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3
夜娃所卧之室,高敞宏洞。阑外平台弥望,均洋楼。左侧则其父母寝室,其右则亚妃立所居矣。夜娃室陈设均纤丽雅重之器,帘幕帏幔,以银红缣为之,地上氍毹,则购诸法兰西者。复以雕缕通明之红木制为床榻。室中大圆案,编竹以成,制极精雅。几上置巴黎窑绝高大之花瓶,瓶中花卉,每日易置,四时未尝间断。壁间张挂名人图画,装池极精。凡人每入其室,游目所至,尽触琳琅。宜夜娃之心目所见所闻,尽属富丽称心之物矣。前数日病势略间,盖回光也。自是以来,复就沉顿。而门外脚踪,渐形稀少。常用小几支于榻上,开窗支颐,以望湖水。
一日时方逾午,夜娃恹恹据几,披阅《圣经》,忽闻其母发大声于洋楼之上曰:“尔辈复违吾法以构此戾!尔无因采取吾花何为者?”寻闻其母似以手披奴颊,声甚厉,继又闻奴哭而申辩曰:“此花盖采奉夜娃小主人者。”其声盖托弗收也。又闻其母怒曰:“尔乃妄逞其辩,其谎可恶,其罪可诛。”夜娃闻状,急舍卷趋出,止其母曰:“母勿怒,此花盖吾所嗜,令彼取之。”媚利曰:“尔室中花多如织,胡又需此?”夜娃曰:“吾嗜花成癖,不厌其多。”因谓托弗收曰:“急以花来。”托弗收始念特自盗其花,为主母瞥见,始委过夜娃。今见夜娃为之自承,天良萌动,羞愧之心,莫可遏止,转形趦趄不前。夜娃既取花,喜曰:“此花乃为吾攒束,极有佳致。此后每日须以花至。”托弗收感极而悦,媚利曰:“尔童可怪,乃欲用此蠢奴,长日处蜂蝶队中耶!”夜娃曰:“何伤。且母当不以吾驱使托弗收为过举者。”媚利曰:“尔既欲之,吾亦弗沮。”因顾托弗收曰:“此后须敬谨听命。”托弗收声诺而行。夜娃见其泪承于睫,星星碎落。
夜娃曰:“妈妈,见托弗收情状乎?彼人虽顽钝,迩来颇与吾契。”媚利曰:“彼意特欲盗花,发觉时委过于尔。”夜娃曰:“日来心绪较胜,彼亦怏怏自图晚盖。”媚利曰:“不然,彼今于万恶丛中,略动其一星可原之隙,迁善又胡足信。”夜娃曰:“彼纵难语以善,心则可原。盖彼之受生成人及与人交接,道与吾异。吾辈生时,受怜父母,长养教诲,又有亲族朋友为之磋切。彼辈又焉得此?”媚利不答,但作懒态曰:“今日酷热,令人不堪。”夜娃曰:“托弗收果能自新,亦可被戬于天主,与我辈灵魂,同其清贵。”媚利曰:“此语尔自信之可也,吾则断不能信。”夜娃曰:“此语勿信固矣,母亦信天主有许人忏悔之一律乎?”媚利曰:“天主许人忏悔,教门原有此律。”言次,回索其香药之瓶。夜娃凭阑自语曰:“伤哉,伤哉!”媚利曰:“尔指何人?”夜娃曰:“吾观奴辈,人人均有善根,可以自进于善,惜无人为之助力,致彼中途沦陷,以此弥复可悲。”媚利曰:“何须怜及此辈。第吾能自图安乐,便为天主所赐之奇福。”夜娃曰:“吾意万不能忍。”媚利曰:“吾祷祈上帝,特为吾一人生前安乐,死后超擢天府,安可分其赐于劣等之人。”夜娃曰:“吾今欲自落其发。”媚利曰:“尔何事如此?”夜娃曰:“吾欲分吾发为数十髲,分赐群奴,以为遗念。妈妈,可延姑母来,为吾落此发。”媚利乃大呼亚妃立。
此时夜娃已入卧室,偃卧良久,见亚妃立入,乃起迎之。自披其发,笑谓亚妃立曰:“姑亟来为吾断此。”此时圣格来手捧名果适入,见夜娃覆发于额,大骇。夜娃曰:“吾恶发多,不耐暑热,并欲剪此余发,分赐群奴。”亚妃立乃以剪刀进,圣格来曰:“去发诚佳,然发稀则容光为之大减。老姊试量度行之。”又顾夜娃曰:“第将息,余寻将同尔造阿叔家,俾尔与亨利格四出游赏。”夜娃曰:“彼处吾不欲往。今吾所欲造者,别有佳境,较叔家胜至十倍。父不见吾身躯逐日锐减,但以此减祛,则距吾所思想之境地近矣。”圣格来曰:“夜娃,尔何事常欲使吾伤心到不堪田地?”夜娃曰:“此事正不远。唯趁吾能言之顷言之,较为明晰。”