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梵诃之名一传,万众皆悉,无不骇异。王闻之,甚怏怏,语左右曰:“预兆至矣!岂吾兄尚存耶?余昨日见此少年不去其盔,心滋骇愕,今乃果为挨梵诃也。”白拉守时已易常服侍侧,进曰:“今雷极那德所据之堡,本为李却王赐挨梵诃者。今挨梵诃归,宁得毋还故主?”华德马曰:“然,物固挨梵诃者,王强夺以与雷极那德,在法当还。”王曰:“吾度雷极那德必不还,且更欲充拓其旁邑。矧此等人投奔外国,吾以其奉邑赉有功者,安云非法。”王此言本以要结护卫之心,于是王卒大悦,以王为重念其劳,不吝重赉。以雷极那德卜之,后此宿卫之士,亦当得赏。爱默在侧,亦附和称王知大体,曰:“凡十字军至耶路撒冷者,为履祖廷,不为外国。唯此挨梵诃固未到耶路撒冷者,不为功臣,即归焉能偿还其故物。”华德马此时视挨梵诃归,面王曰:“王勿忧,是人伤重且死,雷极那德封地或不落彼手。”王曰:“勿论如何,今日固为得胜之人,即为吾仇,亦须理之。余将令侍医伺之。”语已微笑。华德马曰:“王勿忧,彼之亲戚已舁勇士归矣。老臣见此花侯今日殊怏怏,惜此勇士被重创,虽貌为镇定,而手足悸动不已。不知此英雄与侯何属?”王曰:“鲁温娜美名,久入吾耳。此女究何氏?”爱默曰:“为撒克逊贵族,家拥重资,风貌绝美,在千百闺秀中莫逾其万一,尤物也。以物类方之,可名为乳香没药。”王曰:“彼固怏怏,余为择一脑门豆人婿之,乃仍弗乐耶?彼为吾臣仆,吾即可司其婚姻。”因语白拉守曰:“汝愿婿其家否?彼家富,当不负汝。”白拉守曰:“主公赐我新妇,并得嫁资,臣胡不乐。臣获此,请以性命报王。”王曰:“俞。”乃命从者宣鲁温娜及凯特立克、阿失司丹至邸与宴,又命从者曰:“汝宣召时,语须温润,勿唐突。”又他顾言曰:“吾辈与撒克逊人言礼,直以明珠投之粪中也。”

王此时方欲行,忽见侍者以小函进。王得书问奚来,侍者曰:“函从外至,使者为法人,言披星至,必以今日上王。”王视函及其印信,状乃恍惚如有所触。及启封,色愈变。书中乃云:“汝慎之,兔脱樊矣!”王仰天视地,似囚人伸颈待决者。迨精神略定,遂顾华德马及白拉守,以笺授之曰:“以此书论,吾兄似已出樊矣,奈何?”白拉守曰:“此书伪也。”华德马曰:“非伪也。吾须聚其精甲于尧克,密议方略。若少濡者,败矣。唯此胜会当速了,方能治吾事。以臣策,明日较射之局可立止。”白拉守曰:“不可,彼乡居之士远来,竟不得较,滋失远人之望。大典胡可缺?”华德马曰:“今兹未晚,胡不移明日之局于今日,王亦不失信于人。”王曰:“然,昨日有盗侠辱我,我今日必反辱其人。唯今夕大燕,万不能止。苟吾仇能复,吾乐能极,即宝位丧于今日,亦非所恤。”

时观者已星散,更吹胡笳聚之,诏之曰:“王有公务,明日之局当罢。然王爱勇士,不欲负诺,趁此残阳,善射者可集此互较其艺。善射者锡以银笳,并内制之箭房,外绣圣黑保像,绿林中之古烈也。”此时射工可三十余辈,半为王之虞人。中忽有人言曰:“今日有某良工在,吾安得胜?”于是二十人咸不与较。箭之为工绝显,辈中得一善射者,远近咸悉,故不敢暴进以求胜。然尚有八人止于楼下。王自下楼简射工,慰劳已竟,四顾觅当日之辱王者,见此壮士凛凛然立于故地。王招之曰:“尔今日如何者?意汝好大言,不能发一矢耶!胡不集余前?”乃遥立。壮士曰:“吾知耻,且有他故,故不欲进较其艺。”王曰:“何也?”壮士曰:“吾乃与王宿卫同射此鹄乎?然吾尚有言,若其人为王所弗悦者,法宜得奖,王亦与之耶?”王有愧色,因曰:“汝何名?”壮士曰:“吾洛克司列。”王曰:“洛克司列前,俟此八人射竟,汝更射。果命中,于常赉外,益以二十金钱;苟不中,当褫汝衣,鞭而出之会场之外。”洛克司列曰:“若臣弗射者如何?以王之权力及其羽林之众,虽以无道行之,亦易;唯士各有志,固不能强臣以射也。”王曰:“汝不射者,吾亦麾众折尔弓,夺尔矢,麾之场外,以罚汝无胆。”洛克司列曰:“此焉得平。然既有王命,臣亦焉逃,请如令与卫士较。”王语卫士曰:“汝羁绊其人。其人胆落,吾防其遁。”又语八人曰:“汝纵射之,苟得赏,可就吾取饮。”

