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有一种变态的好胜心。文人往往喜欢谈兵法;假如你说他笔下生花,他觉得这并不怎么稀奇;你若是说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一定高兴之至。名将们也是一样的,假如你称赞他精通兵法,他并不会怎样得意;假若他做了一首“坐罢火车又火船”的打油诗,你恭维他是能文工诗的儒将,他反得意极了。
袁世凯可以算是当代一个最能干的军人。满清政府,破例起用他这个汉人,在天津附近小站练新兵,他既不是满人,不属八旗,年纪还不到四十岁,便受清廷这样重的寄托,当然是十分自负的。所以人家再称誉他为军事人才,他听了认为这等于废话。他是河南项城书香世家,家里的进士翰林不少,只有他一人屡试不第,是捐输出身,所以常有怀才不遇之感,总觉得他虽饱读经史,可惜世无知者。假如有人说他武可济世,文更经天,他才会觉得这人是他知己呢。
如果他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武夫,那只要随便用一个略识之无的秀才,替他代笔,他一定会觉得满意的。可惜他出自书香门第,曾攻经史,对于这一班酸秀才之文稿诗稿,看了皱眉,那肯让他们签他的名盖他的私章,说是他自己的手笔。他早已染成了眼高手低的习惯,看别人的文章,总是摇头,可是自己笔下又做不出来。
近年以来,大家谈新学,处处看见新名词儿,一班通权达变之士,大谈其维新变法,富国强种之道。袁世凯三十几岁,便受重命于异域,与王子公卿分庭抗礼,正是一位崭新的人物,所以很早就赞成维新变法,然后才让他训练最新装备德国式的定武军,嗣后做他的文牍的人更难找了。不但要诗文清雅,得他的赏识,而且要懂得新学,明了洋务(当时洋务亦称时务,因为一向大家都有仇洋的心理)。像这样的人,简直不容易找到。一般守旧的士大夫,视洋务为不齿之学。名士许珏曾问大学士阎敬铭曰:“正士谁善外交?”阎敬铭答曰:“焉有正士,而屑为此者乎?”
试问在这种环境之中,袁世凯要想找一位旧学好而精通时务的人,做他的文牍,简直等于缘木而求鱼。找了多年,总不合适,结果文廷式太史轻描淡写的介绍了这一位小后生李大同来拜见,二人一谈,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功夫”。他两人,一个是“要补锅”,一个是“锅要补”,再合适不过了。
大同的古文词,得李刚传授,不求应试,特别清新,和一班专门揣摩八股的酸秀才大不相同,雄厚而豪放,正合袁世凯的胸怀。他认为他假如没有这许多杂事缠绕,可以静下心来写作,他自己所写出来的文章,正和这一模一样,既有根底,又有胆量,所以诗文另成风格。再加上大同能看英文信,而且可以用英文回英文信,更使他高兴之至。大家天天讲,“以蛮制蛮,以夷制夷”,本来是一般腐儒庸臣的空论,现在蛮夷以蛮夷文来信,大同可以替他以蛮夷文回蛮夷的信,这才是“以蛮制蛮,以夷制夷”的第一声呢!当年大唐天子,有天才诗人李太白草吓蛮书,他今天也有李大同替他草吓蛮书,他不禁觉得自己可以和唐明皇古今比美了。从此之后,他所有一切来往的文件,全交给大同代拆代行,他自己只管管几件极其机要的私信。
大同自从到袁公馆办理文牍以来,这才知道袁世凯有许多公馆,在北京这家公馆,不过是他的“行营”似的,他的大本营在天津,那儿有他的正公馆,在河南项城原籍,自然还有老家。他本人在天津的时候不少,在小站的时候更多,只因北京是天子脚下,贵官云集的地方,所以他一定要这“行营”,做他的驻京办事处。在京一切文字来往,便全由大同负责,他处的对联寿文,也移京交大同办理。此外还有许多人送纸送扇面,请袁世凯留墨宝,赐法书的,这也由大同代庖,签上袁世凯的名字,再盖上袁世凯的图章。
袁世凯在法华寺的行营,不但是他的驻京办事处,也是他开辟的世外桃源,藏娇的金屋。他的正太太原配夫人在项城原籍,在天津另外有几位新太太,在北京最近又纳了一位九太太。这位新宠九太太,才貌双全,真是难得的内助:管理家务,井井有条,招待宾客,尤其擅长。袁世凯在京的一班权贵朋友,没有一个不羡慕袁世凯的艳福。袁世凯不在北京的时候,她能体贴她丈夫的意思,对一切的朋友,应酬周到。她知道袁世凯用着了大同,如获至宝,所以也特别优待大同。早晚茶点,时新鲜果,不停的送到书房中来,而且常常亲身督率下人,收拾书房。因为大同对零星小事,十分疏忽,总是把书房弄得乱七八糟的。九太太督率他们收拾布置,不但使得书房每日明窗净几,室无纤尘,而且还要用尽心血,使得无论甚么人一望,便知道这间书房,一定有一位十分雅致的女人,每日把它点缀点缀,弄得这间书房,与众不同。
