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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天甫迟明，此为一七四二年十二月二十四号，波尔一起，即见隔山有竖白旗者，此为表示有舟自海上来者。波尔立奔入城，冀得葳晴家书。在例有引港之人，出导来舟，波尔则立俟引港之归。而引港者，晚中始归，报告岛督，言来船为森齐航载重七百吨，船主曰倭邦。今距此可四海里，若风利者，明日可至鲁意城下。时海上无风，引港者取无数之书，皆自法国来者，上之岛督，中夹有予腊笃夫人者。书为葳晴手迹，波尔夺而亲之以口，纳诸胸前，奔而宁家。遥见家人已聚于永诀石上，若有所待。波尔口不能言，但高揭其书，于是人皆踊跃，争集腊笃夫人之家，问状。
葳晴书云：祖姑待己酷，将以强力嫁之。儿不可，祖姑怒，靳产不传。专候大风之季，方始纵归岛中。儿再三悲惋求之，言家有病母，身与岛习，长日念归。而祖姑大怒，谓风狂之女，因读小说而荡其心。今他无冀望，但思亟见家人。船主果肯随引港小舟而归，则愿且立遂。顾船主力阻不可，以去岸远，即无大风，而浪花亦高。
读书未竟，家人同声大呼。主人与主人，黑人之奴婢，亦皆相抱亲吻。腊笃夫人曰：“波尔，尔可告邻叟，言葳晴归矣。”长萌即取木杖为火炬，然而至吾家时近十点，余方熄灯就寝。门隙中火炬之光射入，即闻波尔呼余。余仓皇而起，波尔入门抱余言曰：“行也，行也。葳晴已归，可同至石步，此舟迟明即至。”余亦著衣随行，遂穿长山森林，至滂柏村，向码头之路，忽闻身后有足音，力趋而至。余见一黑人，即曰：“汝安往？”黑人曰：“吾自金屑镇中来，往告岛督。”言有法国之舟，停玛瑙岛，时时开枪取救。言海波大兴，舟且不测。余谓波尔曰：“吾今亦至金屑村，迎取葳晴，去此不及二十里。”遂北向而趣。
时天气炎蒸，月轮已上，作三月阑，而景色凄凉，电鞭时时撇过，黑云如冪，渐渐向岛而屯。余行次似闻雷声，已而静听，则来舟纵炮声也。余闻炮声，更视天色，躯干皆震，知来舟将破矣。半句钟后，炮声立寂。此等幽寂之象，较炮声如沸时，尤足寒心。余默然，心如悬旌，然不敢举示波尔。
至夜午时，已行至金屑村，余汗出如沐。而浪花之声，触石如鼓，白沫高起数丈。虽天沉如墨，而海气沸白，尚辨渔舟，入搁沙滩之上。去此未远，见森林尽处，有人燔柴环坐其侧，余与波尔亦息足彼间。中有乡民告余，今日午间有巨舟在大海中，为浪所冲，至于岛间，天黑遂不之见。黄昏可二点之后，闻船中发炮呼救，然浪高于屋，不能以舟往援。移时又微见彼舟桅上之灯，似舟已抵岛。然舟人似疑玛瑙岛为正鹄岛，果尔则此舟实处危险之地。忽有一人曰：“玛瑙岛与本岛之水至深，足以泊船。停舟于是，吾敢以家产寓诸其舟，倒头稳睡。”复有第三人，言玛瑙岛中无岸可登，虽小舟不能越沙线而进。且吾见来舟已泊于岛外，果有善风，或可放洋，或可入港。言庞语杂，莫衷一是。余与波尔默然不作语。时甫迟明，尚不能辨物，而浓雾已四塞，微微但见有黑云一屯，去海岸可半里，人言即玛瑙岛也。余目但极海岸尽处，及内地之山峰，时时出没于云表。
迨及七点，闻森林中鼓声如雷，岛督骑马至。后随劲兵，执枪为卫。而尾随者，皆岛民及黑奴。即调兵队濒海开枪，排枪一发，即见海上有光瞥然。已而大声立发，则回炮声也。余闻其声，来舟似去岸未远。众乃争趋水次，向发炮处，遥见雾中樯竿筑筑动摇。虽风水荡激，尚闻船主吹笛发令，及舵工呼吾王万岁声。此盖法人当在危险之中，与极欢欣之地，始有此声。其在危险中作声者，似托皇灵，拯此危难；一以示尽忠于王，乐代吾君死难者。船中已知有援，每三分钟，必发一炮。岛督即令人逐处燔柴，以示雾里之舟。并就近村取 ，备巨板，与巨筒之属，已而大集岸次。中有老民进谓岛督曰：“昨夜满山皆啸声，而木叶无风亦动，海鸟纷飞入岛，此为大风之兆。”岛督曰：“吾已久备与大风一战。”已而万木肃然，云阵之横天际者，中黑而外赭。空中万鸟之声，翻飞哀鸣入于林罅。
