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都大邑之中,出类拔萃的看门的大爷,终生守着两个字的金科玉律:“势利”。据说北京的江西会馆所请的这位看门的大爷,又是全城之中门房这一行里面的状元,再好也没有了。像他这种经验丰富看门的大爷,用不着瞧大同第二眼,老早就知道这个穷小子,只配做当差的。再说当差的既然是这么一副德行,他的主儿也就不太高明了。我们这位看门的大爷,平素对着头等的达官贵人,满脸堆着笑容,谦卑和气极了;对于二等阔人,他的态度就要差很多;若是见了无官无职的一般普普通通的人,他也有他那种普普通通、若即若离的态度,对待他们。今天大同来找他,他由眼角里略微的瞄了一瞄,他那副神气,决非笔墨所可以描写其万一的。
他一听见大同居然想在江西会馆找屋子住,喉咙里禁不住发出一串又干又低的哈哈来,叫人听了,还不知道他是在笑呢,还是有人在他身后敲着一个破木鱼呢!他颇不耐烦的简简单单告诉大同,江西会馆自落成开办以来,从没有住过不曾中过举的,或者是七品以下的小京官儿。他看见大同还要想和他争论,他忙着补充道,现下会馆住满了,一时没有空房,叫他上自己的府馆或者县馆试试。
莲芬来迟了一步,只听见那个人后面几句话。大同越想越气,怒冲冲的要和那看门的理论,一要看看是不是真住满了,二要见见管会馆的办事人。莲芬拉拉他的袖子管儿,叫他不必生气找麻烦,不如早点走了,好上南昌郡馆去。
他们沿着顺治门大街一路找去,坐东向西的一个大门,上面就看见一块横匾,匾上四个大字:“南昌郡馆”。他们两人赶快进去问问门上的人,有没有空屋子。门上这个人,态度也很冷淡,不过比江西会馆那个人好多了。他把大同莲芬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是说现在所有的屋子都住满了,而且管会馆的胡先生不在家,要住会馆,先得见见胡先生和他商量。不过这个人倒也坦白,他说就是见着了胡先生,也不会有空房子给他们住,南昌府一府,在京的人不少,有的等了很久,还没有搬进来。他问他们是那一县,不如到县馆里去看看。大同说他们是南昌县。那人说,南昌县馆在前门外长巷下头条,还在正阳门大街之东,离这儿相当远,快雇一部车儿去。他们一听,真没有法子,那儿还能雇车儿,只好一路问着找着,走了半天,才找着了南昌县馆。
南昌县馆的长班姓侯,大家管他叫老侯,他人挺和气,同着他女人侯妈,他儿子“小猴儿”,三个人管理南昌县馆一切的事情。老侯管事,管账,兼做大爷、二爷、收发、园丁、大司务、厨子、打扫、看门、看更;侯妈管家兼做老妈子,买菜,收拾屋子——小猴儿打杂、送信、跑腿等等。老侯虽然是北京人,生长在宛平县,从来也没有离过北京城附近,并不知道江西在那儿,却把自己当做南昌人一样,还学着了三两句南昌话,逢着南昌人,就和见了自己一家人一样,异常亲热。一看见大同和莲芬进门,就请他们在客厅里坐着喝茶,问他们到京多久。听说来了两个多月,不禁叹道:“少奶奶,您怎么不早点儿来?年头年尾,我们这儿总有很多空屋子的!”
“现在没有空屋子吗?”莲芬惊问。
“少奶奶,打四月起,全住满了。”
“哦!”莲芬和大同两个人都叹气,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那儿南屋,不是前两天空出来了吗?”侯妈把眼角瞄一瞄老侯,低着头说。
“甚么南屋呀!”老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问道。
“里院那儿的南屋呵!”他的女人说。
老侯听了,把眼角瞄一瞄大同和莲芬,对他女人道:
“对了,我还忘了里院那儿的两间南屋呢!小猴儿妈,你先去看看,收拾好了没有?”
“老早收拾好了!昨儿个晌午,我还又去扫了地呢。少奶奶,您请跟我来吧。跟我去瞧瞧,瞧瞧合适不合适。”
“那还会不合适?”大同也起了身。
“李先生打算甚么时候搬来呢?”老侯问道。
“只要有空屋子,马上就住下!”大同真着急。
“行李在那儿呢?”老侯问道,“我叫小猴儿去替您搬!”
“用不着!”莲芬赶快说,“我们除了带来这两包儿东西,甚么也没有。我们……我们在路上碰着了强盗……”
“天子脚下,还有强盗?这真岂有此理——”
“不是在北京!”大同声明,“我们在山东直隶交界的地方,碰着了响马,把我们的钱全抢光了……”
“我们的行李也全丢了!”莲芬总要顾面子。
“少奶奶,真了不得!”老侯说道,“还好没伤人!”
