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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二日,爱而弗雷特告行。夜娃以亨利格留滞于此,游戏失节,肺病日益增剧。圣格来于是始延医生。更二日,夜娃伏枕不能稍出门外矣。媚利见夜娃病剧,而神采夷然弗动。方自以为身冒重病,不能以女病增其忧思而益己病,又以为天下犯病之人,苦趣莫逾于我,夜娃虽病,度亦必不能稍逾于我也。且夜娃之病,或积懒而成,故作此态,宁复足恤。亚妃立常以夜娃病状语之,以为媚利仅有此女,或能动其悱恻之念。媚利毫不屑意,且曰:“此女必无恙。君不见其尚能微步耶?”亚妃立曰:“吾极患其咳。”媚利曰:“咳何忧者,此病吾常有之。方吾年少时,亦数数患此,人均以为瘵,今竟无恙,则夜娃之咳,又复何伤。”亚妃立曰:“夜娃骨立至不自支,且气咻咻然如不相属。”媚利曰:“此病吾亦有之,特偶然之数,非宿症也。”亚妃立曰:“彼每夜出盗汗,渐就羸瘦,奈何?”媚利曰:“吾近十年来,亦往往夜中得暴汗,至沾渍寝衣,急如束湿。想夜娃之汗,当不如吾。”亚妃立语至此,默然不复出口。
特夜娃日就沉绵,至医生长驻其家,媚利始翻然大悟,长日不离夜娃之侧,似极形爱重。谓亚妃立曰:“吾早知其病之深。盖吾为人母,极天下之至苦者矣。”甫入夜,则大极张皇,叱仆詈媪,撞扰不堪,呼声四彻,以示其爱女之深,恋女之切。圣格来曰:“君安知夜娃即此不起,而夜夜焦灼至是。”媚利曰:“尔安知为母爱女之深耶?”圣格来曰:“爱固在心,何庸长夜嘈杂,令人莫堪。”媚利曰:“君男子,多忍心,讵审为人母者之不能祛此愁抱耶?”圣格来曰:“夜娃病剧,吾久审之。特此女与亨利格游戏过劳,医言稍将息,尚可得生。”媚利曰:“若但向生处设想,则忧虑自祛,故天下唯铁石人乐也。吾心讵不愿如君,特吾屡欲灰冷其热念,而卒不得。”媚利此时,焦怒甚深,无论何人何事,均加指斥,以为他人咸不能曲谅其爱女之心,肯与之同患者。于是以其积忿大泄于奴,遇辄鞭责,无一获免。夜娃闻其母所为,幽咽至于目肿。盖深怜其母为己之故,泄愤于奴。日致勃谿,于病躯大滋其扰。于是一礼拜之后,夜娃病势忽见起色,仍强起与奴辈闲适游眺。圣格来大悦,以为不久即可就瘳。而亚妃立与医生殊不谓然,而夜娃心中亦复了了:如秋深夕阳,虽半影含山,而景色转形明净。即奄然归尽,亦复无苦。特不能决去者,以心所恋恋之人,难以一味决绝。而尤爱者无如其父,盖以其父能体会其委曲之思,无微不至。次则怜念其母昧于人情物理,动见哮怒。既自伤其心气,而复取憎于人,特谏之无术,独能自行怨怼而已。又次则迈迈、汤姆,皆属切心之人,在在不忍割弃。
一日,与汤姆同读《圣经》,谓汤姆曰:“君解得耶稣为底事而代人死?”汤姆曰:“未知也。”夜娃曰:“其详吾亦不审,但吾与尔同来时,见大艑中载得群奴,有夫别其妻,有母失其子,迨乎后来柏鲁之死,若是种种苦恼,吾心怆悒,辄欲求死。意吾骤死,则目中必不见此惨状。若得慰吾意,则虽为耶稣之钉心,亦所至愿。”汤姆闻言,热血潮涌,惊怆不定。忽闻圣格来履声渐近,夜娃遂起。汤姆目送其行,拭泪不止。