时为九点，忽闻大洋有大声，轰然如巨瀑崩沸，杂以雷声。众皆大呼曰：“飓风至矣！”倏有大风，立将玛瑙岛至海上之雾，立时吹散。岸人一一已见来舟，舱面人集如鹜，樯竿及横柁皆见，桅上已下半旗，前有四绳，后乃一绳，似已抛锚。舟在玛瑙岛及海岸之间，似已环无数小岛而至。船唇面海，为浪所触，唇即仰掀，回浪反激，舵复高揭，既不能前，又不能遽断此绳，令受风举舟著岸。以沿岸尚多礁石，顾每次浪至，挟沙上碎石，飞掷岸上。及潮回，沙痕皆见，石与石触，摩擦作声。时浪头愈高，自玛瑙岛一带，纯为海沫，潮急沫积，高可六尺，再为严风所振，沫亦四飞，争著山趺之上，如粘飞雪。仰占天色，飓终未息。远顾似海与天合，莫辨高下。时云阵流走如飞，亦有凝而不流者。天色蔚蓝全失，但余惨淡之容。船既左右仰不定，而船唇之绳绝矣，但余舵后一绳亦立断。风急船驶，直触岩石。岸人同声大喊。
波尔欲自投于海，余力把其膊，呼曰：“一下即死。”波尔曰：“非我趋救，我亦决死。”余乃与长萌商酌，以长绳系其腰。波尔得绳且泅且踏礁而过。然浪花之飞溅，初无定势。有时船身尽露，有时为浪所掩。波尔以为可至，乃为飞浪所淘，仆于岸上，双股皆血，胸亦受伤，奄然无力。然波尔甫能动，复起趋船，而船终上下无定。
此时舵工知无可为，则争趋入海，或抱横木，或抱鸡笼，或乘木筒。此时忽见一物，乃使深悲极恸而不已。此时有青年之姑娘，立于舵次，张其玉腕，向此趋海之少年，其人即葳晴也。见少年勇往来救，知为波尔。夫以如此玉人，濒于不救之地，殊令人恨填胸臆矣。此时葳晴神宇泰然，以手遥遥作势，似与波尔诀别。时船中舵工皆下，独有一人赤身而立，筋骨并露，鞠躬向葳晴，既而长跪请其褫衣。葳晴他顾挥之。而岸人争呼曰：“救此女郎，勿行勿行！”此时高浪如山，根黑而末白，直向岛上，而舟适当浪头。此舵工立趋下海。女以手自按其胸，引目仰天，如天使作飞升状。嗟夫！如此绝代佳人，竟为海波吞蚀！时岸上有数人亦争趋下海，然浪急则尽触而抵诸岸，即舟之舵工，亦在其内。舵工既得生，忽长跪言曰：“天乎，吾生何为？愿以区区易此贞洁之女郎也。”
时长萌及予在浪中取波尔。波尔已僵，口耳皆流血。岛督令以波尔付医生。余与长萌沿海行，冀得觅取葳晴之尸。而风力复外向，知此悲惨之女尸，将不能得而安诸窀穸。余悲不自胜。将归矣，时水上死人至多，而岛人之意，则专属此女。众疑如此慈祥贞烈之女，乃不得天佑，虽圣哲恃天之心，亦且因兹而微动。医生纳波尔于邻星中，波尔气息略续。余遂及长萌归，将告之腊笃夫人及马克。
甫至腊丁溪口，忽见黑奴言海湾中破船之片绝多，余遂及长萌往视。第一目已见一物，则葳晴尸也。半为沙掩，风貌如生，闭其二目，唯二颊平时作绛色，今兹幻为深紫矣。一手引衣，一手拊胸，其坚如石。余力擘之，中握一小匣，其中则瓷画波尔神之相。夙言生至何时，必与此象相终始。余悲此女之守贞，且有深情于波尔，则大哭不可自止。长萌以手拊胸大呼。
余即以人将尸至渔家，且为沐浴。部署既已，见腊笃与马克长跪祷天，待舟中来信，见余即呼曰：“吾儿安在？”见余不答而流泪，知事去矣，忽尔呜咽，但有微息。马克曰：“吾儿亦安在？”即立晕。余趋救之醒，言曰：“波尔生也，岛督已以人伺之。”马克醒后，顾视腊笃夫人。夫人逾时即晕，醒复哽咽。于是一宵历苦况万状，乃知天下之最苦，无如母之悼女也。迨醒后，引目向天，喑不能言。余及马克左右慰抚，如不之闻，但闻胸中肺叶震震作响。天既平明，以肩舆舁波尔归，知觉已回，然尚不言。余思波尔一见腊笃夫人必咎其遣女之失计，顾乃不尔。此时二妇人神宇强为镇静，分立波尔左右，抱而亲之。其始悲极，转无眼泪，兹乃泪落如绠，而波尔之泪，亦与二母交横。二母聚哭既已，至此冥然若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