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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夕，王置酒于高堡中宴侍臣。是堡本属旧臣昆守，为温吉司德侯爵，今亦赴巴勒士丁争圣陵，王因假其堡，用其家具如己有。本夕之燕，原欲借以要结士心，故殽核概从丰腆。庖丁四出购取，尽括市肆所有而去，恒予以贱值，恃王势也。客亦大集，凡撒克逊故家及丹麦望族与脑门豆贵人，邻属闻人咸戾。王虽不直撒克逊人，然当此危疑之交，防撒克逊人心一去，即亦非福，故亦倾心下之。因而向所不屑者，今日亦克勉为之主。唯佻达之习，往往使人失欢。前此阿尔兰新附英国时，其父亨利第二令王抚驯阿众，阿尔兰父老争与王为礼，王宜庄容受之，乃忽起座间，拈父老之须以为乐笑。父老大怒，因争起与国家为难。唯王跳荡如是，吾书必为叙及，则今夕之燕，方见王之无礼盖出诸性质也。
其初王尚戒惧，遇凯特立克与阿失司丹尚有礼，伪以鲁温娜不能至为歉。然此二人裳衣均服其祖制，虽违于时尚，然衣材亦绝贵。王与华德马已夙戒座客，勿萌姗笑。在正人观之，撒克逊之衣较脑门豆为利便，撒克逊种内近武装，外加礼服；脑门豆人则内博而外狭，既不御寒，又难避雨，唯花绣间错为悦目计。此制盖肇自河里曼时，风乃大行。而河里曼王初亦不悦，以为无益于用，制又莫适于寝衣，以之御马，风雨猝至，又不足御其暴厉，便座又无以辟霉湿之气，勿侵其身。王意虽弗善，为积习相沿，至今犹尔。此时约翰服此，左右臣下乃不敢不服，一见撒克逊人服宽博，人人咸目笑之。
既入席，殽核纷陈，庖人亦变乱其制，炫人眼目，以贡其巧，殽蒸取其地产以外，尚采取外材，以悦座客。名酒亦然，唯脑门豆人素不沉湎，以撒克逊嗜酒，特矫而斥其所为。王虽脑门豆人，然性与俗殊，嗜炙纵酒，靡所不至，后此毕命，亦正以此也。饮次，脑门豆贵人见凯特立克、阿失司丹二人惊此盛馔，在座间举止多失措，脑门豆贵人恒窃窃耳语，用以为笑。且此两撒克逊人于席间仪节，多所凌越。以此时习尚，凡人冒伦常中之不韪，人尚能恕，其在饮食之间少有出入，则群议如犯刑律。在礼律，凡人指间着湿，例不宜擦，唯徐徐自搧其掌令干，一御巾则为失仪。凯特立克，俊爽人也，竟脱此节。阿失司丹啖饵，饵中苞美馅，在法宜徐啖以咀嚼其味，阿失司丹竟吞之。众复大笑，谓撒克逊人饕也。后此酒垂阑，众传杯而饮。有人言会场英雄行事，令人钦佩，且不审善射者为何人，而黑骑英雄功成乃不受赏，尤可怪骇；若挨梵诃者真英雄也，二次皆据胜着，惜中创矣。
众之议论初无成见，而王心忐忑，时时痴木，如有所思。左右微语王，宜振刷以应客。王忽跃起进酒，谰语间出向客，已而痴木复尔，少须乃言曰：“众今日宜举杯为挨梵诃英雄寿，彼乃二次战胜也。我辈既饮，而凯特立克尤宜醉，以生此宁馨，深足嘉尚。”凯特立克起而言曰：“老臣不能为浪子饮。彼不听臣言，且背其祖宗遗法。”王曰：“英雄之子，乃不孝耶？”凯特立克曰：“如王言，臣子固不孝。彼弃其亲族，乃与王兄李却所部党人为伍，学为谬术。王固重视其人，不知殊悖臣旨。若在前王爱而弗烈时，即为违法当诛。”王曰：“嗟夫！君子既为吾兄所党，胡能责备其孝？盖亨利第二子均不孝者，而约翰亲王尤甚，今王而斥其兄，乃自忘其面目矣。”王复曰：“闻吾兄尚欲划取一堡赐挨梵诃，有诸？”凯特立克曰：“固已予之。此儿觍然受之，尤老臣所弗屑。方臣祖在时，臣家亦有封壤，固能自由；今虽受封，直奴隶耳。”王曰：“君既弗欲，我将以此堡别赐一人，其人必且不以为辱。”因语雷极那德曰：“尔后此可永据挨梵诃堡。若挨梵诃来争，则不孝，吾将律之以罪矣。”