是晚夕阳将落,圣格来凭阑闲眺,夜娃迤逦至侧,身袭缟衣,而夕阳余辉,反逼夜娃顶上,如现大圆光。即夜娃容色举止,亦仙仙乎欲羽化而去。圣格来观之,无因忽生怔忡。乃骤拥于怀,谓之曰:“尔病近如何,得少苏否?”夜娃色极冲和,答曰:“爸爸,吾胸中有数事,本宜预言,今幸尚未弥留,不能不即禀述。”圣格来闻言,大股栗。夜娃以首枕圣格来之胸言曰:“父此后幸勿以药医见窘,吾命近止,行去矣。然吾既舍此而去,则永永无更归之日。”言已,呜咽不胜。圣格来既不能言,亦不即哭,只手足悸动不止。良久言曰:“尔脑气伤矣,故寻为此痛心之语。”乃出小皮人与之,夜娃以手推之曰:“吾不更弄此矣。吾近能步,非疾之有瘳,盖早晚间须有决去之日。特吾死亦甚适,所恋者,爸爸及家人耳。”圣格来曰:“尔何故近愈悲惨?尔胸中所蓄何事,尽言之,吾必如尔意。”夜娃曰:“吾舍死外无别好。特父子永诀之顷,胸中痛如刀裂。”圣格来曰:“尔何故愤不欲生?”夜娃叹曰:“凡吾目所接者,悉不称吾心。吾心悯群奴之苦,愈觉自无生趣。吾意得一日将群奴尽脱其籍,则吾愿始慰。”圣格来曰:“尔须知吾家处奴不恶也。”夜娃曰:“奴之生命,全恃吾父恩覆,脱有不讳,彼颠连之状,讵复可料。盖吾叔及吾母,性情气调,均与父殊。一旦以权力加此奴,讵有全理。”圣格来曰:“尔知觉太灵,纯乎为人,如是便为自戕。亦知尔父之心,颇不直尔所为欤?”夜娃曰:“父意殆欲处吾以世界中最上极乐之境地,而吾印证以群奴情状,则又极世界上至秽不堪之牢狱。试问彼我等为人类,安能目击此辈困穷,而转以自奉丰渥为乐者。”于是谆叩其父,有无良法能使天下之奴同脱此苦。圣格来曰:“此至难之事,安有良法。近亦有人倡此议,令吾邦人严畜奴之禁,其说已不行。究亦未知畜奴之家,将来作何收拾。”夜娃曰:“父善婉导人,何不于畜奴之家广为演说,或此风可以立格。虽然,以吾度之,定于吾死之后,父忽忆吾言,竟能行之,亦未可知。”圣格来曰:“议论间何必间杂以不吉之语。尔知吾膝前仅有汝耳,汝复如是,令听者何堪。”夜娃曰:“柏鲁非仅有一子耶?彼目击其子之哀号而死,究亦无术以脱之。吾见彼奴之爱怜其子,即亦犹吾父之怜我也。其余如迈迈、汤姆诸人,亦悉离其骨肉而奴于吾家,彼岂全无父子之情,势有所格耳。父念吾言,必为此辈图一生全之路。”圣格来曰:“但得尔能已其宿疾,无论何事,吾必如尔愿。”夜娃曰:“吾疾万不能瘳矣。一旦奄化,必无苦汤姆。须令其首先落籍北归,以就其孥。”圣格来曰:“必如尔愿。”夜娃复以头抵圣格来之胸,坌息言曰:“吾死,父必无生趣。吾悖戾之思,竟欲与父同归。”圣格来不答,夜娃曰:“吾知爸爸早晚必尾吾后。”此时圣格来父女相抱无言,而人影渐生,夕阳下尽矣。圣格来幽感之思,忽逐渐思其父母,悲不自聊,突起拥夜娃入室,俟夜娃睡熟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