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 3
余前此不言乎？家距彼茅茨可数里，濒小溪而庐。溪流宛宛，抱长山之趺而逝。今既独居，无妻无子，并无执御之人。夫以恒人得配一妻，性情契合，其事固佳；否则苦之。最轻者鳏耳！人果与社会中龃龉，则往往以僻居为乐。民族之中，或理想，或风俗，或政治，苟有不得意事，亦必思遁广漠之境，以不娶为高。当日埃及垂亡之际，与希腊将覆之时，天地闭，贤人隐，往往如是。勿论古昔，但以近今之印度、支那、希腊、意大利人，与欧东欧南大半之民族，亦往往如是设想。须知萧寥之境，居者得天然之乐，使社会中种种不幸之缘，咸归冰泮而泡解。其在社会中者，则蓄种种腐败之成见，若使人之心，日跃跃然无有安宁之望。言庞语杂，顷刻雌黄，且彼此倾轧，使备预戒慎之心，日辘辘无可安息。迨一莅清虚之境，立觉纷来之感触，洒然一空。更吐纳清虚，反其本性，与天然之真宰相对，无歉于心。此事大类山水暴动，沖漂田庐，偶有一股之泉，入诸洼地，澂然渟其澱浊，一清见底，而四围青绿，合以蔚蓝之天，倒浸入此清漪，令人神爽。故清净之物，不唯畅其四肢，而且清及五脏矣。故此种之人，寿多耄耋，如印度高僧也。
吾思世界之中，人欲以孤立之清净，终吾身而弗易，而他人之思虑，亦勿令参与入之，始可。否则欲享此福，亦万无能久之理，尤不能守一以终。盖吾之意，亦非欲离人而立。以生人之饮食起居，事事须与人接洽，既宜为人宣劳，复当酬彼物力。矧五官肢体，各有用处。足能履地，肺吸空气，目瞩天光，每一官必收一官之用，不能以他用强及此官。而灵府中则可以自立，身为性命之根，而心则为统率之物。余当日亦思为社会宣劳，及社会中人争起而掊我，我乃知之。曾周流欧洲，并及美洲，且到斐洲，终乃屏居此岛。岛既无人，吾乐其温煦且静。茅茨环堵，因树为屋，复手艺一田，小溪环吾庐而过。余饮食起居，无所不足，行乐亦在其中。此外尚有书数卷，足以增吾为善之阶，今日一可云遂矣。遥观世界，良足自慰。以彼世界中种种为嗜欲填咽，故使之长年无欢。遂将溷浊之人，与己较其福命，觉吾虽幽屏，较彼乐也。大似身陷巨浸之中，忽尔得岸，而极天风雨，势无少息。余则瞑坐以接物态，涛声愈厉，而吾意愈寥。
自世人不履吾域，吾亦不蹈彼樊，既不往来，亦不之怪，但为怜悯而已。果世有薄命之人，吾未尝不掬我肺肠，加以忠告。犹之行人经水次，见溺人引手援之。凡如所言，唯天真不凿者，始能知之。夫造化本大声疾呼此泯泯者，来同安逸。然安于嗜欲者，竟以嗜欲为己独飨之乐，于是长年汲汲，逐此嗜欲之影，往往至于迷路。及悟及失计，则又归怨于天。余在不幸人群之中，时时请其寻天然之乐，然乃无一人不为苦况所牵引而成醉梦者。其始亦愿闻吾言，冀余授以秘诀，可以窜取荣名，及其厚利。及闻吾屏去二物，则转哀我之舍欢乐而不从，而屏此凄寂之地。此等人盖自思唯如是者方有益于人类，乃争出死力引余入彼洄洑之中。余固与之往来，实未尝为其所引。有时但取吾前失，用为殷鉴。
由安静中思已往纷纶之局，觉所阅历者良如受人之惠。慕利求名，一切声色之好，余恍然觉此数事，为人争掠于泡影之中者，吾今一一视为溪中之急湍，虽反激石矶作响，然一去渺然不更反矣。即余之年光，亦同此流水，奔逝于后来之大海。万古冥冥，无有涯涘。此余静观万物，所以思及造化，意后此必有世界愈于此者。自余茅屋中论，屋在林间，虽不能较诸高原，可以浏览远景，然实有雅趣，供吾内中之安享，觉此地尤为宜我。