“他们只要钱,倒不伤人……”大同老老实实的说。
“他们只要钱要行李,倒不伤人。”莲芬赶快补充。
“少奶奶没有吓坏吗?”侯妈问道。
“可不是吗?真把我吓坏了!”莲芬答道。
说话之间,他们进了里院儿,来到南屋,侯妈把门推开,探头探脑的领了他们进去看屋子。
南昌县馆的里院儿,本来是一个小花园儿,北屋是温室,虽然现在并没有多少热带温带的花木,那儿不能住。南屋原来是预备堆放花园的用具的,现在改为一明一暗,可以住人。外屋里面摆了一张方桌子,四个凳子,算是饭厅客厅;里屋里面有一张铺板床,一张条桌,两把椅子,算是卧室。下面是土地,没有地板,相当潮湿,墙上和顶隔上糊的纸,满了水渍,有的破了掉下了。糊窗户的纸,早脆了,裂了,变成了半黄褐色了。那几件木器,也破旧不堪,又粗又难看。可是大同和莲芬看了,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高兴到了极点。侯妈又指给他们看,外边廊檐下还有两个旧炉子,一口旧水缸,告诉他们外边可以做厨房,自己烧饭吃;假如自己不烧饭,也可以吃他们的伙食,吃一顿算一顿,不吃不算钱。莲芬说她自己正要学烧饭。她心中盘算,她虽然从来没有烧过饭,烧饭总不至于太难学。万一烧不成,不能吃,再去买烧饼买烤白薯,也不要紧。
当下他们就算住下了,有了一个家了。莲芬马上开一张单子,把一切的必须要添置的东西列下。她没有想到生活必需品也有这么多,开列了之后,又再三审查删减,删减了之后,剩下了这几件,少了便不能生存的。“铺盖,碗盏,锅,筷子,柴,米,油,盐,菜等”。大同和莲芬马上出去买这些东西。回来之后,老侯和侯妈看看,还是不够用,又借了一点给他们,还教莲芬怎么做菜煮饭。自从他们听见大同和莲芬路上遭了响马抢劫之后,对他两夫妇十分同情,处处总尽力帮助。
莲芬初学煮饭烧菜,看事容易做事难,这不光是理论可以实用的,事事都要亲身的经验。先说煮几碗白米饭,那怕你照着侯妈的吩咐,多少米,多少水,煮多久,说起来简简单单,煮起来大有出入。火大火小,又难控制,淘好了米,生火生了半天才把火生起,那时米里的水又少了许多,不知还是加的好呢,还是让它少一点。煮出来的白米饭,底下总是烧得焦焦的,中间糊成一团,上面是半生的。不说煮饭,就是煮粥也煮不好,底下老是烧焦,面上的水老是冒出来把火浸灭了,又要重新生火。大同说,“天下无如吃饭难”,莲芬说,“天下无如烧饭难”。
做菜又比烧饭更难。莲芬在家中,从来没有下过厨房。平常闻见厨房做菜的味儿,还要远远的避开。偶然走厨房门口过,听见蔬菜下锅,被煎热了的油炸出来的响声,都会吓得一跳的。现在她自己非得站在锅前边,把油煎热了,把菜倾倒下去,不但声音可怕,那一股热气上冲,常常弄得她眼泪直流,咽喉呛住,半天说不出话来。煮饭做汤,打开锅盖看着熟了未熟,常常也被水蒸气冲得睁不开眼睛。烧饭做菜,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学了很久,练习了很久,这才略略的有一点进步。
南昌县馆里,一共住了十几个同乡,大半彼此都有往有来,和一大家人差不多。大同和莲芬,偶然听见同住的人讲话,全是南昌的口音,十分兴奋,仿佛回到了家里似的。因为自从他们离家以来,到现在四个多月,从来没有听过一句南昌话。馆里住的同乡,听见里院南屋有人搬了进来,好像颇为惊奇似的。当初大家都没有谁来访问他们,后来来一个和大同的年龄差不多的学生,蹑手蹑足,探头探脑的,来和他们打招呼。这位青年姓丁,名龢笙,见人时羞羞涩涩,不怎么会讲话,见了大同更是怕羞,有话多半是对莲芬讲。他虽然是南昌人,也对莲芬讲南昌话,但是他父亲从前在广东做海安县的正堂,他是在海安任上生的,小时候读书,也请广东先生教的。他生长在广东,这一次到北京来,想等北京大学开办之后,他好进北京大学堂念书。
丁龢笙学问好,为人也和蔼可亲,大同很喜欢他,只不过他不敢和大同多交谈,见了莲芬,比较可以多谈几句。当初不知道这个男孩子,为甚么见了男人就怕羞,见了女人反胆大一点。后来才知道他从小在家里,所有的女人,母亲、祖母、姑妈、姨妈、奶妈、老妈子、丫鬟,都是南昌人,讲南昌话;而他父亲在广东做知县多年,说一口的广东话。他的老师,他父亲的朋友,衙门办事的,当差的,全是广东人,讲广东话。所以他从小就认为南昌话是专对女人用的,男人之间,只可以讲广东话。这种习惯养成了,牢不可破。南昌馆住的同乡,都是男人,都不会讲广东话,他很少同他们往来。现在见了莲芬,他可以讲南昌话了。他告诉莲芬,他父母都去了世,孤苦零丁的没有甚么亲人,把莲芬当做自己一家人一样。
莲芬觉得大家对于他们住的这两间南屋,态度有点蹊跷。她知道丁龢笙为人诚笃,便问他大家为甚么有点怕这两间屋子。
“不知道。”丁龢笙道,“不能说。叫我别讲。”
“那你就知道的!”莲芬说,“快告诉我吧。”
“告诉不得。”龢笙说,“吓坏你们的。”
“吓坏我们?”莲芬问道,“这儿有鬼吗?”