九太太对于文房四宝也特别注意。大字笔一经用过,便把它洗濯干净,小字笔用过了几天之后,便换新的。砚池中不留宿墨,每天必洗一次。书案上的笔斗、笔架、墨床、砚池等,过三五天便另换一套,而且也是一样考究精雅的古物。它们放在书案上的地位也每次变动,务求布置得美观悦目,配合得当。几上案上每天必有不同的鲜花,插在古雅的瓷瓶之中,使得这间书房清新雅致。
可惜大同一来是近视眼,略微远一点点的东西,完全看不清楚;二来对于小节十分糊涂,漫不经心,一点也不能欣赏九太太对室内的美术布置。他不但从来没有注意瓶中所插的鲜花,而且总是说他书案上的东西太多了,有的可以不必摆在那儿。每逢九太太把笔斗、砚池、笔架、水盂等物,换动了地方的时候,他一定会对听差的说,笔斗笔架还是放在手右方便,容易取笔放笔,砚池水盂仍以放在左手为宜,取水磨墨都是用左手的,这几件东西,放得地位不对,使他感觉十分不方便。文房四宝,都是实用的东西,所以才摆在眼前听用,并不是桌上的装饰品,只求美观,不管人用时方便不方便。
有一天,他发现连他的书案,都搬了地方。他们把书案移到一边去了,空出的地方,放了一个红木大花架儿,花架儿上放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雨过天青色的瓷缸,瓷缸中伸出几枝嫩绿的莲叶,莲叶之间,有两朵粉红色的千瓣莲花。他坐在书案前,一阵一阵的莲花幽香,随风传到他鼻孔里来。他不免走过去欣赏欣赏,看看莲花,看看瓷缸,看看缸中的水,觉得颜色很调和,香气很清雅;因物忆名,因名忆人,大同不知不觉的望着水中出神,仿佛在水中看见莲芬的面孔,对着他微微的笑。
大同望着水中莲芬的幻影出神,脑海中一连串的思想,一一引起他甜蜜的回忆。他回忆起了前不多久,她偷偷的出去,替他买了一副近视眼镜儿,他当初还生她的气,然后戴上眼镜,觉得她特别温柔体贴,越看越可爱。他又回想起他们在同善客店过极苦的生活时,她见着他时总是笑容满面,人不堪其忧,莲芬不改其乐的。他又回想到她告诉他马粪堆中有一只金手镯,她坐在马上对他嫣然一笑的神气。他又回想到他们小时候在李家庄见面,一见如故,她总是对他先笑,而且总是对他那么温存。他虽然极喜欢她,他总不敢太和她亲近,每次总是她对他先说话。尤其使他常常回想的,便是那一次他们并坐在水塘边看水中的游鱼,互相咬手臂,这是他们小时二人相亲相偎的第一次,也是他生平第一次闻见她一股香味儿。他心中不停的跳着,吓得面红耳赤,呼吸紧张起来了。
每逢他回想到这一次甜蜜的遭遇的时候,大同总是觉得身不自主,飘飘欲仙,心中紧张得跳个不停,仿佛闻见一种幽雅的香味儿似的。他今天站在瓷缸之前,闻见花香,望着莲花出神,回想到莲芬叫他替她揩去脸上的血渍时,心中紧张极了,心跳个不停,那莲花的香味儿越来越浓似的。最后他才觉得他所闻见的并不是清淡的花香,而是一种袭人欲醉香水味儿。他并且觉得他身后有人似的!他吓得回头一望,果然看见一位艳丽夺目的女人,站在他后面,对他微笑。
他对于九太太,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但是虽然近在咫尺,他们从未谋面,今天一见,使大同惊为天人。她长得亭亭玉立,面庞端正,浓眉大目,颇像北方人,但皮肤细嫩皎白,显然是南方人。据相法上说,北人南相主大富,南人北相主大贵,九太太这是大贵之相,无怪她一进袁府之门,便差不多恃宠专房了。她穿一身淡青薄纱衣裙,越显得身体苗条。看来还不到二十岁,不过她出自风尘中,善于修饰,想来决不止二十。
她看见大同一副吃惊的样子,知道他有一点窘,便微笑的让坐,并轻言细语的对大同道:
“李先生,恕我冒失,我特别来问问李先生,喜欢不喜欢这一缸莲花?久仰李先生是一位高雅的名士,一定会赏识清雅的花木,我特别预备了这缸莲花,摆在李先生书案旁边,帮助李先生的文思和诗兴。李先生替我们大人做的诗文,我一一拜读过了,真是字字玑珠,不同凡响。我小时候曾受过庭训,稍识之无,诗词歌赋,略知门径,只恨未得名师指教,毫无成就,不知李先生在公余之暇,肯不肯收我这个不成材的徒弟。”
九太太这一番文绉绉的客气话,把大同说得瞠目无言。当初他只知道袁世凯这位新姨太太十分漂亮,十分能干,还不知道她连诗词歌赋,无有不通,他那敢收这位姨太太做学生徒弟?只是他不善辞令,推却了半天,仍然是说得不中肯。九太太一下也不放松,还是要请他教她做诗,请他改她的诗词。最后大同只好勉强答应道:“好吧!既是九太太这样不耻下问,那就请九太太把诗稿给我看看吧!也许九太太的诗词比我好多了,用不着要我指教呢!”