溪之流直过荒庐以外，其流甚直，大类人力所浚之广渠。夹溪多丛树，如达达末之树及乌木也，橄榄也，桂枝也。棕榈直干，百尺凌霄而上，其上爪叶重叠，高出杂树之顶，如森林之上犹有森林。外此且有苍藤蔓生，联络诸树，花叶下垂，望之如穹门，深沉有致。而诸树尤一一有香，香气蓊葧袭衣，弥日不散。人过其下，衣裳触香，久久闻之，尚有奇馥。及春夏花开，此森林中粉围四合，如受密雪所压。夏末则外来之鸟，翔飞栖息，状至自如，大抵至诸海外尤多，来啄岛中花树之实。树久受日，竟成老绿，掩映鸟之翠羽，两两娬媚。鸟中多鹦鹉及蓝色之鸽，土人谓之荷兰鸽。而狙之穴树间者，可谓一部之大居民。毛作灰绿，黑面逞出树间。有一二挂尾于树梢，以身摆荡空中。或盘枝跳踉，手尚将子。此等幽闲之骄子，无一时为枪弹所伤者，必至雏之长成而止。凡岛中声韵所被，咸戴欢声。鸟歌猿鸣，匪不意得。间见异鸟，或为余所不识，鸣声至佳，回响及于森林以外。溪底细石，齿齿触狂流作沸沉状，沿树而逝。有时清处，丛绿倒影入溪，并生物跳掷，悉摄入其内。千余武外，涧石重叠，层累而下，泉布石上，晶莹下泻，如风前展席，渐下渐平。迨及深处，席形遂碎，飞湍怒溅，纷如散珠。泉势既激，涧不能受，遂磞然作声。又为林风所引，或远或近，如礼拜中群钟一时并发者。空气为水所牵引，时时抽换。遂使河濒树木，茂密异于他处，虽夏中酷热，而彼间特凉爽。去此未远，有巨石去溪音稍远，不为嚣声所荡激，以乱耳听。然据石又能见溪流，能吸取水中淡气，且闻其微喧。
及酷暑时，腊笃夫人、马克、葳晴、波尔恒聚大石荫间御饭。葳晴者平日虽戋末之事，时时不忘施惠于后人。每啖名果，必种其核，恒曰是可长成，异日足供行路之人，否亦供飞禽之喙，不为非佳。一日在余处啖巴柏之果，即以核种土中。已而巴柏之芽怒长，可数处，中有牝树。牝树者，能结果也。当葳晴去时，长仅及膝。二年之后，乃及二十尺之高，上半果实累累然。
波尔偶然及其下，见树忽忆当时不过小核，今则亭亭然。此树尤为情人所种，徘徊树间，喜乃不翅，忽复大悲，忆及情人行久矣。呜呼！所谓久者，逝水之年光，原不为人而留。唯就所见所闻中，欲觅其飞迅之形，乃不可得。但觉吾年浸老，凡诸物状，亦渐渐随人而迁。唯有一物，为人之不经见者，忽尔见之，则此时陡觉年光之易迈，良足使人惊心而动魄。波尔之见此巴柏，树果累累，其感触之心，正类久客新归，同时之人，一一为鬼，而往日儿童，方在乳哺之中，今已都为人父。忽又大怒，欲伐其树。盖一见此树，忽计及葳晴别己之久，留之适滋悲怆。有时复爱惜葳晴之手植，时以口亲树，絮絮与语爱情及其别恨。嗟夫，此树！吾之爱汝，较诸当时罗门筑凯旋之门为尤重也。彼苍固能埽荡千古帝王所手遗之陈迹，吾则独望彼苍，能将吾森林之中，此贫家少女以益人之故，栽种此种，令勿为风雨所蚀，永永葱翠于吾之目中。且吾尝徘徊树间，自计必逢波尔，且波尔一来亦必直至此树下。