“没鬼!”丁龢笙道,“才死了几天。”
“谁才死了几天呀?”
“住这南屋的老头儿。”
“我们怕不了这么多!”莲芬下了决心不怕就不怕。
“他是生甚么病死的呀?”大同问道,“你知道吗?是不是肺病?”
“没有病!老死了,八十几呢!住了四十多年,想找差事,穷死了!甚么人也没有!”
“可怜的老先生!”大同听了放心道,“就是他要回来找我们,我们也欢迎他来做伴。”
“可怜的老先生!”丁龢笙道,“我别同他一样才好!”
另外还有一位同乡,大同常在大门口碰见他,一天忙着走进走出,神气十足,总是说有很多应酬忙不过来。丁龢笙说这个人在一个无事的小衙门里,混了一个挂名的小差事,喜欢装腔作势,大家替他起了一个外号儿,叫做“大官儿”。他也知道人家替他起了这个外号儿,正合他的意思,他乐得过一过官瘾。
另外又有一位老头儿,有一天特别到里院来看大同,沉着脸对大同说了一大套。他说道:“贤侄!你要听老叔台的好言相劝,早早儿打算回家去。北京不是黄金铺地的世界。那一所房子也不是金子盖、银子修的。你要想到北京来发财呀?打错主意!我当初来的时候,老远看见黄琉璃瓦,真以为是黄金盖的呢!我在北京耽了多少年,金子的影儿也没见过。北京不是好耽的地方,你令尊是谁?我要写信给他,劝他叫你早早回去!”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呢!”大同毫不客气的回答他,“老叔台用不着费心,劝我全是废话。”
那老头儿怒冲冲的走了。后来丁龢笙告诉他们,这个老头儿脾气古怪,见了年轻的人,就要以老叔台的身分教训人,开口便称人做“贤侄”。丁龢笙初来的时候,他也来教训了一大顿,大家都管他叫做“老叔台”。
同住的对大同夫妇都很好。有的是境遇不好的举人,在京候试,也有想找差事的。有一位姓程的举人,和李家是远亲,他非常喜欢大同,大家都是主张维新变法的爱国志士,谈话最相投。他认识一位江西翰林文廷式,也是维新派的人物。文廷式本是强学会的发起人,光绪皇帝的珍妃瑾妃,自幼就跟他读书。他是翰林院编修,虽然因为批评李鸿章,得罪慈禧太后,早已革职赋闲,可是光绪皇帝很器重他。他是有名的才子,诗词骈文,尤所专长,程举人要介绍大同去认识文廷式,大同喜出望外。那一天,连芬听见大同明天就要去见文太史,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事,她对大同说道:
“现在天气忽然热起来了,你这件大丝绵袄太厚,你穿了常出汗。人家都穿夹袍儿。你一个人穿一件大棉袍儿,不像个样儿。明天你去拜访文太史,从来没有见过面,穿大棉袄不好看,我去替你买一件夹袍儿来吧……”
“用不着!我穿惯了丝绵袄,不要换了。现在那有闲钱买衣服?”
“不买也行。就把这件大棉袄里边儿的丝绵抽出来,把它改成夹袍儿也可以。横直我也打算把我这件大棉袄里边儿的棉花抽出来呢!今儿个晚上你就早点儿上床,好让我来替你把这件衣服改一改。”
“用不着!用不着!”大同道,“我喜欢穿暖和一点儿!为了要见人去改衣服,我才不干呢。”
第二天大同去看了文廷式太史,跑回南昌县馆来,莲芬一见,便知道有好消息。大同还没有进厅来,便大声喊道:“文太史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认为我们中国前途有望。”
“那好极了!”莲芬应道。
“他说维新变法之后,不消半年,中国便可以变成一个新国家,马上就可以富强起来。”大同兴奋极了,一面揩去脑门儿上的大汗珠儿,一面说道,“我们要新陆军,我们也要新海军,我们还要新……”
“我们还要一件新夹袍儿,省得你老穿着大丝绵袄,一天到晚直出汗!”莲芬笑道,“他可以不可以替你找一个小事儿做做?”