“李先生真赏脸,”九太太道,“那就算收了我这个小徒弟了。回头我就叫小丫鬟把拙稿送给李先生来斧正。”
“好极了!”大同道,“可是我得等把这儿的公事办完了,再带回家去慢慢的拜读。”
“李先生要是办完了公事在这儿看,我就叫他们替李先生预备晚饭。”
“用不着,我家里有事,要早点儿回去。”
“随李先生的便,不过千万别给第二个人瞧,以免见笑。”
那天下午,九太太叫丫鬟把厚厚的一册诗稿,送给大同看。那诗稿是写在宣纸上,天青云花缎面,包淡青绫角,宝蓝双丝线订的精装本,而且香气四喷,老远便可闻见。开卷一看,字迹秀丽,颇有李北海的风味。大同公毕回家,一路走着,一路看着。他天天由南昌县馆到法华寺袁宅去,路也走得相当熟了。开卷第一首诗,是前五年咏怀,自叹怀才不遇,流落异乡,希望异日得志,普救世人。写得大气磅礴,老练极了。大同认为九太太真是女中丈夫,巾帼英雄,使他佩服极了。像这样的好诗,不是读了很多书,而且富有天才,受了委屈,决写不出来的!大同读得津津有味。
大同一首一首的读下去,越读越有味,其中好诗真不少,而且风格各自不同,体裁也各自不同。也有极艳丽的排律,也有极狂放的古风,七绝虽多一点,但是每一首有每一首不同的情调。用字练句,都有不同的作风。九太太真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大诗人,有的学杜子美,有的学李太白,有的又不师盛唐晚唐,完全取法乎宋,颇有黄山谷的派头。咏怀的诗虽多一点,咏物的诗也不少,纪游的也前后都有。看起来,九太太胸怀大志,只恨流落平康,但望终有腾达之日,五六年来,游戏人间,不过逢场作戏而已。
可是各种不同风格的好诗虽然是多,大同爱得手不释卷,但是间或就会看见一首很差很俗的俚句,不像读了多少书的人所写的。最后两首伤别,表示彼此虽然极其相爱,但为了前途而忍痛割爱,真是太不成话,俚俗不堪,想必是醉后的游戏之笔。实在不应该誊在这集诗稿上。他看了这两首极糟的伤别,再看看前面那些不算好的,便认为九太太虽才气纵横,做诗集其大成,兼纳百家,但是大诗人往往不自知其优劣。不过大文学家多半不是批评家,尤其不能判别自己作品的好坏。不过他仔细看看,其中不登大雅之堂的诗,前前后后都有不少,虽然不和最后那两首伤别那样作呕,但是三五首好诗之后,总参插一两首俗得很的应酬诗,正如俗语说:“一脚高,一脚低,一脚泥,一脚水。”
大同一路走着一路看诗,也是如此:一脚高,一脚低,一脚泥,一脚水。他眼睛又近视,两手捧着一册诗,专心的读着,信脚走去,当转弯的地方不转,不当转的地方转弯,转来转去,转到天黑了,他还在街上乱转一气。后来发现越转越不对路了,这才一路问着,小小心心的回到南昌县馆,到家时,莲芬急得站在大门外衙衙口等着他。
“大同!”莲芬等得发急,一看见他便说道,“今天怎么回家这样晚?我怕你出了甚么事呢!你怎么忘了文太史约了我们上他家里去见见美国来的容闳先生两夫妇,他们等着我们吃晚饭呢。”
“莲芬,真对不住!”大同道,“我一路看九太太的诗稿,走错了路,因此晚了。”
“又走错了路吗?这么晚,那只好先吃点东西吧。我不见你回来,不能让人家等着,叫小猴儿送信,说你有事抽不开身,得吃了晚饭再去,让他们四位先吃,别等我们。”
“容闳先生是华侨,我们去得太晚,回头说我们没有礼貌,我们马上就去,回家再吃东西不要紧的。”
“可是我已经叫小猴儿去请他们先吃,说你在袁公馆吃了饭,我自己也吃了东西,千万不可以再吃他们的。我们去得这么晚,让人等了半天,再又赶了去吃人家吃残了的,叫人笑话。”莲芬做人十分周到。
“你说得有道理,我一定听你的话。”大同自知理屈。
他们走到文家时,果然文氏夫妇和容氏夫妇正坐在桌上吃饭,都快吃完了。文氏夫妇,坚持要大同两夫妇也坐下一同谈谈,尝一尝文太太亲自烹调的口味。他们两人,照原定的计划,一口咬定早已吃过东西,甚么都再也吃不下了,不过主人的盛意难却,只好坐下欣赏一下文太太烹饪的艺术。莲芬挑清淡的东西,略略一尝,称赞一番,放下筷子,再也不吃了。大同糊糊涂涂大吃,吃个不停。底下人送上白米饭来,莲芬谢绝,大同接着,三下两下就把一碗饭吃完了。底下人又送上第二碗,他又接着再吃,把莲芬急得不得了,知道人家一定看得出他是没有吃一点东西,饿着肚子来的。莲芬看见大同还要吃第三碗饭的样子,拼命的对他做眼色。大同近视眼,一点也看不见,继续的狼吞虎咽。莲芬无奈,只好用脚轻轻的踢他小腿,大同觉得有人踢他,赶快把腿缩起来,拼命的吃饭。莲芬真急了,只得用力的再踢他一脚。大同一看,知道是莲芬踢他,摸摸小腿,茫然的问道:“莲芬,你为甚么踢我的小腿?我缩回了,你还要踢!”
大家好不容易忍住了笑,容太太是美国人,最会交际,怕大同莲芬觉得窘,便打岔道:
“李先生,你很欣赏文太太所做的菜,请你告诉我们外国人,今天桌上这许多菜,你认为那一样做得最好?”
大同看着满桌吃残了的珍馐美味,天气很热,甚么都不怎么好吃,他用筷子挟起一片凉拌黄瓜道:“今天的菜之中,以凉拌黄瓜为最好。”“什么道理呢?”容太太不相信的问道。
“颜色好呀!”大同回道,马上又再吃一片。
容太太听见大同说,文太太所做的菜,只是黄瓜的颜色好,认为他这个人十分天真,不禁赞道:“李先生,现在世界上,像你这样——这样真实的人,我还没有碰见过第二个呢。”
容闳是美国籍的殷实华侨,热心爱国,赞助维新,曾慷慨捐助款项,提倡新事业。当下三个人大谈其维新变法的运动。三位太太,退到文太太屋子里去,莲芬一再向文太太道歉,说她丈夫糊糊涂涂,见笑大方,要大家见谅。文太太说:男人的志向大,事业大,自然不拘小节,要莲芬不必介意;文太史也是一样的,有时候,买了书不记得付账。容太太特别喜欢大同夫妇,她说大同心地纯洁,为人真诚;她说莲芬是一位最贤淑的标准东方佳人。她要莲芬把她当做老大姐,无论有甚么事,她都会为他们两夫妻尽力的,要他们常常去找她。她到中国之后,学会了打麻将,现在要去赴麻将局的约会,所以谈了一阵,便同她丈夫先走了。大同忽然想起莲芬还没有吃甚么东西,也多谢文氏夫妇的盛意,使他们认识了容闳,马上和文氏夫妇告辞,同莲芬回去吃东西。他自己再也吃不下一点东西了。他说他这一顿吃得真好,吃得真饱,而且容闳夫妇两个人都真好。
第二天大同回家又是很晚的,而且以后一连多少天,每天必晚。莲芬渐渐的觉得情形有一点不对,他们是少年夫妻,居然有点同床异梦的神气。她留心观察大同,觉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常常对着她沉思不语,有时一个人自言自笑,说九太太那一首诗真好,那一首太不成话了。
有一天,大同的样子特别忧虑,莲芬便问他为了甚么如此愁闷。
“没有事!没有事!”大同勉强笑一笑答道,“我是想着,一个人是不是有两重人格?莲芬,你不是有知人之明的吗?一个人可以不可以一方面慷慨激昂,一方面鬼鬼祟祟呢?”