亚妃立用剪将夜娃之发逐一剪下,而夜娃目光时时回瞩圣格来。媚利从旁叹曰:“此事吾早知之,特无人知吾之卓见。姊试观,俄顷之间,吾言必大验。”圣格来曰:“君言验后,君心必大遂矣。”媚利不答,以手掩目而哭。夜娃默坐榻上,不能措辞。然父母两相径庭,而寸心明白,讫亦无术以正,乃微以手招圣格来曰:“爸爸,吾自知身中气力已全索,行期万不能止。吾有一言,必欲吾父听之,幸勿以伤心惨目之故,却而不纳。”圣格来以手拭泪曰:“尔第言之,吾必如尔之意。”夜娃曰:“爸爸,须号集群奴至吾卧室,吾自以己意诏之。”圣格来且哭且应,亚妃立令人招集群奴。
夜娃宁神正色,偏阅诸奴。诸奴见夜娃容色枯槁,断发散落满前,主翁揾泪,主母幽咽,彼此相顾咨嗟,莫审所为。此时情状,正如吊唁丧主。夜娃强坐,语诸奴曰:“吾今日集尔辈于卧榻之前,盖极爱怜尔辈耳。吾有一语,尔辈听者:再经一礼拜,尔等不复更见有夜娃矣。”言至此,大众哭失声,而夜娃语声,转为万声嚣杂,竟不了了。夜娃少息,又言曰:“尔果念我者,此时必勿哭。以我之言,盖专为若辈发。尔辈虽夥,而心绪极骏,大致无一丝自主之思想。凡尔辈皆有为善之基,唯自己汩没,不自爱惜,遂至沦丧本来面目。今后谆劝尔辈,人须自爱,力趋于善,无稍馁顾不前。吾又甚悯尔辈不能读书,故终身无解事之日。然究无伤,但期尔辈有一丝善念,由此萌芽激发,较之读书之功,亦可得半。”此时已有无数小奴咸屈膝于地,幽咽无声。夜娃曰:“吾思尔辈必均念我。”大众同声答曰:“奴辈尽爱小主人。”夜娃曰:“此语良真。吾今日欲赐给尔辈人各一物,俾异日见物,犹见我也。吾之赐尔,别无他物,即吾头上之发。尔见此发,须知吾极爱汝辈,今离世去矣。”此时群奴取发,情状弥复不堪。有对发大哭者,有以目视发者,有哀呼上帝为之祷告者。亚妃立以人多,防夜娃触之伤心,迨既颁赐,逐一令其外出,略尽。仅有汤姆及迈迈犹侍左右。夜娃谓汤姆曰:“吾留此最长之发予尔,以吾去汝之期近矣。”复以手搂迈迈而言曰:“尔此后那复见我。”迈迈曰:“小主人去,奴安得活!”因放声大哭。亚妃立亦徐徐令二奴出,以为奴行尽矣。陡顾,见托弗收屹立弗动,亚妃立曰:“尔胡濡此?”托弗收含泪答曰:“吾立此已逾时矣。”顾夜娃曰“小主人,吾罪至重,然亦求小主人赐我以发,以为终身遗念。”夜娃曰:“吾亦何吝此发。尔得吾发,后当极力向善,则吾赐始不为虚。”托弗收曰:“小主人言至善,特吾学为善人,意趣似非所习。”夜娃曰:“勉为之,自臻自然。”亚妃立麾之以手,令托弗收出。托弗收再三包裹赐发,匿于贴肉之处,逐步拊扪其怀以行。亚妃立始起闭户。
圣格来坐于榻前,若沉思有言,而又不言,但见时时拭泪。夜娃曰:“爸爸,吾亲爱之爸爸。”圣格来正在神思飞越,陡闻呼唤,轰如雷声,愕然而顾曰:“吾甚不欲闻尔之声,天乎,天乎!胡为令人伤心至于此极。”亚妃立曰:“天心如是,人安能挽。”圣格来曰:“天何为必以此极苦事畀吾之身!”夜娃曰:“爸爸语此,吾心益碎。此后更勿如此怨怼。”因亦大哭。圣格来见夜娃大哭,忽悟夜娃平日信天,此语非所乐闻,因自咎曰:“吾过,吾过!”夜娃遂卧圣格来胸前,不胜其喘。圣格来以手摩抚,用言宽譬。媚利于座间忽起,直趋己室,肝气大作,喘如牛吼。圣格来谓夜娃曰:“尔何为不予吾以发?”夜娃曰:“儿所有之物,皆为父有。若姑母需之,则亦持赠少许。唯此一辈奴,均吾亲手所授,以吾手授之,彼苟见念,则可以时时动其善心。”圣格来无语,默想夜娃此时病状,与其母弥留时正复无别。