一日，遇波尔于彼间，状态忧郁，吾与之立谈久。君辈不以我为渎者，吾谨一一述波尔之言。且以问答体出之，使君能知此少年之波尔，蕴无穷之智力。但味其所言、所对，足知一问一答者，彼此各具性情，非吻合也。波尔多心，近来甚忧腊笃女郎，行已二年又二月矣。自十八个月有半，初无一纸之书。彼富我贫，竟忘我矣。我亦欲附舟至法，入为皇帝奔走，且自得钱，待我名位显尊，则腊笃之祖姑，或以此女偶我。余曰：“尔不言家世污浊乎？”波尔曰：“然。吾母固言之，然吾乃不知所谓门伐者。自问无愧于人，人亦非优于我。”余曰：“苟无门望，则显宦之域已隔，万无能跂美仕之理。”波尔曰：“法国之所以能强，虽寒细之夫，咸能躬秉节钺。丈不尝举以示我乎？丈尤言当日名人起家圭荜后，乃为邦之彦。丈为此语，得毋沮我升涂。”余曰：“孺子，吾一生未愿遏人登进之途。凡诸所言，盖轶事也，今兹事势殊矣。凡在法国之中，皆行赂以取爵。所有爵秩，均世禄者之私产。皇帝如日，世臣如云，以浓阴蔽之，从未有隙光照及寒微者。前此吏治清简，颇有从平地而置身青云者。故豪杰四起，犹新地垦田，精华发露。然英主特少，庸主为多，好闻左右贵族之谀词，且听其指使。”波尔曰：“吾或且能得贵人注目，为之奖引于朝廷。”余曰：“得贵人奖引易，唯尔须为贵人行赇之使及埽愁之帚。此二事汝能之乎？既无勋阀足进于高门，而又朴啬，断非此等人之流亚。”波尔曰：“吾敢于任事，处事咸得其当。每与人友，咸尽心力。足使贵家资为干儿义孙之流，古历史咸有其事。”余曰：“此在希腊罗马，叔末之时，虽盛富极贵之家，亦崇尚道德。每见名人，起自凡素之门，顾乃未见有才士肯为贵族录作子孙者。且在法国中，苟非为皇帝梦卜形求，万无能见其风素之一日。吾往日尝为尔言道德之人，苟为皇帝所知，亦必加以殊礼。唯今日宜礼道德者，非赇进亦无道德之足言。”波尔曰：“既不得贵人喜悦者，尤当得一团体之喜悦。吾一一求索团体中之性情好尚，摹仿而曲肖之，求其爱我然后已。”余曰：“然则尔亦常人耳！汩其天良，诚求富贵乎？”波尔曰：“非也，吾亦中道而行。”余曰：“中道值所以取憎，胡能求爱？彼团体中人安知直道，但图幸进。苟可得利，匪不为之。”波尔曰：“哀哉！世乃无一人录我矣！然则吾将沉沉然自食其力，去葳晴远，久不能见乎！”因长喟不已。
余曰：“吾愿上苍为保护尔之人。而人类者，特为尔往来之社会。汝但输心于上帝，及于人类。若家族团体，民族帝王，咸有成见，亦各狃其私欲。欲得其欢心，即当助彼为暴。唯天与人类之有需于吾者，但有道德而已。且尔何为欲高出于人类？此等思想不尽出诸天然。脱人人咸蓄此出人头地之心，则无时非肇争之日。汝今须凭天所处，力尽其职，尤当知足，则所遭之境地，足以自葆其天良，不至如彼中贵族，日兢兢防人之抗挠；亦不必学下等之人，日学贵族之人头畜鸣，希几微之获。汝今所处之境遇，欲求生活，既不愚人，亦不干人，勿溷于恶地，与欧洲求富贵者异其趋向。且此间无人足以扞格尔身，俾不就于道德。尔尽以诚实好学，忍性卫生，宽厚敬天。诸如此类，为之无害，亦不足为浅人所笑。须知尔之道学，方日萌芽于尔心。天既与尔自由之权、壮健之身，又有朋友讲习，凡尔心所慕帝王之赐，实则帝王安有尔之自如？”波尔曰：“我乃未有葳晴。葳晴既无，余亦万事全隳。彼果能来，则我万物皆备。葳晴者，吾之家势属焉，荣名属焉，财产属焉。而彼祖姑，乃欲葳晴得盛名之夫。然则吾唯读书，则大名始立。吾今一一求诸学问，出其才华，为家国所驱策，可以得绝大之荣名。且荣名自我而得，初非侥幸授人笑柄。”余曰：“孺子，才能之难，难于家势财产也。才能固有佳处，不唯人不能夺而戕之，且足随地生人敬礼之心。唯得此价值滋高，惨淡经营，屏诸一切。而脑力既灵，转于世多感，而同辈中又增兹多口。法国之俗如司法之员，其视武功初不媢嫉。即陆军将校，亦不媢嫉海军。盖法国之人，人人自雄其智。苟一宣扬学问，则群矢四集。尔欲益人类耶？彼力田之夫，能多增一麦穗，较尔之著述成书，为益多矣。”波尔曰：“此女之树巴柏，似贶森林中之居民，较之藏书楼为佳。”语后，波尔力抱巴柏之树，与之亲吻。