“你无缘无故的问这个干什么?”莲芬道,“你是想着什么人?”
“我不是一定想着什么人,”大同很不安的回答道,“比方说吧,我就知道一位诗人,一方面高雅超群,一方面庸俗不堪……”
“你知道的不是一位诗人,是一位女诗人!对不对?大同,别一天到晚心里老想着九太太,尤其是当着我的面,心里想着她!”
“说老实话,我一见着你,心里就想着她!我没看见她之前,总以为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好看的女人了……”
“这是甚么话!大同,九太太是你主人的姨太太,你就不应当想她!”
“莲芬,你难道吃她的醋吗?”大同惊问道。
“难道还不应该吗?”
除了莲芬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吃大同和九太太的醋。有一天下午,这个人来拜访袁世凯,大同正在那儿拟稿,听差的跑来对他说,臬台大人在客厅里被困,请李师爷快快去“解围”,这也是大同职务之中他所常做的事。袁世凯是当时的红人儿,总有许多不相干的老朋友,跑来找他。他做人周到,不肯挡驾,一律接见。但是他马上叫大同来请他出去,说是有公事等着办,使得客人不便再坐下去,这就叫“解围”。
大同马上从桌上选了一两桩文件,放在一个公事夹之中,赶快跑到客厅中去解围。他到了客厅门口,一看袁世凯和那个客人,正在很亲很熟的样子说说笑笑,而那个客人的样子,很像小明。大同一惊,走近来仔细一看,不是小明是谁呢?可是小明看见大同走进来,一点也没有惊奇的样子,十分镇定的对他点点头而微笑。袁世凯马上看出了这情形,先问大同道:“李先生,你也认识我的朋友李晓铭先生吗?”
“认识的,是——认识的——我们——我们原来——是——”
“我们原来是同乡,我们都是江西人!”小明赶快说道。
“你们江西的文风盛得很!”袁世凯道,“陶渊明,王安石,欧阳修,文人真不少,可是武人却不多。我部下的张勋,是你们江西人,可是他的兵,全是湖南、四川人,没有几个江西人。”
他望一望大同,问道:“李先生,有甚么事呀?”
“天津衙门里来了两桩紧急的公事,等着要臬台大人过目。”大同把公事夹呈上去。
“真没法子!”袁世凯对小明做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把公文接过来道,“要想同好朋友谈谈心都没有时间!晓铭兄,见谅见谅,我不能奉陪了。不过你不必马上就走,你同李先生两个人可以谈谈你们江西的事情。”
他拱一拱手便走了,大同觉得松了一口气,问小明道:
“弟弟是甚么时候到北京来的?我不知道弟弟也来了。”
“我可知道你是甚么时候离开南昌到北京来的!”小明的态度,和袁世凯在这儿的时候大不同了,说话的声音之中,也带了讥刺的意思,“而且我也知道在那儿有金屋藏娇……”
“弟弟何必说这种话?我把详细的情形全禀告了刚叔叔,请他老人家转禀各位尊长,而且舅母早知道……”
“舅母有了你这么好一个女婿,在你们私奔的那天,便到定慧庵做尼姑去了!第二天外婆便给你们气死了。”
“舅母出家,其中还有别的缘故,”大同愕然了一会儿再说道,“大家都怕外婆受不住这种风波呢。”
“好,你有先见之明呢!”小明讥讽道,“吴家有了你这个好姑爷,现在是家破人亡了!”
“弟弟别再提这些事了吧。”大同有多少话想和小明谈谈,但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他只好大概的说一说,“我们吴李两家的家事,我们也管不了。男子汉大丈夫,在外边处世,要以事业为重。老弟比我聪明多了,前途远大,可惜一直是娇生惯养,没有受过我所受的困苦艰难,颠沛流连……”
小明气得冒火,讥讽道:“困苦艰难?颠沛流连?得了吧!你们两个人正在这儿甜甜蜜蜜、卿卿我我呢!”
“弟弟别胡说八道……”
“谁胡说八道?我把你当了一个正人君子,那知道你简直不是一个东西!在南昌把我的太太拐骗了,到了北京还不安分,又想勾引主人的姨太太……”
“你越讲越不像话了!”
“还装甚么假正经呢?谁不知道九太太和小师爷打得一片火热……”
“你这是甚么话?九太太和我,只是文字之交,我们除了谈谈诗之外,甚么也没提过一句……”
“谈谈诗?别提她妈的诗吧!你把她宰了她也不会做半首诗!你知道她那些诗是谁做的?”
“全是她自己做的呀!我看过一百多首呢!”
“那都是和她相好的嫖客做的!南来北往的嫖客,听见她的诗名,在她那儿住了一夜,她就要人替她做一首诗,她把它誊上去。有的是很有名的诗人做的呢!陈三立,郑孝胥,都做了几首,她连谁好谁不好也不知道,最后她还逼着我凑了两首呢!现在该轮着你了……”
“哈哈!这倒对了!最后那两首《伤别》,正是弟弟的大手笔!”大同不禁失笑,“我一时真糊涂,连弟弟的大手笔都没有看出来!现在弟弟这么一说,我全明白了!”
“劳驾别再叫我做‘弟弟’,好不好?你自己知道,我不是你的弟弟,你也没有把我当弟弟,我怎么好高攀呢?你是一帆风顺,恋爱成功,事业兴隆……”
“我有甚么事业?现在是寄人篱下,为人作嫁,你和臬台是好朋友,并谈并坐,我只可以站在一旁侍候。”
“我在他头上花了一万多两银子,他答应了我给我一个小差事,现在还没有影儿!而你一个钱也不用花,早已做了他最机要的文牍,而且他的新宠,同你如胶似漆……”
“没有的话!”