雷极那德曰：“王勿忧，此堡既属臣，无论凯特立克及惠而弗烈父子同来，臣能让彼寸步者，则为撒克逊人矣。”凯特立克立而言曰：“人果称汝为撒克逊人者，汝一生足矣。老夫意汝殊不能当此称。”雷极那德欲起，王亦怒，然犹曰：“凯特立克言当，彼族固强于吾族，但观其服御足见矣。”腓力继言曰：“然，彼与我接战时，彼前遁而我后尾，我固后彼，彼鹿而我狗也。”爱默曰：“彼固强我，彼饮啖时于礼节极详尽。”白拉守曰：“彼人殊不豪饮，似聪明人也。”白拉恩曰：“彼族尚占胜着，黑士汀一役当永永不忘于心。”于是大众均含笑作讥刺。
凯特立克脸乃大赪，怒目骇顾四座，势如噬人；已而气塞喉间，面王曰：“吾族固有劣者，然终未闻以礼延客，乃纵群辈以非礼怒客；若人者，宁复谓人！即黑士汀一役，敝族之人固败衄者。”因顾雷极那德及白拉恩曰：“讵今日所云脑门豆英雄为人力掷诸马下者，尚足自豪耶！”王曰：“汝乃狂纵至此耶！以撒克逊顽民，乃抗令于公宴，诸公何以处置此獠？然则吾举族方舟归耶？”白拉守笑曰：“撒克逊何为者，吾辈以猎取野猪之槊，足了之矣。”华德马起止之曰：“诸公勿如是。”因语王曰：“王今日宴客，宜慰藉撒克逊遗老，醉后之言勿更介介。”王亦以为然，即改容曰：“吾辈非有心难客，以余延客，忍听座人作无礼语耶？”乃引觞言曰：“既凯特立克不为其子饮，余代为饮之足矣。”于是诸贵族亦同声而应。凯特立克者，英爽人也，诡诈之言固不为所动，默然无言。殆行酒及阿失司丹，阿失司丹即引满。王既进酒，复言曰：“吾此饮足以酬胜国遗老矣。”复顾凯特立克曰：“请公举一脑门豆人最所心服者，为进一觞，以释群憾可乎？”华德马乃就凯特立克耳语曰：“此二氏消灭之机，公言亲王可耳。”凯特立克忽举觞面王曰：“王命我举脑门豆人为臣所心服者，此亦大难。其事似力制其奴，颂其主人盛德者。须知亡国之俘，心怀故君，已不胜其悲梗，乃复令反颜颂其胜己之人，今日之事，宁毋类是？然大王有命，老臣胡敢不言。臣意中之人，在彼种类中极善战，地望亦高，亦其族中有人心、有天良者，老臣今日之饮，为狮心李却王寿也！”约翰初意以为必言及己，不意乃属其兄。此时王怒，举觞弗尽，遂置之席上，然环顾四座，以验从违。而坐客亦咸踌躇莫决，饮则怒王，不饮又得罪于李却。狡猾者则引觞近唇，既立置之；而坦白无私者，则膝席曰：“李却王万岁，祝王早归！”遂尽其觞。若雷极那德与白拉恩，置杯弗举，然亦不敢出他语。凯特立克自念此足以报之矣，立起趣阿失司丹曰：“行矣。适所行礼，已如王旨，不行何待？后此吾亦不更践此地矣。此来极佳，令余知王家燕客为礼如是，脑门豆人燕客为礼如是，真足笑人也。”遂行。客中之撒克逊种人亦联袂出。
王目送之曰：“今日撒克逊伧父乃获全胜行矣。”爱默曰：“臣不胜酒力，宜起。”白拉守曰：“观道人匆匆如是，今夕必有少女倩道人赦罪也。”爱默曰：“否，吾去寺远，故欲早行。”王语华德马曰：“众皆去，意吾兄消息，已有所闻，故道人拔身，不与闻吾事耶？”华德马曰：“此何虑，臣力固能致之。”乃语爱默曰：“道人缓行，老夫尚有言奉属。”此时客散已尽，唯王之心腹在。王益怒，顾华德马曰：“尔平日语我如何者？今日乃容此撒克逊顽民当席诋我，一闻吾兄且归，咸去我如落叶，似我有恶疾足以累彼者，何也？”华德马曰：“王责臣固当，然欲收合人心，胡为嫚客？今兹非君臣角口之时，臣必同白拉守以计挽回此二三其德者。”王他顾言曰：“此何用者。彼既离心，劝之何为？”华德马语白拉守曰：“王心先寒，安率其属。嗟夫！身赞王家，为潜邸之臣，难哉！祸则与当，福不同享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