乃树的于南门。步武皆循定制,每人发三矢,以人监之,特职位较监场者略杀。于是八人连试,皆不辱命,都二十四矢,中的者凡十,余矢亦近的,以步武之远较之,皆善射也。中有二矢,中的之中心者,其人名曰黑保,为腓力虞人。众以为黑保大胜矣。王顾洛克司列曰:“尔敢与黑保较乎?或尔自折其弓矢出场外耶?”洛克司列曰:“臣运固弗佳,然亦求一试。若臣二矢亦中的者,可为入选矣,臣必更指一的,令黑保射之,王亦见许乎?”王曰:“此近理之言,安有弗允。”因语黑保曰:“汝能胜此大言之人,汝所得之银笳,吾更以银辨士实满其中。”黑保曰:“臣仅能尽其所长,不能苛求以命中。唯臣祖在黑司汀一战,能挽强命中,臣亦不敢丧吾祖烈。”于是别易一的。黑保为得胜之人,法当先射。于是引满量的,步略前,右手与眉平,矢蚩然出,果及的,乃不中的心。洛克司列曰:“尔射良佳,更低一秒者,及心矣。”语已,亦挽强,若留意若不留意,矢随机发,近的,中白点可二寸。王怒曰:“黑保乃让斯人胜汝耶,在律宜诛!”黑保曰:“王纵苛臣,臣亦仅能贡其所长,不能求多于臣也。在昔吾祖……”语未竟,王力斥之曰:“尔祖何为?趣射,不胜死矣!”黑保于是复射,因忆洛克司列之言,注矢果少低,适中白点。众哔然称善。王语洛克司列曰:“汝尚何言?”洛克司列曰:“的中白点仅一星,已为黑保占得。今臣发矢,当抵去其矢,不留的中也。”乃引弓发,适中黑保矢上,矢锋触其翎,剖黑保之矢而两之。观者愕然,几不能声,咸目为鬼,以为人工无此诡妙也。洛克司列面王曰:“臣今复王,请试臣北方之的,又请王之卫士尽其所长。昨日较艺者已得花侯赐冠,臣今得为村女一粲者,于愿斯足。”遂行,且言曰:“王请以卫士伴臣,臣将往取柳条。”王果以二卫士侍行。众乃大呼曰:“王所为事无耻极矣!似此英雄乃遁耶!”

洛克司列旋归,执杨柳枝可六尺,且行且剥其皮曰:“以善射之人,乃令其射的,为辱甚矣。以吾北方之人,试矢于此的,直似射六十人围坐之圆案也,为耻已甚。即以吾比五尺之童,犹不屑为,矧在丈夫。”遂插此杨枝于地上曰:“人能于一百码之外射此杨枝,劈而为两者,或可充王虞候也。”黑保曰:“吾祖于黑司汀一战,名闻海上,从未闻以杨枝为的者。若其人能胜,吾当祀之以神,不敢以凡夫目之。人之能立于世,固行其本分而已,若妄冀分外,滋非吾欲。似此剥皮之杨枝,在百码以外,目光且不能及;即及之,岂非欲射取太阳之光线耶!”王曰:“狗勿言!洛克司列汝射之,果中者,吾以汝为天下第一人。”洛克司列曰:“姑试之,人亦各尽其分所能为,若妄冀分外,亦滋非吾欲。”语已,自理其弓力,细审者再,遂易其弦,以弦经再射,防不中的。时观者咸蓄其鼻息,以注洛克司列之矢。洛克司列引彀久之,矢发,果劈杨枝为二矣!众声腾噪如雷。王木然不能声,立忘其仇忤之心,麾手曰:“赏物均赐汝。若尔肯为侍从者,于常赉外更赉三十金。余生平眼中,从未见目力瞭亮如汝者,”洛克司列曰:“王恕臣。臣尝立誓,果仕于朝者,非李却王不之事也。至于此三十金,臣愿奉黑保,以彼所艺,良不愧其祖。唯彼后此一矢,谦不自承,若发,安知其不中。”黑保得金愧极。而洛克司列得赏后,杂人群中行矣。

此时王心杌陧,亦不穷治其事,不尔,洛克司列殆矣。王此时令散会,立命一大臣至尧克,问犹太人今晚须得二千金洋,可以吾戒指为信,彼当见付;尚有余钱,在六日中可陆续付。彼若弗承,当令彼自摩其头颅待我。尔道行,勿为盗有。语已,王以宿卫入淑杞城,众亦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