“还辩甚么?从前她老爷上了天津,她还要念念旧,见见老友;现在有了你,我就没瞧见过她了!”
“你再要胡说,我可要办公事,不能奉陪了。”
“好一个道德框子!好不要脸的东西!咱们再见吧,师爷大人!你放心,我不会对臬台说穿你的!我并不是替你顾面子,我为的是顾我自己的面子!你知道我不好意思说穿这件事,你就利用我的弱点,保持你的臭道德框子!”
大同此时早已走出了客厅,没有听见他后边的话。
那天晚上,大同回到家中,心中百感交加,望着莲芬,含情脉脉,黯然不语。莲芬问他道:“大同,你近来的态度,叫人替你担心!到底有甚么事儿?”
“没有甚么事儿,不关重要。”
“不关重要?那就有事儿了!告诉我吧!说出来了,比藏在心里反而舒服一点。”
“我现在才知道,一个诗人,决写不出两种不同样的诗……”
“你又提那个女人呀?”
“你别生气,让我解释解释。我现在才知道,女人没有才貌双全的,美人无才,才女不美。九太太简直不会做诗……”
“你别解释吧!你越解释越糟。千万别对我夸那个女人。”
“我不是夸她,这桩事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
“对啦!你知道九太太诗稿之中,那两首糟透了的诗谁做的?”
“我不要知道!用不着告诉我!”
“那是小明做的!”
“小明吗?”
“我现在才知道,小明是她的老相好,是她从前许多嫖客之中的一个。她简直不会做诗,她给我看的那许多诗,全是和她相好过的嫖客替她做的!那最后两首最糟的伤别诗,就是小明做的。”
“她告诉你小明现在在那儿呢?”
“她没有告诉我,不过小明在这儿!”
“在这儿吗?”
“他今天下午,来拜会袁臬台!”
莲芬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才慢慢的说道:
“我现在明白了,我们的老叔台说的话没有错,那个想求一官半职,买了这个窑姐送他,上海来的小伙子不是别人,就是小明!我看现在你只好辞职不干吧!”
“那又何必呢?我凭甚么要怕他?”
“并不是怕他!你犯不上同这种人混在一块儿。他一定和袁世凯很亲热的!”
“他是很对袁世凯亲热。他说他在袁世凯头上,花了一万多两银子。不过到如今只买得一个对谈对笑而已,袁世凯对他并不怎么好!”
“你问了他家里的情形怎样吗?他常接到家信吗?”
大同低头沉默了片刻才慢慢的说道:“我们动身的第二天,外婆就去世了……”
莲芬听见外婆死了,大惊失色,忙着追问道:“还有妈……妈……妈呢?”
“妈妈当天就到定慧庵做了尼姑。”
“妈呀!可怜的妈呀!”莲芬哭出来了。
她两个最亲的人,祖母和母亲,一死一生的消息传来,使她魂飞天外,哭不成声。她祖母十分爱她,今天她知道从此不能再见,自然悲痛极了,可是她听见母亲虽然没有死,但是出家做了尼姑,她觉得更为伤心。入了空门,便是与世界、与家庭完全脱离了关系,虽生着与死了有甚么分别呢?她自己觉得虽然她的父母实际上都没有死,她已经成了孤儿。
大同勉强安慰莲芬道:“从前我们写信回家给母亲,永远没有回信,你总是怕母亲死了。现在知道她老人家并没有死,虽然出了家,总比你心中怀疑的好多了。你应当放心一点才对。也许出家是最好的办法。你要知道,我们一同出走,她老人家怎么好见人,怎好在家里受人的指摘?这样倒是大解脱。外婆已是八十四岁了,七十古稀,她算是有福有寿,你何必伤心啼哭?也许将来我们还可以回家见到你母亲的。”
但是莲芬悲痛不堪,决非大同几句话可以劝得她放开心怀的。最后她仔细想想,再对大同道:“大同,为了我母亲,你也应该不要和袁世凯和小明在一块儿再混下去……”
“这一层你可以放心,我自己知道情形。袁世凯并不把小明放在眼里,决不会听他的话……”
“他们这一班人之中,还夹上了那个九太太……”莲芬道。
“你不用担心她……”大同道。
“小明曾经和她相好,说不定现在暗中还有来往……”莲芬道。
“没有来往了!”大同道,“她一点也不把小明放在她心上,否则她老早已经要袁世凯给他一个好差事了。”
“不管你怎么说,”莲芬道,“我总觉得你不应该和他们在一块儿混。”
“你可以放心,不必过虑。”大同道。
嗣后大同的行为,仍然十分神秘,差不多每天晚上总是很晚回家,弄得莲芬越来越担心。她从前并不觉得一人在家寂寞,现在却觉得一天无事可做,寂寞极了,便常常去看文太太和容太太。容太太是美国人,莲芬曾在教会学校学了英文,所以她们两个人谈谈外国的事,特别谈得来,可惜容太太天天要打麻将,不能多谈。文太太家事极忙,文先生和容先生近来很少在家,十次有九次见不到,而且也和大同一样,行动相当神秘,早出晚归,他们的太太,也不知道他们忙些甚么。
八月初一那天(一八九八年九月十六日),袁世凯奉命请训,头一天晚上就到海甸住,四鼓入颐和园,在毓兰堂召见,光绪当面嘉奖他,要他暂在京候旨。当天发表把他的直隶按察使开缺,以侍郎候补,专办练兵事务,有事可以随时具奏。所以他初二早上,又要赶了去谢恩。皇上对他说:“人人都说你练新兵练得好,现在以侍郎候补,好让你不受直隶总督管。你和荣禄,以后各办各的事,谁也不管谁。”
直隶总督荣禄,是慈禧太后的心腹,十分守旧,反对维新。袁世凯现在不归直隶总督管,便可竭力为维新事业做事,无所顾忌了。这几天大同也因之而忙得早晚无暇。初三晚半夜后,大同还没有回家,莲芬急得不得了,丁龢笙自告奋勇,到法华寺袁公馆去看看。到时大门紧闭,四无人迹,忽然侧门开了,一个人偷偷的出来,近前一看,正是大同。丁龢笙问他为甚么这样晚才出来,莲芬在家里着急。大同一言不发,和丁龢笙一同回家。莲芬问他有甚么特别事故,他也不回答。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袁世凯常常要赶到颐和园见驾,大同忙得不见人影。初六那天中午,老侯进来告诉莲芬,有一位李先生有急事来见她。那时这位李先生已经进了里院,莲芬一看,吓了一跳。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小明。
“哦!”莲芬觉得站不住,坐在椅上望着小明进来。
小明走进门来,站在门内,对莲芬点一点头,假笑道:“莲芬,对不住,我来得太冒昧,请你原谅吧!不过我也是不得已才来的!我不得不来告诉你。大同给禁卫军抓去了,送到刑部的大牢里关起来了!”