“可不是么!大家都在京赋闲,一时没有事情可做。文太史赋闲了两年,穷得很,不过他说:‘诗穷而后工!’他现在没有事儿做就做诗,要我也做了一首,我只好勉勉强强的凑一凑。”
“好!”莲芬最喜欢看大同的诗,听了很高兴的说,“你多久没做诗,今天做了,快念我听听。题目是甚么?”
“我们都在那儿穷极无聊,饮酒赏花,便以穷为题,以花为韵,我做了一首七言绝句。”
“好!好!快念我听。”莲芬急于要听。
大同念道:
“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在别人家;
万事由天愁不得,闲锄明月种梅花。”
“风雅极了!”莲芬道,“今儿晚上月亮出了的时候,我们可以在里院儿种种花。”
“文太史知道我读了英文,通新学,不知道我也念了点旧书。现在看见我也能凑几句诗词!直赞我才通中外,要荐我到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在北京的私寓里做文牍。他说袁世凯在小站练新兵,是中国新陆军的头儿,热心爱国,拥护维新,赞成变法,马上要升侍郎,好让他不受直隶总督荣禄的指挥。他正想找一个中英文兼通,新旧学兼长的人,替他管文书;一向所用的人,文笔好的人不懂英文,英文好的人不通中文;懂新学的人没有旧学,学问好的人不知新学是甚么东西。他要我明天去见袁按察使,他写了一封信交给我,嗳!嗳!这封信那儿去了?”
他在袋里掏信,再也掏不着,急得脑门上又冒汗珠,他左手捏着一团纸揩汗,右手到处掏口袋找那封信。
“大同,你又把手绢儿丢了呀?你拿甚么东西揩汗呀?”
“嗳!就是那封信呀!”大同高兴的找着了。
“糟了!”莲芬道,“全湿了脏了!”
“不要紧!”大同道,“皱了一点儿,脏了一点儿,还看得清。”
“岂止皱一点儿?皱得不成样子!”莲芬笑道,“快成一个纸球儿了!”
“劳驾你把它烫一烫平就成了,”大同央着她说道,“字还可以看得清楚,稍微模糊一点儿就是。”
“真是的!”莲芬抱怨道,“假如昨儿个让我替你把大丝绵袄儿改了,你今儿个就不会出这么许多汗,也就不会把信弄成这个样儿!你再不把大棉袄脱下来让我改,我就不烫这封信了!”
“好!你赢了!”大同不能再抵抗了,“衣服由你改。今儿个晚上吃完了晚饭之后,我就脱下来给你。可是我一个人锄月种花,就没有你的份儿了。你得快快替我改衣服呀!”
当天晚上,莲芬向侯妈借了剪刀、尺、针、线等等,在灯下拆开大同的大棉袄,把丝绵拿出来,改成一件夹袍子。她在所衬的皮纸之中,发现了三张十两纹银一张的官银号的银票儿,马上把大同叫来:“大同,快来看!我们发了一笔小财了!叔太婆把你给她的那三十两银子,藏在这件衣服里还你!她老人家真有心!”
“真有这种事!”大同高兴得跳了起来。
“也皱得厉害!我得把它和这封信一道儿烫烫平!”
这三十两银子,真是雪中送炭,救了他们的急。
好事成双,他们意外得了三十两银子,第二天去见袁世凯,又正巧碰见袁世凯在北京,一见了文廷式的介绍信,大开中门请他进去。袁世凯穿一套破旧了的西式军装到中门来迎接他,请他一同穿过三个院子走进中堂,再转入机要小花厅内坐下请喝茶。大同记得刚叔叔对他说过:一个人若是“下身长,走忙忙”,假如是“上身长,坐中堂”。袁世凯和大同一道儿走的时候,他比大同矮多了,但是在小花厅里边分宾主坐下时,他并不比大同低;而且他头大两肩宽,显得比大同还要更加魁伟的样子。再加上他相貌端严,语言持重,令人一见,肃然起敬。在大同的眼光中看来,此人大有拿破仑的风度。袁公馆中大家都称他做臬台大人,因为他原为臬台,实职比空衔按察使好听。
他对大同很客气但又是很诚意的说,他本不过是一介武夫,蒙文太史见爱,介绍博学之士见访,不胜荣幸感愧之至。大同听了这种当面恭维的话,面红耳赤,十分不安,不知如何回答。他们的地位如此悬殊,而且又是初会,更叫大同不知如何是好。幸亏他知道袁也赞成维新变法,便转开话题,把他和李提摩太见面的情形,和李所提出的七件提案告诉袁。他说他对李提摩太大失所望,不仅是因为他所提的七条当中,把洋人捧得特别高,中国差不多要完全让洋人来统治,还要把宗教拖进政治来,更使他不满。他继续说:“我们是要追着时代前进,实行维新变法;李提摩太却要拉着我们向后退,退到欧洲中古时代去,要使得政治离不了宗教,宗教可以影响政治……”
“李先生也不赞成以宗教来影响政治呀?”袁世凯问道。
“私人信奉宗教,信天主教也好,基督教也好,信回教也好,信佛教、道教也好,我并不反对。有的人能信奉一种宗教,也许对他更好一点,使他少做一点坏事,多做一点好事。但是要使中国在宗教上改革复生,那却是自找麻烦。从前他们欧洲各国为了宗教,发生战争和屠杀,怎么还不知道警惕呢?”