余曰：“天下有异书，书无他词，但言平等、自由、仁义及敦睦之事，即为耶稣之圣经。乃数世纪以来，欧民往往假圣经之名，起而搏战。录天下无数暴虐之事，咸借口于圣经。由此观之，则书籍之益我人类，为力曾几？圣经且然，何况其他。且天下之语哲学者，生平之际遇如何，汝辈当能忆之。有倭玛者，融道德入诸诗歌之中，而乃行乞以死。梭渴者，善于演说，使雅典之人受无穷之益，而就鞫法廷至饮鸩以死。其弟子巴拉图，素为国王所保护，后此乃即为王鬻而为奴。且在三子之前，有必达商者博爱之心，施及禽兽，竟被厥多纳人聚薪而焚之。而尤不特此，四子之留贻盛名，至于今日，乃不知经人指摘者，又何限量。此人类中之辜恩背德者。外此幸有数子，得不为物议所非。则唯绝物离尘，方能完其德素。犹古代之石象，从希腊及意大利田中掘得，正唯久隐土中，故不为野蛮人所荡斥。由此以观，欲得文章之名，必须衷乎道德，且宜牺牲此生之性命。今兹即有是名，谓能使豪贵之家，加以青盼乎？盖祖国之文家，既不足富，又不能贵，又不能纳之朝廷，汝谓文章足贵乎？在此世纪中，百凡无恤，一多得钱，一纵逸乐而已。至于学问道德，万无使人置身通显者。以法国此时，匪赇不行也。前此文学家尚可得朝廷之奖励，可以有事于教堂，或法廷中得一位置。今兹但闭户著书耳。而书中所结之果，当路者无不鄙夷。实则心本萌诸造物，而文采之所发生，殊足不朽。且能扬潜德之幽光，慰畸零之不幸，示社会以准绳，并无恤帝王之弊病，则大力全在书中。则书之有关乎风化，非天遣伟人，亦无由成事于此世界之中。此文学家眼光直烛数世纪后，立世界之范，使暴君乱臣，因而栗惧。而己身隐于草莽之间，忽生奇光，能掩盖帝王之威力，使之一无所逞。而转邀其知名，纵使丰碑林立，不久亦即消沉。试问此等人其视势豪之家，与求全之诋毁，视之初若无物，且理得而心安矣。”波尔曰：“吾所争者荣名耳，欲使葳晴于世界中得美称。叟固博学，见事宏远，但示我二人后此能成婚礼否？吾已属意于学问，用是卜异日之通显。”余曰：“孺子，果人人能知后来之事，孰则更愿长生？但使后此有未来之不幸，为我前知，则忧烦顾虑之心，宁何时息耶？果使祸事未来之前，克日知其必至，则未被祸之前数日，又何有宁贴之时？故凡事以不推测为佳。盖天之赋我以知识，即在在予以日用所应需者。使尔一生之智力，全困是中，不许轶乎范围之外也。”
波尔曰：“叟不言法国，但能有钱，即可市得荣贵乎？吾今且先赴印度，广得资财，然后再赴巴黎，亦未为晚。”余曰：“尔舍二母独行乎？”波尔曰：“叟不言趣我赴印度乎？”余曰：“当时葳晴在尔，尔身为二母与葳晴倚仗之身。”波尔曰：“今葳晴既有富亲，为之帡幪矣。”余曰：“富耶！富者之心，但思觅得一人，为彼社会中荣名之具耳。今尚有人困苦逾于腊笃夫人者。以饥寒之故，不能不弃其自由，用图饘粥，且永永长住尼庵。”波尔曰：“嗟夫，欧洲之伤风败俗至于如是！则宜趣令葳晴速归。今仗彼富亲，又何益之有？试观居此茅茨之间，其乐如何，其美如何？红巾裹头，杂花堆鬓，美乃无度。嗟夫葳晴！汝胡不归？幸勿沾恋于车马宫室之间，夷其本性。盍归乎来！山谷之间，林阴之下，足以供尔游衍。今兹思尔，必在凄凉之乡。”语次大哭曰：“叟勿欺我，果我他日不得葳晴为妻者，能否爱我？令彼鼎贵，能与皇帝寒暄，其心尚能恋我乎？”余曰：“吾有无数凭证，决其必爱。此中尤有足信者，其人道德高也。”