夜娃自是以来,病势沉笃,日迅一日。于是亲属及家众,咸知夜娃大命之近在俄顷矣。亚妃立肠如涫汤,日益顾恋,未尝须臾离侧。汤姆亦然。夜娃精神渐涣,阴气日亏,梦寐动见惊扰。晚来,汤姆则抱持行动,以坚其心气。有时抱至楼阁之侧,翕受湖风,吸取天气。圣格来亦知暴变即在旦夕,冀得少尽一分之力,若释一分之憾,故亦时时抱持之。然夜娃年已八九岁,圣格来躯干儒缓,似有不胜,然亦努力为之。夜娃曰:“爸爸,此役焉能胜任,可任汤姆为之。爸爸且读书与吾听之,冀垂死之身,于道尚有所闻,此即吾父见爱之心。若汤姆报我,则别无所效,以此托之,亦可少慰其意。”于是争思自效者,不仅汤姆一人,特恨无间耳。迈迈之心,则专向夜娃,无昼无夜,咸欲走视。而媚利约束至严,坚不许行。且云:“吾之首疾,虽晷刻之隙,亦不能离人而居。”于是一夜之间,几有二十余次呼迈迈起,为之按股及摩拭太阳穴。呼巾取茗,一息百役。迈迈每欲伺隙侦视夜娃,而媚利役之加甚,几无半息之间。迈迈仅能伺间突前一觑而已。媚利曰:“当此时节,吾亦仅能保自己之生命而已,他尚何恤。以吾单弱之躯,若以爱女之病,乱吾心曲,于养生之道,岂复得当。”圣格来曰:“此事吾老姊已分君劳,似可毋庸更置怀抱矣。”媚利曰:“君所言者颇复类人,天下乌有母爱其女,而谓女病可毋庸母之经心。此种寡情,唯君能之,我不愿闻。”圣格来闻言微笑。诸君,试想圣格来胡为而笑?此时圣格来之心,已到穷忧极惨境地,知事无可为,而意念转为之平帖。犹惜花之翁,见嫩蕊轻英,被逆风吹落水面,虽极惜其不幸,而心中转形廓然。此时汤姆如临鼎俎,一刻之间,焦思万起万落,不复归宿,狙伏门外,以侦动息。
明日向午,夜娃病势锐减,神宇爽然。自起检点玩物,杂陈几上,部署区划,尽以予人,且指名命物以实之。圣格来见此情状,明知不救,然以外势论之,又似略有起色,意念稍为之舒。傍晚时,乃与夜娃亲口而出,谓亚妃立曰:“吾观今日夜娃病状,意岂有所挽救耶?”及就枕时而心绪略释。未及夜半,而骇怪之事见矣。凡人生死之间,似有障膜隔之。至此时觉此膜渐渐糜坏,生膜消而死障张矣。微闻房中有人行动之声,即亚妃立也。见夜娃神情陡然而改,遂急启其扉。汤姆已伺门外,一闻门辟,即已立进。亚妃立呼汤姆曰:“速以医来。”语已,叩圣格来扉,呼曰:“阿弟速来。”此声一入圣格来之耳,似有无穷苦恼之物争门夺隘而入。立起走视夜娃,而己之容色先同死灰。圣格来变色之故,非骇夜娃死状也。此时夜娃病容转形清净,敛笑不语,亚妃立对视无声,就榻凝立,又以夜深,万籁咸息,壁钟机械微动,意尚嫌其扰。移时医至,一见夜娃,亦复痴立不发一语,轻语亚妃立曰:“何时始变此状?”“以表测之,正十二时分界之始。”媚利闻医来,始起,骤问圣格来及亚妃立,意极匆迫,言语乱杂无章。圣格来曰:“默之,勿怛化。”迈迈闻声,急促举家之奴尽起。家众既起,灯火尽然,行步之声,极形杂沓。群奴尽集楼窗以外,觑入室中。此时圣格来耳根之内,浑无所闻,意专容寂,凝视夜娃不释。心中唯念夜娃倘能更出一二语,则愿望始慰。因俯唤夜娃,而声哽咽不能出吻。夜娃两目忽开,意若微笑,思举其项,而项已强。圣格来曰:“夜娃,尔识我乎?”夜娃答曰:“吾亲爱之爸爸。”思欲举两手以揽圣格来,手一举辄坠。圣格来见夜娃气出如奔豚,意欲与死力挣者。圣格来呼曰:“天主,此状如何可堪!”因力掐汤姆之指,努力不放,亦不审掐此何作,顾汤姆曰:“此时足致吾死!”汤姆昂头欲呼天帝,而不能出声。圣格来曰:“谁能缩此景而短之,或吾肺叶不至奋击俱碎。”汤姆见夜娃,呼曰:“天乎,吾小主人逝矣!”夜娃喘息渐微,两目倒翻即阖,遂舍世界中苦恼去矣。圣格来犹呼夜娃,夜娃弗闻。圣格来曰:“夜娃,尔此时何见?”见夜娃如笑悦之状,气息断续,言曰:“爱。”又言曰:“喜乐。”又言曰:“平安。”言已,微叹,自是遂无声响。嗟夫,夜娃了矣!永不与世相属矣!去者良安,而孰知生存之人,尽有无穷苦恨艰难之事,惜夜娃均不之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