夭，吾谓其至有福命。方家居时，则享山林之乐趣；别尔后，则受道德之陶熔；当其临命时，环顾岸上，则举岛皆集，而送其终。等闲一死，竟动岛人之悲痛。而又回顾及尔，尔随波逐浪，奋不顾身。则知不论疏亲，无不垂爱。身后之名，可以保全。而生前对人立己，又一无所愧。尤得天赋之异禀，垂危神宇安然，毫无惶怖之色。嗟夫，孺子！天之视有德者至重，必欲其周尝万变，使人知有道德者，方知处世之方，既得安乐，复获哀荣。故天每欲予人以不朽之名，必扶掖登诸大舞台中，与死对镜，始能验其定力；于是神勇始显，遂无当世之模楷。后人每忆其人之备历艰辛，往往以酸泪为心香之贡。盖人生于世，凡事瞥然而过。即伟大之帝皇，生平历史之足留人眼者无多，逾时即不能记，唯道德之留贻为最永。吾谓葳晴未尝死可也。汝当时世间之物，但有挪移而无消毁。尽生平之思力，万不消灭于一微末之物。凡有知觉能爱人者，有道德者，奉家教者，凝结于人心；心且不能磨灭，何况于道德。葳晴生时与我辈流连固乐，安知死后之乐，不逾于生前。孺子当知世之有天，即万物而观，亦在在咸有天帝鉴临其上。吾今亦不必更取证据示尔，天下唯佥壬方恨天之无知也。盖天心即在尔心，天之所造万物，均一一陈尔之前。汝谓葳晴已矣，不尝受戬于天乎。天有无量之功能，以清睿之灵魂，被诸亭亭之体格，其宠之至矣，乃不能伸其长臂，拯诸浪花之中耶？顾上帝之待人，有一定之法律，讵不能有葳晴预拓一安乐之境，为尔所不能窥探而得者耶？且同在未受生之始，吾辈能有思虑，知生后之乐与苦乎？为势决其不能。即今日同在黑暗之中，亦焉知死后之苦乐？盖天意不由人心。似此区区之中，讵足为聪明人之展布。想在死海之中，亦必能更种来生之果。须知海水一滴之中，生物无数。讵列宿弥天，独无一二星球中，足以容我，岂独地球中专受彼苍聪明之气。吾度此空气中，万不至终古皆虚无缥缈，其中必无清虚之府，足以容清净之灵魂。且吾生百凡皆得诸造化，一不能自主，又何测造化权力之所至。顾生此世界之中生与死战，善与恶战，宁此世界为然，而他世界中遂别无公平之彰瘅？吾思葳晴生平必已享神天之福。果彼在上界清都中，苟见尔者，必曰：‘波尔：人居世中，特一试验而已。我自守天然之理，抱其爱情，葆其道德。唯听吾老母涉此巨浸，幸能捐彼巨产，践我前盟。吾并去其生命，完我贞节，不猝落男子之手。天以我为艰苦毕尝之人，故凡世界百苦，吾咸不与；即人所畏惧之物，亦不吾涉。如此高闲，汝尚为吾戚戚邪？且吾一贞到底，如一条光线，洞彻前后，汝奈何干我仍坠黑暗之中。波尔乎！汝当知前此行乐之时，晨起观天，精神立爽。盖清光与旭日并出诸山峰之上，光气射入森林，吾于此乐不可支，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似五官胥化，但余二目，餐此朝霞之辉。已而又融其五官，但留鼻观，吸取草木之晨香。已而又融其五官，但留一主听之官，闻百鸟之和鸣。已而又融其五官，但留一心，恭戴天地之盛德。今兹吾在万物化生之源头，吾之灵魂，能知、能听、能觉。忆在世时，有不及知、不及觉、不及听者，今咸能知、能觉、能听。如此极乐国土，更何笔墨足以形容。而凡薄命之人极人间之艰辛，予之酬报，吾亦尽享其所有。尔今当力担其苦况，然后能使尔之葳晴，为福更大。彼此重逢天上，则新婚之桦烛，无有熄灭之时。至此，吾方解尔之愁，拭尔之泪。嗟夫，波郎！当约束其灵魂，趋向天界，庶免人间之蛆酷。’”
余开导波尔至此，心亦大动，不能更言。而波尔则瞪目长呼，曰：“葳晴死矣，葳晴死矣！”言后复晕。醒时复语余曰：“丈言葳晴死后如是之乐，然则吾亦甘死，往面其人。”乃不意余用万牛之力，用慰其心，而转钩其离世之感。似乎见友人溺，欲手援之，乃反为所牵引而灭其顶。夫人小时身经百苦，即为陶铸其人，后来有苦即无所戚。若波尔，固未身尝诸苦，宜其遇此大戚，万不能胜。
遂引波尔归家，见腊笃夫人与马克皆病，而马克之病尤剧。盖生平畅旺无伦，偶有小窘，亦不之觉，及躬大祸，则觉较诸他人为尤难胜。即语余曰：“叟听之，吾宵来梦葳晴衣轻白之衣，立于林园之上，自言极乐；且近波尔之侧，引之陵虚。吾欲前夺吾子，不期亦御风而起，身殊轻逸。回思欲与腊笃为别，而腊笃已挟多萌、玛海同行。迨醒问诸腊笃，而腊笃之梦，乃与吾同也。”余应之曰：“天下无一事不禀承天帝之号令，虽梦真也。”时腊笃夫人语梦，语亦正同。余与此二人往来，初不见其迷信，今言如此，意将来将易幻为真。