波尔闻言大悦，立趋而抱余首，言曰：“叟固深信欧洲之好伪，如书中及梨园中所演者乎？”余曰：“地在男子行暴之乡，其妇人始伪。以男子用强力，则妇人始行诈。”波尔曰：“男子何至暴及妇人，且其所谓暴者如何？”余曰：“嫁时不问其愿望，以少艾配老夫，以温柔委婉之性情，乃偶冷如铁石之男子，此所谓暴耳。”波尔曰：“胡不平亭，使之铢两相称。以韶龄之女，配健壮之男。”余曰：“壮丁恒不得资，无足以育妻子，迨长始得多金。方其壮时，恒搂人之妻；及其老也，亦不能使其妻无外遇。唯其壮时以术愚妇人，及其老也，适坠妇人之术。此天心报施之理，所用以平亭物理者。天下有太过之事，亦必有太过之事与之相抵，而得其平。故欧洲之人，往往失检于少年，而败名于晚节。且在此社会中，无限金钱，悉归小数之手，故助之为虐，败化伤风之事，乃尤多。须知国家犹人家之林园也。大树之阴不多，则小树方能受雨露而长。其所以异者，林园苟得大树，足使万绿弥天。而国家之强盛，在人民富庶与平等，不徒恃小数之富人为砥柱也。”波尔曰：“彼人何由必需富时始娶？”余曰：“唯不事经营，可以安居度日耳。”波尔曰：“胡不治工？吾方长日操作。”余曰：“欧洲之视工人，为格滋卑。谓长日劳动，与机器等耳。田夫之见轻于人为尤甚。工艺则较农人略高。”波尔曰：“此种技能，能生人使之得饱，乃反见轻，吾殊不知其所云。”余曰：“良然。凡人生于天然之境界，以生以长，安知社会之恶劣。凡物之有序者可想而知，若散如乱丝，何从探其头绪？如美术也，道德也，福命也，三者均可形容。至于丑也，恶也，祸也，则不能道其究竟。”
波尔曰：“富贵者之命运终佳。既无阻窒之人，凡有所欲，咄嗟立至。”余曰：“凡得意之事，应念而来，则欣慰之情亦减。今试举一事：求燕息之安，必自极劳以后；求甘甜之食，得清凉之饮，非盛饥极渴之后，亦不见佳。故天下非受无数艰虞，然后受爱于人，与为人所爱，则弥有意味。今果求则得之，则富者之心，初亦不见其可珍。即使天下至可乐之乐，亦不见乐；且生其厌，日滋其骄。稍有不适，苦乃不翅。譬如千朵玫瑰之香，仅能供其片时之适。偶为花刺所伤，似久久难忘其痛。故富者之偶得苦，即类隐刺于名花之中。若贫贱者则否，在百苦之中，偶经一乐事，则同榛莽荒秽中，斗见名花，其飨受乃同异等。物唯两两互较，则好丑始形。天地似有剂盈酌虚之能力。一为无所希望，但有忧虞；一则一无忧虞，但有希望。以汝观之，当谁择？前之所言，为富者言；后之所言，为贫者言。然是二者皆处于极地，使人难堪。凡吾人所最属望者，唯庸庸中复有道德为最上品。”波尔曰：“何为道德？”余曰：“孺子尔用其筋力以治田，以养其母，即勿庸他人为尔言道德事。道德者在克己而益人，心无他图，但冀天心之悦己。”波尔曰：“葳晴者，道德至厚之人也。唯其有道德之心，故力求得产，产得则愈助其行善。唯其道至德全，故去此岛而又来归。”