“像李提摩太这种人,好好的驾驭他,是可以利用的。假如你让他畅所欲为,那就危险了。所以我们目前最需要的是新军队。我们若是有了装配完善的新军队,要甚么就可以有甚么。李先生,你说对不对?文太史说得不错,李先生的学问,的的确确算得是通中外,贯古今,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很想常常领教领教,不晓得李先生肯不肯屈尊替我办理文牍,凡是我一切的文件,都请李先生掌管,以便多多指教指教。”
袁世凯和大同谈话不久,便觉得这个青年真有才干。他在高丽,在山东,在直隶各处做官多年,经验阅历甚广,到处网罗人才,充实他的幕府。今天由文廷式介绍来的大同,新旧学兼通,中英文都好,谈吐也不错,人又诚实,他那肯放过?所以马上把他礼贤下士的一套功夫拿了出来,对大同既谦恭,又器重,立刻请他做文牍,使得大同受宠若惊,不知如何作答。他本想一口答应,反觉得答应得太快不好;要想不答应,暂时推辞一下,反怕错过机会,一去不可复得。当他还在不能决定如何回答的时候,袁世凯似乎知道他打不定主意似的,马上又表示他真是诚心诚意要请大同,补说道:“李先生遇事审慎周详,真是少年老成。如今的青年,多半轻诺寡信,难得碰见像李先生这样重然诺的人。我袁世凯蒙文太史介绍了李先生来指教我真是三生有幸。李先生不妨请回府去考虑三天,但是我却盼望李先生早早赏脸,暂时屈就这个小位置,日后机会多,还要大大的借重李先生的鸿才。”
“不敢当,”大同答道,“这都是文太史过奖,臬台厚爱……”
“这真是文太史厚爱我呢!”袁世凯道,“所以他才把李先生介绍给我,我真是万幸,我要多多感谢文太史,我还要转请他老先生促驾,早早赏光才好。”
袁世凯又是恭敬极了的送大同到中门口。
大同由袁公馆一路走回南昌县馆,又累又饿。不过他知道莲芬近日烹饪进步,回家一定可以饱吃一顿好饭。不料回到家中,灶是冷的,锅是空的,莲芬连影子都不见了。
大同走得口干舌苦,饥肠雷鸣,两腿困乏,看见莲芬不但没有做好饭等他,而且人迹都不见,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便跑去问侯妈,知道不知道莲芬上那儿去了。侯妈说,少奶奶请丁龢笙先生,带她上东安市场买东西去了,早上出门,没有说甚么时候回家。
这几个月以来,莲芬除了那一次去当大皮袄之外,从来没有一个人不告而别的出去过,大同心中闷闷不乐,饿着肚子等她。等人时觉得时间特别长,一分钟和一点钟似的,越等越饿,越饿越觉得长久。他其实没有真的等多久,不过觉得等了大半天似的,才等得莲芬同丁龢笙回来。当初侯妈是说她上东安市场买东西去了,现在买了大半天的东西回来,却看不见他们带了甚么东西,不但没有大包裹,连小包儿也不见。大同好不高兴的对莲芬道:“时间不早了,我饿得很呢!你吃了饭,我却没吃一点东西呢!”
“我也没吃东西呀!”莲芬应道,“买东西真耽误时间,多走了几家店子,一早晨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
“别再提买东西的事吧!”大同说道,“劳驾快点儿烧饭吧。我生火,你去洗米。”
他一赌气,就要去到廊檐下生火。莲芬叫住他道:“先别出去,让我把我买的东西给你瞧瞧。”
“放在桌上吧,”大同还是想不理她走出去,“我回头来瞧。”
“你先试试,”莲芬道,“要是不合适的话,那店里的掌柜答应换一副。他说这一副应该够近视了!”
大同听见莲芬替他买了近视的眼镜儿,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把眼镜儿试一试,觉得一切的东西都清楚极了,大放光彩。他望一望莲芬,更觉得她容光焕发,可爱极了。大同瞪着眼睛望住莲芬,一动也不动。
“大同你怎么?”莲芬惊问道,“合适不合适?你从前在……在……你从前在晚上看多了小字儿,把眼睛看坏了,老想要一副眼镜儿,老是没有闲钱,昨儿个得了这三十两银子,真是意外之财。一来是叔太婆体贴你,二来是咱们的好运气,幸亏你把这件大丝绵袄到处当,到处卖,全没有人要,最后还是归了我们自己。再说你看书写字,少不了一副眼镜儿的!”