“吓?”莲芬一听,肝胆欲裂。她明明知道这决不是假话,但是仍然说道:“你乱讲的吧?我不相信!他犯了甚么法?是不是你闹了甚么鬼?”
“与我毫无关系!”小明面上现出得意之色,“他是给禁卫军抓的,听说是犯了谋反叛逆之罪。你是一个有远见的女子,为甚么不叫他早点儿逃走?耽在袁宅等人来抓!”
“你乱讲!他没有谋反!”莲芬昏昏沉沉的辩道。她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你用不着对我说这一套!我又不是办他的案子的官。假如他没有谋反,那末他一定出了别的毛病呵!是不是他和九太太的事情,让臬台大人知道了?臬台大人前两天又升了官,随便的说一句话,说他谋反,刑部敢说不对吗?”
“胡说!”
“他真是不知死活!有了你,就不应该再去和九太太勾搭……”
“别胡说了!”
“并不是我胡说,”小明道,“大同这种人,真是简直见不得女人。九太太本来是同我由上海来的,我是下了决心非你不娶,她才嫁了臬台大人……”
“别再提我们的事了。”莲芬道。
“怎么不提呢?”小明道,“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中意你,早已打定了主意,非你不娶的吗?”
“叫你不要再提了!”莲芬忍不住骂道,“你还胡说八道干甚么?这都是我们的……我们的——这一切全是你爸爸不好,弄出这许多麻烦来!”
她差一点儿把内情完全说出来,但是忽然尽力自己制住了。她心里想着她母亲,脑海中觉得她母亲身穿宽大灰色的佛袍,手中拿着一串念珠,泪汪汪的望着她,叫她千千万万不可以把内情说出来。她呆呆的望着院内的花木,一点甚么也看不见,心中一阵一阵的酸痛,小声音道:“妈呀!妈呀!我可怜的妈呀!”
“我住在香炉营头条五号,”小明说道,“你假如有事要我帮帮小忙,随时请来找我……”
他算是白讲,她一个字儿也听不进去,两只眼睛还是瞪着望着外面,一动也不动,一言也不发。小明看看再耽在这儿也没有用,只得鞠躬告辞。
小明走后,她渐渐都镇静下来,想想怎么营救大同。她马上到法华寺袁公馆去找袁世凯。袁世凯公馆中宁静无事,绝不像刚才有大批的禁卫军来捉过谋反叛逆的犯人。门上告诉莲芬,袁大人早回天津去了。莲芬半信半疑,说袁大人不在,就请见九太太。
九太太听见是大同的太太来了,马上出来看她。她出来得这么快,并不是关心大同的事,而是想看看大同的太太是一个甚么样儿的女人。她对于莲芬的相貌、谈吐、举动、服装等等,十分注意。她心中觉得奇怪,莲芬的衣服非常简朴,而且不施一点脂粉,但是看起来秀丽极了,自己打扮得妖艳万分,仍然觉得比她不上。
莲芬和她谈大同的事,问她的缘由,请她转求袁大人营救,一点用也没有。最后她冷冰冰的对莲芬道:“李少奶奶,李先生是在我们公馆里做事,不消少奶奶求我们,我们也会尽力帮助他的。袁大人有急事到天津去了,我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有甚么力量呢?李先生犯了谋反叛逆的大罪,袁大人就是在京,也不能挽救呀!禁卫军奉了上谕,到我们公馆里拿人,我们谁还敢反抗上谕呢?李先生在我们这儿很久,他从来不大理我们;他胸中的城府很深,我们谁也不敢同他亲近。少奶奶,对不住,我们真是爱莫能助。”
莲芬听见九太太这一番冷言冷语,知道她绝不会帮忙的。袁世凯是不是真上天津去了,都难说得很,她只好赶快到文廷式那儿去。一路上她心乱如麻,不知道九太太的话靠得住,还是靠不住?大同被捕,真是谋反叛逆吗?也许小明说的是真的,袁世凯吃醋,诬害了大同,自己躲着不见她,所以九太太出来,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不过事到如今,她也顾不得一切了。她一心一意,只求营救大同出狱。她跑到文家,一问才知道文家早已逃了!她一听之下,真如天崩地裂,日月无光,身子都有点摇摇晃晃,站不住似的。她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去求救——容闳夫妇家中。假如容闳夫妇也找不着,她认为她便要登金銮殿,向皇帝喊冤了。
幸好容太太没有出去打麻将,一见她来了,双手把她抱在怀中安慰她。这位老大姐,和慈母一般的对待她,使她感激得眼泪直流,禁不住的伏在她怀中不停的呜咽。容太太轻言细语对她道:
“莲芬好妹妹,你也不必太伤心,自己的身体要紧。我们一得着消息,就在设法营救他们。我丈夫既然是美国籍,早已到美国使馆去找公使去了。美国公使是客卿的地位,至少可从旁说几句公道话。可惜人到了刑部大牢里,用钱是没有甚么效果的,否则我们多花点钱倒不在乎。近来我手气不好,打麻将场场输,就当我多输一点儿钱,以后少打就是,最要紧的是设法子救他们这些人的命要紧!”