盖波尔心中一思葳晴，语至此复大悦，立祛其苦。因思葳晴久久无书，或垂归，故不作书乎。且欧洲至此果得信风，为期亦速。因历数诸舶，行四千五百海里，为时尚不满三月。且彼所附之舟行，二月至耳。盖船匠既巧，驶者亦精。因思归时，家众欢迎；更营新屋，以居其人；成婚以后，彼此为乐。语次复念及葳晴，竟为己妻，因之愈乐。曰：“如是者吾但乐其乐，不必更业田矣。且葳晴既富，可以多畜黑奴，吾又何田之为？丈亦长日随我为乐足矣。”波尔语后，奔归其家，告二母以后来之乐趣。已而希望之心复息，殷忧直自中来。天下嗜好至深，往往使喜乐反复，不能适中。
明日波尔至而觅余言曰：“葳晴既无书，即使自欧洲来，亦宜以书前示。今兹外间谣传葳晴事甚确，祖姑必嫁之于贵族中人。葳晴为财所迷，故失其本性。书中描尽妇人势利之状，尽态极妍。想道德之言，但虚设耳。果葳晴实有道德，何至割弃其生身之母，并及吾身。吾逐日思慕其人，彼乃忘我，我方啼而彼笑也。果如是设想，乌能力田？又乌能拨冗，与丈人语？但闻印度有战事，吾往从军，死于彼间。”余曰：“孺子，凡物能激吾人甘死如饴者，特须臾之勇气。更为人鼓励者，即立捐其躯。又有一种人其勇至难，于道德滋益。既无人知，亦寡人赞，但劬劳于人世之事，此即忍中之勇。且忍字非贫人之鼓励，及一己之愤激而然，道在知天立命。盖忍之为物，实道德中之大勇。”波尔叹曰：“然则我诚无德，百事皆足致愤，何忍之足言！”余曰：“天下纯粹无瑕，不偏不易，万非任力任气所能几也。然在千条万绪之中，昏其神智，似苦海茫茫，有塔灯引之入港。灯塔者，文学之谓也。文学者，天帝补助生人之物，且为治天下之智所发见之辉光。使人物得鬼神之助，永留此辉光于大陆之上。譬之日光能使人欢适，是为神火。而文学者亦犹此火，能锻炼生物，俾合吾用。天下唯有是文字，能使古今一切之物，聚兹斗室，应予取求。尤能使我遵循圣贤之规矩，并遏抑情欲，祛我恶念；并劻诱吾人，纳诸道德，示以前人之围范。凡书中所赞扬，人能如是，即可受书中之赞扬，直类天上仙人临凡，慰吾人之苦恼。故最大文学家，恒生于野蛮之时代。嗟夫孺子！古古今今之人，不知凡几。薄命于尔者，咸得文学之力，得以自全其生。如曾那混代希腊取归俘虏万人，而己身反为国人所逐。斯斐翁为罗马指斥不遗余力，鹿巨虑闵罗马之敝政，菑地那悲朝廷待己之酷，然皆以文学自娱。希腊人曾奉九姊妹为文学之神，乃举治国之道，属入文学之中。吾意尔宜约其性质，付文学以陶熔，然后野性亦可几于驯。盖文学神之，对我灵魂，如天神之引驹，不令 而去。尔今试更读书，前此著书之圣贤，为吾前所遇之旅客，所行无不崎岖，及吾无人亲爱之时，而此神乃引手援我同行。盖得一好书，不啻得一好友。”波尔曰：“吾当葳晴未行，又何须识字？即葳晴之不学，亦正如我。每逢彼嫣然一笑，吾又焉能愁苦。”余曰：“然天下交友，多不如所欢爱我之笃。须知妇人有一段轻灵欣喜之质，使男子立化其忧愁，且使周身中血魔立消于无迹。且其颜容所露，亦为至可诚信之人。矧吾有悦彼之心，更得彼之悦，自然相引而益深。天下安有蹙额之男子，见妇人不复解散者。葳晴后日之归，其得阅历较尔为深。尤必诧异此园林，不曾经意为治。虽经祖姑之虐，想彼方寸甚欲修治此园。”波尔闻葳晴欲返，复肆力于田。凡用力之时，思在在曲体女意，使后来慰其情欲之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