“莲芬!”大同深深的叹一口气道,“眼镜儿真好!不过我以为你不管我,那知道你处处总是为我着想!我怕你出去买许多东西乱花钱,我正在生你的气呢!”
“你生气!肚子饿坏了最容易生气!你饿坏了!”
“真饿坏了!袁臬台请我做文牍,偏不请我吃中饭!这个人真不讲交情!”
莲芬听了高兴之至,二人马上做饭吃。
第二天文廷式到南昌县馆里来,专诚回看大同,并且告诉大同,袁世凯请他代促驾,务必要他早早屈尊俯就文牍之职。大同早已决定了接受这个差事,何需文廷式促驾。当下文廷式就请他定下月初一去就职,大同对文廷式表示他十分感谢他推荐之意,立刻答应下月初一到袁府去开始工作。文廷式又请了莲芬在空闲的时候,到他家中去见文太太,便告辞出来,顺便看看程举人,然后回府。文廷式虽然是赋闲在家,无官无钱,无权无势,但是他的身望甚高,文名很大,谁都称他是江西才子。他亲身来回拜大同,使得全县馆的人都惊奇羡慕,后来又知道袁臬台请大同入他的幕府,更为惊叹不止。唯有那位老叔台不以为然,又来教训大同一顿。他说道:“贤侄啦,你要听听老叔台的好言相劝。袁臬台是一个绝无信义的势利人,现在附着了荣禄的骥尾,一时风云际会,早晚没有好结果的。他又是一个酒色之徒,白白的读了孔孟之书,听说最近又讨了一个著名的上海窑姐儿做姨太太,真不成话。他们说有一个上海来的年轻小伙子,花了八千银子,买了个窑姐儿送他,想求一官半职,那知道袁世凯这个老奸巨滑,姨太太是收了,那小子至今还是落空,坐在这儿喝西北风,候差不知道要候到那一天呢!贤侄!你要听老叔台的话,这种人是不可以惹的!早点儿回家去吧,千万不可以在这种卑污恶浊的社会里混,这种社会里,到处是……”
“这种社会里,到处是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老头儿,三个鼻子多管人闲事,人家不睬他,他还不走,真讨厌。老叔台,你请便吧!改一天再见。”
老叔台这一次可气坏了,再也不理大同了!
袁世凯接到了文廷式的消息之后,马上写了一封客客气气的信,敦聘大同主持文牍,每月敬送白银二十两,非敢言礼,聊助薪水之资而已。
月底那天,那位“大官儿”下了一个请帖,要请大同当晚在东升楼吃饭。大同辞谢了,可是傍晚那位“大官儿”又亲身来促驾。
“李先生,久仰文采风流,早想来拜候。今晚假座东城东升楼,略备山珍海味,并约了几位同寅,都是当今的权贵,务请拨冗赏光。我和袁臬台虽然无交情,但是他上司荣禄总督和我至好。文太史也知道我,我却没有见过他。从前他在总理衙门就一个小差事的时候,他的上司常常和我在一块儿玩。李先生,我们这也算是间接有关系……”
“对不住,今天晚上不能奉陪,另外有一位大官人请了我。”
“哦!”那人一惊,“是那一位大官人?”
“内务府总管,早约了我!”大同笑一笑道,“恕我不能奉陪。”
“大官儿”听见是内务府总管请酒,马上说道:“哦!内务府请客,那一定是大宴会,高朋满座;李先生不去,总管也不会怪的。还是请李先生赏光到我这边吧。”
“真对不住,”大同道,“今儿个晚上,内务府总管没有请外客,只约了我一个人吃便饭谈谈,我还答应了早一点儿到的。”
“大官儿”听了半信半疑,只得告退。
那天晚上内务府总管请大同吃便饭,只预备了一味菜,便是红烧肉。他和“大官儿”谈话的时候,内务府总管,正在那儿自己加香料烧那一味菜。大同既然是答应了早一点儿到,送走了那位“大官儿”之后,马上就跑到总管身边去帮助她做红烧肉,总管早已听见大同对“大官儿”的话,看见他跑来了,忍不住笑道:“大同,你不去吃‘大官儿’的酒不要紧,何必要封我的官儿呢?”
“莲芬,”大同答道,“他的‘大官儿’不过是一个假名儿,你的内务府总管倒是实权实职,不过等到今天我才封你罢了!”