“救他们这些人的命吗?”莲芬听了大惊道。
“可不是吗?维新运动几个重要的人,全给慈禧太后派禁卫军抓了去,要办他们谋反叛逆的罪,假如我丈夫没有入美国籍,一定也会让他们抓去的!”
“原来大同是为了这个抓去的呀!”莲芬问道,“我当初还不知道为了甚么呢!不过维新运动怎可以算是谋反叛逆呢?大家都是想救国呀!”
“慈禧太后要倒行逆施,我们有甚么办法呢?她知道维新变法之后,就不能由她倒行逆施、胡作胡为了,所以就把几个重要的维新人物全抓了去,先下手为强呀!”
“大同一个字也没有对我提过!”莲芬自言自语道。
“没有提过吗?我还以为他每件事都和你商量呢?”
“小事呀!大事从来不和我商量的。”莲芬答道。
容闳由美国使馆回来说,不但维新派的人全抓起了,连光绪皇帝也抓了,关在南海的瀛台。同时李提摩太也去找了英国公使,偏偏英国公使又到北戴河避暑去了。但是外国公使,不能干涉中国的内政,除非太后真把皇帝杀了,他们也只能下旗归国,真是爱莫能助。
那时候举国上下,除了太后和一班守旧的庸臣之外,大家都赞成维新变法。光绪皇帝急于变法,可惜他对付不了他的姨妈慈禧太后。咸丰,同治,可能都是她谋杀的。同治,光绪,都是她立的傀儡皇帝,她要怎么便怎么!假如变了法,立定了宪法,国事不能由她一人乱来,大家便有一重保障。全国上下,上自皇帝,下至庶民,便不能由她一人随意处置了。所以皇帝极力施行新政,太后在极力反对。
光绪本来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幼主,一向由姨妈大权独揽。大婚后众议要太后归政,实权仍然操在太后手里,这一次被许多维新的爱国志士拥护,大施新政,创设了许多当时切迫需要的时务机构,同时也裁撤了许多有名无实的衙门。例如在京的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常寺、太仆寺、大理寺等,外省的湖北、广东、云南三省的巡抚和东河总督,以及清闲无事的粮道、盐道,不负地方责任的佐、贰等职。这一着虽然对于国库,是一笔大大的节省,可是对于光绪皇帝自己,也对于维新变法运动,成了一个致命伤。这许多被裁汰的衙门长官,大都是游手好闲的皇亲国戚的满人,他们于是一齐联合起来,向太后献殷勤,同心协力攻击光绪和维新运动,以图报复。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六(一八九八年九月二十一日),皇帝照例在黎明时到太后的宫门请安,听说太后早已进了城。光绪知道事情不妙,也赶回城来见驾,问太后为什么这么早回城。一个太监说道:“皇上自己还不知道吗?”这个小太监简直瞧不起皇上。
“要不是有人禀告老佛爷,我们的命全完了。”另外一个小太监说道。
“别多嘴!你再多嘴,脑袋都难保了!”第三个小太监说。
听了这几句话之后,光绪吓得面无人色,站在那儿直发抖。他急得一点主意没有,想来想去,仍是不知如何是好。他虽然是两足踏着实地,但是他觉得他自己不由主的飞腾在半空中,飞到了屋顶,又会掉下来,但是仍吊在半空中,后来又飞上去了,又掉下来;飞飞掉掉,人如在云中雾中似的。忽然听见一个人小小的声音说:“老佛爷来了!”
这轻轻的声音一句话,比晴天的霹雳还更惊人。光绪一听,魂魄全丢了,再也飞不上去了。他昏昏沉沉的站在那儿,只看见一对小小的三角眼,闪闪有光的瞪望着他。这一对小小的三角眼,好似一对钢刀,犀利万分,早已把他的身体和灵魂,一同插在地下,他一动也不能动了。
慈禧太后,在北方女人之中,不见得高大,算得是北人南相。随随便便的看去,样子并不应该吓坏人。她四肢五官,都很齐整合度;现在已是六十几岁,看起来仍不见老,当年的风韵,一定很好。她的衣服十分讲究,脂粉也施得特别精细,头发梳得尤其光亮,而且全染得漆黑,看不见半丝白发。不过这一位打扮得精精致致已老的徐娘,虽然风韵犹存,可是令人近前来一见,男的也要吓得倒退三步,女的简直是跼躅不安。
她说话的声音很尖很娇,可是听了觉得不好受。
“皇上!我在你寝宫里,”她很随便的对他说,“看见一部《曾文正公全集》。这是一部好书,可惜你没有仔细读。来呀!把书给我!”她对一个宫女望一望,那宫女把一本书交给她,她继续说道:“你把这一页给皇上看看。”她又对光绪说,“你把这一副挽联念一念。”
光绪双手接了书。这虽然是宫女给他的,但是太后的命令,等于间接由太后手中交来,也非双手接书不可。他看一看那一副挽联,是曾国藩挽他的奶妈的,是一副十六言的长联,共三十二个字,如下:
一饭尚铭恩,况保抱提携,只欠怀胎十月;
千金难报德,论人情物理,亦当泣血三年。
光绪看过了,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我看了真伤心!”太后道,“做皇太后,还不如人家一个奶妈呢!三十年来,我对你,何只保、抱、提、携?养你、教你?替你娶皇后、选妃嫔,把金銮殿让你坐!你怎么样铭恩呀?怎么样报德呀?要袁世凯的定武军包围颐和园,把我弄掉呀?”
光绪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你个傻孩子!今天没有了我,明天那儿还会有你呢?”
光绪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言语呀?”