今兹各国之人，亦咸有言，凡事之真者，或因梦兆而预见。即古之圣君良相，初非导常之脑力，而犹迷信其事。即《新约》《旧约》之书，亦多言梦兆。余今更试此二孀之事，即足以慰吾愿，而释吾疑。余平日恒思世有鬼神。留意于吾身，凡有所感，即兆以梦。盖世有一事，为人智力所不能至，乃欲攻驳其理而不之信，在力万无可及。果谓人之智力，为天智之影子，则可挡其所见，遍于宇内，而天乃反不及，讵有是乎？譬如有人以书达其友人，虽地角天涯，及各民族之国，匪不贯穿而过，卒传此佳消息于其友人。讵有道德之灵魂，唯天是仗，天反不示以道路，使之慰其骨肉。天者长日健行不息。运动之力，本诸内心，即使欲宣布其所怀，何必托诸有形而始见其不可测之力。人又何必不以梦为真。夫人生之恍然惚然，飘撇而过，讵非梦耶！今勿论如何，吾不幸之女友，所梦者乃成事实矣。
波尔自葳晴之死，可二月余，口不绝声，奄忽遂死。马克者，于波尔死之第八日，亦死。死时至安乐，且婉转与腊笃夫人为别，盖希望后来长聚于天堂。夫死者世人之善局，吾辈宜欢悦其来。果吾生受谪于天，则宜以早脱劫为佳。若降生为世途之试验，则亦宜勿旷日持久。时玛海、多萌老不能事，岛督呼之而去，迨主人化后，未几亦死。所畜之狗，自波尔之逝，亦惫不能兴，咄嗟已毙。腊笃夫人环顾两家，死亡都尽，然尚浑噩不加悲梗。余则引至吾家同居。夫人于马克、波尔之丧，朝夕慰抚，一似己身都无所恤。迨二人既葬，夫人时举以语余，似此数人尚生与之为邻者。顾经月后亦死。
此祖姑者，以风雨之季，趣葳晴归，极力陷之死地，亦自知悔，长日乞哀于上帝。顾此凶险之人，其得祸亦酷。凡有舟自法国来者，言其人已似痫作，木木然不辨生死之可哀可乐。有时自咎葳晴为己而死，而腊笃亦相随而去，是皆己过。有时又言此二人败其家声，能斥之边远，是皆己之权谋。有时见巴黎穷人多，则大怒曰：“此等懒残之骨，胡不尽驱以实边远？”又或言人心之恻隐道德宗教，此不过缔造之雄主，假是以驱驾黔首，俾易行其政策。已又自反其说，日防厉鬼之掊击，于是大出金施极富之教士。教士与言，汝唯破产始足以平上帝之心。此妪以为吝资不予贫薄，但用以俾教徒，使真宰因是而嘉悦之也。平居又似斗见火山，又似斗见白骨为虐，则奔走呼号，依诸主教草履之下，祈其解脱。似日被五刑，不可自聊。此殆上天谴怒，受宗教中一切恐怖之事。于是者又数年，忽而慢天，忽而信教，弗生弗死，长日麻木。以其生时，但爱黄白之物，则尽牿其天良。已乃因此黄白之物，遂沦丧其生命。亦有不见爱之戚属，遂合谋以为狂易，钥而囚之，悉取其财，为之营转，是则多财之为累耳。大抵天下多财之人，往往昧其天良。亦有图财之夫，因将攫取其财，而天良亦因之而昧。此妪遂死。其临死之时，不幸尚有知识，甚恨平日所崇信之人，今日乃反唾弃为不之援，听彼近亲之鱼肉也。
时波尔之棺，岛人葬与葳晴同穴；二母二奴，则环瘗其旁，不封不碣。然岛中人服女之贞节与其德素，皆已镌诸五内，不可漫灭。方其生时，不尚华缋，故其死也，亦不为藻饰。果女之贞魄，能留意于世界者，则必往来于此茅茨之下，恤彼善良执业之人，尤必温慰此怨尤之窭人。其对于士女，必能葆其爱情，永永勿替，享天然之安乐，鄙人世金银之气。凡百姓见皇家之绰 ，咸嘿然不复太息，独于葳晴之死，遂争加以伤心之语，锡此岛以佳名。
君试观彼玛瑙岛间，有礁石林立者，即为圣济航之港。圣济航者，葳晴所附之舟也。又三数里之间，有土股出于海波之中，即圣济航于大风之前一日，不能扬帆至岛者，即为此土股所迫，故名之以不幸之海角。山谷之尽处，即为墓港，葳晴横尸地，为海若还此艳骨于其家人者。葳晴生时天真烂漫，死则贞节凛然，故海神以礼礼之，还其尸也。嗟夫！波尔、葳晴，汝相爱之二少年已矣！且尔薄命之二母，亦从尔归矣！汝不观此绿缛葱茏者，不尝以阴荫汝耶！嗟此泉水，不为汝而洁其流耶！山之崭崭，汝不尝燕息于其下耶！今兹悯尔之亡，若不胜为尔而怆。且自尔亡后，无人至此耕此荒田，葺此茅茨。汝之所育羊，今为野羊矣！汝所树之果树，今不实矣！汝所饲之珍禽，亦不来巢矣！空谷之中，但闻鹤唳。余年老矣！似单独其身，无朋友之乐，无子姓之娱，犹过客旅行于茫茫大地之间矣！
语后老人拭泪而去。著书者，闻此凄怆之言，其流泪亦不知凡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