女子的天性,对于缝纫烹调,都容易学容易精。莲芬是一个极聪明的孩子,在南昌家里做大小姐的时候,虽然没有进过厨房的门,但是有侯妈的指导,自己的经验,现在也可以烧几样简简单单很可口的菜了。她烧的菜,有她的特色,与众不同,但是极受大同的赏识。她每次下厨,大同一定要想极力帮忙。要想极力帮忙,和真正极力帮忙,略有不同。“要想”云者,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莲芬烧菜煮饭,忙得个不亦乐乎!大同怎能坐视?他常常是追随左右,亦步亦趋;莲芬叫他不必跟着她,先把汤拿去,或者把饭桶早放好。大同便必恭必敬的,双手捧着一大碗汤,斯斯文文的迈着四方的步儿,走进外间,转入内间,看看不对,再又退回外间,再看看不知放在那儿是好,又走到廊檐下,看见莲芬正忙着,又怕打搅她的工作,又转身穿过外间,进入内间,看看不对,再转身到外间来,又走进厨房里去看看情形。莲芬看见他双手捧着一大碗汤,鞠躬如也的,由外走进,由里走出,进进出出,穆穆雍雍的悠然自得,走个不停,不免要问他道:“大同,你还是想帮忙我做菜烧饭呢,还是练习练习好到大成殿里去祀孔呢?”
大同虽然喜欢吃红烧肉,但是他们一向省吃俭用的过日子。多久都不吃一顿肉。这一次要庆祝大同明天到袁府去做事,莲芬顺便显一显身手。她买了一个肘子,照着侯妈的指示,配好了料酒,清酱油,红酱油,预备了桂皮、茴香、大料、姜、葱等等,先把肉放在沙锅儿里用大火紧一紧,再加佐料,用小火炖一个很长的时候,要闻见香味儿之后才算熟。又叮嘱她不可常常开锅盖,每多开一次,多走了香味儿。这一次炖得极好,炖了许久,渐渐的闻见香味儿出来了。
红烧肉的香味儿一阵一阵的透出来,莲芬得意扬扬的对大同道:
“好了,一切都对了,我们不必站在厨房里等。侯妈说,炖久一点,肉皮才会烂,吃肘子就要吃皮。我们去摆桌子吧。”
他们走进外屋,大同道:“莲芬,你的本事真不错,在这儿都可以闻见香味呢!”
“将来我们回到家里去,我一定要烧一台整席面给我妈吃,她决没有想到我居然学会了做菜的本领。”
他们一谈到将来,便不免觉得前途大可乐观了。大同道:“将来袁臬台和一班开明的权要都拥护维新变法,民富国强,大家都安居乐业,高枕无忧,我们也就可以在北京长住下来,把刚叔叔婶婶他们一家儿全接了来同住,免得他再在赣州萧百万家里做事。”
“他老人家都快七十岁吧?”莲芬道,“早应该在家里享福了。”
“虽不到七十,也六十六岁了!他老人家一生只爱好书,赣州府那种偏僻的小地方,那儿有好书呢?他老是想南昌,但是他要是到了北京,更高兴了。琉璃厂一条街上的书店儿,就够他几年的摩挲了。在江西的藏家之中,他算是有名的,不过文太史的善本更多。袁臬台虽不讲究版本,但是他的藏书丰富极了。”
他们一谈到家里的人,真是没完没了。饭桌早已摆好了,大家坐着清谈。后来莲芬说:“刚叔叔的学问道德,我是景仰的,不过他太不修边幅,穿着破了补而又补的衣服,却偏偏要收藏精装善本古书。书是读的东西,又不是装饰品,何必要那么好的精装善本呢?普通版子的书,不是一样可以读吗?”
“各人有各人的好尚!”大同替刚叔叔辩护道,“比方说,普通的女人,不是一样可以做太太?但是我自从多少年以前,心里就打定了主意,非要是一位和你一样聪明,一样伶俐,一样好,一样漂亮的女人,我宁可这一辈子不娶亲。当时完全是梦想,不过现在居然遂了我的心愿,我的太太,不但和你一样聪明,伶俐,好,漂亮,而且简直就是你本人!”
“你说甚么?”莲芬的声音好像生气似的,“你把我比做书,把我当做你的货物财产,爱要就要,不爱就可以卖的吗?”
“不是,不是!”大同慌了,“我以为书是最高尚的东西,代表人类的学问智识,人为万物之灵,书又是人类中之灵,最可宝贵的东西……嗳,不是东西……嗳,我又说错了。我不该把你比书!你不是常常说我是一条蛀书虫吗?那你就说我是虫得了!虫是一点灵都没有的东西!”
“好!”莲芬忍住笑,“我是书,你是蛀书虫,那你就专门吃我呀!”
“呀!不是!不是!”大同更慌了,“我不是……不是……”
“喂?别吵啦!”丁龢笙跑来叫道,“直冒烟!烧焦了!冲鼻子!”
“糟!”莲芬大惊道,“红烧肉完了!”
大同和莲芬赶快跟着丁龢笙跑到廊檐下一看,不但肘子烧焦了,连砂锅也烧得没有用了。莲芬怨道:“下次烧菜,你再不可以打搅我!读书做文章不可以打搅,烧菜做饭也不可以打搅的!”
“不要紧,不要紧!”大同虽然大失所望,也只好赔不是,“对不住,我一提到书,甚么都忘了!饭早已做得了,鸡蛋是现成的。咱们炒两碗蛋炒饭吃算了。反正我喜欢吃蛋炒饭的。”
“别吃蛋炒饭了!”丁龢笙说道,“同我上小馆儿去。前门外悦来居,涮羊肉好极了!价钱也不贵!”