光绪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关门养虎,虎大伤人!真瞧你不出,我一向以为你是一只小羔羊,决不会吃人的,那知道你大了比老虎还要厉害!我一条老命,差一点儿送在你手里!”她把她一只细嫩的小手一举,对小太监们叫道,“来!”
他们早已预备好了,四个小太监走上前来,两个分抓着光绪的左右手,一边一个人帮着助威。
光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去!”太后又把手轻轻的、文文雅雅的向外一挥。光绪被小太监们押走了,一言不发。
慈禧太后把光绪皇帝关到了瀛台,叫禁卫军把几个维新的领袖抓来了,关在刑部的大牢里,再把北京各城门关闭,大索维新派所组织的保国会的会员。但是康有为文廷式早逃了,梁启超没有逃出,藏在日本使馆。慈禧太后大怒,马上行文各省,通缉康有为梁启超等人。
后来莲芬把事情弄明白了:大同被捕,与九太太毫无关系。他早已参加保国会,和康有为、梁启超等人,日夜商讨维新变法的事。袁世凯原本和他们是一气的,后来看见荣禄和慈禧太后的关系密切,他虽身受光绪皇帝的殊恩,但知道光绪不是慈禧的对手,将来的斗争,太后一定胜利,皇帝一定失败。他便在表面上和光绪敷衍,暗中却和荣禄通消息,要荣禄奏明太后,把所有的维新变法派的人,一网打尽,大同便做了一个牺牲者。小明一来不知其中底细,二来乐得挑拨挑拨,便说大同和九太太有私,袁世凯吃醋,把大同诬告了。
莲芬四处奔走,毫无结果,只得回到南昌县馆来,慢慢设法营救。她并不认识多少人,平常又很少出去,叫她有什么办法呢?不过她并不灰心,充满了大无畏的精神,逢人便拜托他,请他转向有权力的人说情,或者打听消息。南昌会馆之中,早已风动。程举人因为和文廷式及维新派的人往来,早已畏罪潜逃。丁龢笙在各处打听了一天,晚上回来告诉莲芬,说是全京城满布谣言,各自不同,不知那种是真的,那种是假的。他听见说,刑部大牢里关了许多维新变法的领袖,慈禧太后说他们想用洋丸毒死光绪皇帝,大逆不道,都要屠九族弃市。
莲芬听了丁龢笙的话,吓得面无人色,泪如雨下。丁龢笙一看自知失言,马上再用好话来安慰莲芬,但毫无用处。他只得说他再出去打听,顺便去找找北京大学的校长孙家鼐,请他托权要的朋友帮忙,因为他知道孙家鼐很同情他们的。
“大官儿”的衙门,前不久被皇帝行维新政策,下诏裁撤了。现在他出去打听了,说是马上可以恢复,高兴之至,跑来向莲芬说:
“李大嫂,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李先生参加维新变法,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这是他自己把自己的性命作为孤注一掷,叫别人还有什么话说呢?他是一个通权达变之士,风头不对的时候,他就应远走高飞,为什么还耽在这里等人家来抓他呢?袁世凯这个人就聪明,他头一天就逃到天津去了。平常的事,我朋友多,大家官官相护,我一定可以帮忙,不过这是叛逆大罪,皇帝也不能为力了。李大嫂,我劝你节哀顺变,看开一点算了。我劝你也早点走吧!”
老叔台居然大破其钞。买了几种水果点心,交给莲芬,自己坐下来对她大谈一顿:“不是老叔台喜欢管人家闲事,你们二位早听了老叔台的话,那就何至有今天呢?古语说得好:‘不听老叔言,吃苦在眼前。’老叔台上一次劝你们早早回家,你们不听,后来又劝你们千万不可以和袁世凯这种亡命之徒同流合污,你们又不听,结果弄得性命难保。老叔台买了一点点水果点心,你探监的时候,顺便带给你丈夫去吃。好让他一面吃,一面仔细想想老叔台一番苦口良言。”
丁龢笙后来垂头丧气的回家,对莲芬道:“找不到孙家鼐先生!一定逃走了!大学堂封了门,书也读不成了!我也完了!不如我去替大同坐监呢!”
莲芬对于各人的好意,表示十分感激,但是大家都一筹莫展,无非是说说空话而已。只有老侯那一家,他们倒是切切实实的帮忙。小侯替莲芬跑腿送信,老侯时时照应送茶送水,侯妈看见莲芬不吃东西,她想尽方法做菜、做饭、做面、做点心给莲芬吃。无奈莲芬不思茶饭,时时流眼泪。晚上更难堪,侯妈搬到她屋子里来做伴。
像这样的一连七八天下去,也不见正式的官方告示,只是四方八面传出种种惊人的谣言。莲芬每天早上都到刑部大牢里去打听,可以不可以探问探问,那怕只见她丈夫一面,也是好的,可是一概不准见面探问。莲芳虽然极力镇定,但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饮食无味,睡不安枕。容闳夫妇天天来看她,见她形容憔悴,精神颓丧,也替她难过。容闳托人找到刑部尚书侍郎,要想探探监也不行。莲芬一天一天的等着,真是度日如年。
八月十三那天,天昏地暗,后来下了一阵大雨,天才开了。有一个人来说,维新变法的乱党儿全押在天桥正法,一共是六个人,有一个南方人年纪很轻,说话带湖南江西的口音,临刑前慷慨激昂的对监斩官说:“你杀我们是没用的!杀了一个,我们以后还要增加一百个继起的人!”
这个年轻的人,毫无惧色,引颈受刑,从容就义,看的人男人喝彩,女人揩眼泪。
莲芬听见这个人的话,记得北京的天桥,是一个并没有水的地方,她也记得从前有一位算命的瞎子,说过大同是天上金龙转世,将来死在应该有水而其实没有水的地方。现在算命瞎子的话灵验了,那一个说话有湖南江西一带口音的青年,不是大同,还有谁呢?她如万箭穿心,马上要昏倒,大声哭道:“大同,大同,你死得好苦呀!”
她果然昏倒在地,糊糊涂涂的看见大同一身沾满了泥和血,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