“我请客!该罚我请客!”大同道。
“我请定了!”丁龢笙道。
“怎么好要你请我们呢?”莲芬一听见吃涮羊肉,就预备出门。
“北京大学堂开办了!”丁龢笙高高兴兴的道,“孙家鼐先生做校长。刚才报了名,算没有白等。该请客!”
大同不能进北京大学堂,心中未免怏怏然,甚为羡慕丁龢笙,可是袁世凯请他掌管文牍,使得全南昌县馆的人都羡慕到了极点。初一那天早上,大同到袁公馆去,门上早在那儿等着他,一会儿袁世凯穿了长袍马褂出来见他。上一次他穿了破旧的西式军服,显得威风凛凛,这一次穿袍褂,另有一番温文儒雅的风度。他向大同长揖,请他到内堂后的一间布置得极其精美的小书房里去。那里椅几书案等家私全是红木嵌银丝的。书案上的文房四宝,每一件都考究极了。砚池是一方广东老坑紫端砚,笔筒是福建雕漆大笔斗,水盂是乾隆粉彩圆水盂;其余笔、墨、纸镇等件,无一不精,大半都是内府里的东西,万寿时太后和皇帝赏赐给他的,现在全给大同用。书案的右边摆了四对精雅的红木嵌银丝小书箱,左边摆了一个古玩架儿,也是红木嵌银丝的,上面摆了几件雅致的古玩。
袁世凯简简单单的对他说了几句恭维他的客气话,便对他拱一拱手告辞,说是要出去拜客,无论有甚么事情,请直接吩咐当差的做去。
袁世凯走了之后,大同把这间书房仔仔细细察看,知道这是专门替他预备的,并不是袁世凯自己用的,也不是他们两人共用的。花厅、中堂和其他各处的对联字画,都是题了“慰廷”——袁世凯的字——的上款,惟有这一间书房中墙上所挂的字画,全是没有上款的。书箱的书,也有《康熙字典》、《文心雕龙》、《诗韵集成》、《史记》和《通鉴》等,这也是专门为大同预备的普通参考书。
大同还没有坐定,听差的送上早点来了。用了早点,送过手巾把儿,听差的这才把一小叠函件,送到大同书案上,大同一看,上面有一个袁世凯留的条儿,写了四个字:“请裁答慰”。
大同把这一小叠儿信札逐一察看。多半是普通的应酬大八行,此外,还有几首诗,请袁爷斧政赐和,一道讣文,一个寿席的帖子,另外两封英文信。
大同觉得这倒容易对付。大八行仍回八行,两页则回两页,绝句依韵和绝句,律诗和律诗;再拟一副挽联,一副寿联。那两封英文信,一封是山东济南府一位传教士请袁世凯赞助他所办的医院的,一封是保定府一位青年会的美国干事,想请袁世凯到保定时去参观他办的儿童游戏场的。他拿起笔来,一一如法炮制,大半个早晨,把这些事全办完了,便一点事也没有,自己随便翻翻《史记》看看。一会儿听差的又送茶点来了,他看见信已写好了,挽联寿联的稿子也打好了,便告诉大同,臬台大人吩咐,函件等他过了目再誊正,对联也等明天再写,今天大概再没有信来了,李师爷可以自便了。大同想等袁世凯拜了客回来再看看还有别的任务没有,等到吃午饭时,听差的来说臬台大人不回来吃饭,立刻开了一桌两荤两素一个汤的午饭给大同一个人吃。
吃完了午饭,大同还坐那儿看书,听差的送了茶来,又对他提,臬台大人吩咐今天没有事了李师爷可以早点自便。大同这才渐渐明白,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看书不打紧,却把那个听差的害苦了。他不走,听差的便要也耽在那儿侍候他;他一走,听差的也就没有事了。大同马上把各项稿件交给那个听差的,叫他等臬台大人回来了,请臬台大人过一过目,要改正的请臬台大人改正,他明天早晨一早来誊写。
交待完毕,大同打道回县馆,觉得一身轻松,担任这个文牍之职,真是清闲舒服,他从来也没有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容易做的职务了。他把一切详情告诉莲芬,莲芬说,像这样好的差事,出钱买也买不到的。大同一听,马上说道:“莲芬,你近来真慷慨,想必是银子太多了。我早已看见了……看见了一样好东西,老早想买回来,总是没有钱,今天你就给我三两银子吧……”
“你难得花钱,”莲芬道,“我就给你三两银子。不过你千万不可以买甚么东西给我呀!”
“当然!当然!”大同接了银子就出去了。
他跑到琉璃厂一家书店子里,买了一部套版的《白香山诗选》回来,莲芬问他买这部书做甚么,他说:“刚叔叔想了多少年,总没有谋着,他见了一定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