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玄子 王 冰 撰
（新校正：按《唐人物志》，冰仕唐，为太仆令，年八十余以寿终。）
夫释缚脱艰，全真导气 [1] ，拯黎元 [2] 于仁寿 [3] ，济羸劣以获安者，非三圣 [4] 道，则不能致之矣。孔安国 [5] 序《尚书》 [6] 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班固 [7] 《汉书·艺文志》曰：“《黄帝内经》十八卷。”《素问》即其经之九卷也，兼《灵枢》九卷，乃其数焉。
虽复年移代革，而授学犹存，惧非其人，而时有所隐，故第七一卷，师氏 [8] 藏之，今之奉行，惟八卷尔。然而其文简，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天地之象分，阴阳之候列，变化之由表，死生之兆彰，不谋而遐迩 [9] 自同，勿约而幽明 [10] 斯契 [11] 。稽其言有征，验之事不忒。诚可谓至道之宗 [12] ，奉生之始 [13] 矣。
假若天机 [14] 迅发，妙识玄通 [15] ，谋 [16] 虽属乎生知 [17] ，标格 [18] 亦资于诂训 [19] ，未尝有行不由迳，出不由户者也。然刻意研精，探微索隐，或识契真要，则目牛无全 [20] ，故动则有成，犹鬼神幽，而命世奇杰，时时间出焉。则周有 秦公 [21] ，汉有淳于公 [21] ，魏有张公、华公 [21] ，皆得斯妙道者也。咸日新其用，大济蒸人 [22] ，华叶递荣，声实相副 [23] ，盖教之著矣，亦天之假也。
注释
[1] 全真导气：全真，谓保全真元。导气，谓养生之术，如呼吸俯仰，屈伸手足，使气血畅通，身体轻举。
[2] 黎元：与黎民义同。黎，黑也，黎民指黑发之人。黎又训众，元训善。民之善者，称元。故黎元指众多善良的年轻人。
[3] 仁寿：谓安乐长寿。《论语·雍也》：“仁者寿。”
[4] 三圣：此处指伏羲、神农、黄帝为三圣。
[5] 孔安国：汉代有名的儒家。武帝时官谏议大夫，对《尚书》有研究，命作《书传》。
[6] 《尚书》：书名，为我国上古最古的史籍，后经孔子整理，名曰《书经》，成为儒家经典之一。
[7] 班固：东汉明帝时人，著《汉书》，《艺文志》是其中的篇名。
[8] 师氏：此处是指老师或前辈的意思。
[9] 遐迩：遐是远，迩是近。遐迩谓远近。
[10] 幽明：幽是隐约不显，明是显而易见。
[11] 契：相合的意思。
[12] 至道之宗：至训极。至道，极高深的道理。宗，作“根本”解释。
[13] 奉生之始：奉，谓奉养。始，谓本源。奉生之始，就是说养生的根源。
[14] 天机：作“天资”解。
[15] 玄通：道理深奥的叫做“玄”。玄通，就是能通晓深奥的道理。
[16] 蒇（chǎn阐）谋：是对事物有完整认识的意思。
[17] 生知：形容聪敏智慧的人有先见之明。
[18] 标格：标格就是风范。这里指古籍经典著作的内容。
[19] 诂训：用今语解释古语。
[20] 目牛全无：与“目无全牛”义同，语本《庄子·养生主》篇中庖丁解牛的故事。后人以此形容技术达到极纯熟的境界，或对深奥的理论，能剖析入微。
[21] 秦公、淳于公、张公、华公：秦公，指战国时名医秦越人，即扁鹊。淳于公，指西汉时名医淳于意，曾任太仓长，故又称仓公。张公，即张仲景；华公，即华佗，俱为东汉末三国时人。
[22] 蒸人：蒸，众多的意思。蒸人，又叫“蒸民”，如现代说人民群众。
[23] 华叶递荣，声实相副：形容《内经素问》的学术发展，既如花叶的相继繁荣，并且理论和实际相互符合。
语译
解除疾病的痛苦，保全身体的真气，使广大年轻的百姓都能获得长寿，使衰弱多病的，亦能得到平安，不遵照三圣的道理，是不可能达到这样目的的。所以孔安国在《尚书》序文里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称为“三坟”，讲的都是天地和人的重要道理。班固《汉书·艺文志》上亦记载说：《黄帝内经》十八卷，《素问》就是其中的九卷，再加上《灵枢》九卷，便是《黄帝内经》十八卷的总数。
虽然经过了历代的变革，而授受相传，使《内经》的学术还能够保存下来；但在前人授受之间，是很严谨的，有时恐学习之人不好，反使这种高深的学问，失去本来面目，所以有时候就把这种道理隐藏了，如第七一卷，就是被老师们所秘藏的，因此，现在流行的，只有八卷而已。惟这些内容，文字简要，含义广博，理论深奥，意味深长；其中分析天地间的现象，列举阴阳的情况，说明变化的原因，指出生死的预兆，这些道理，不论远至于天地，或近至于人身，也不拘于明显的或隐约的，都能很自然的互相联系，互相配合。它所谈的道理，都有征验，可以在实际中间用之不误。这确实是高深道理的根本，是奉养生命的本源。
如果天资聪敏，虽然对深奥的道理，亦能通晓，对这种学问能完整的认识，就有先见之明，但以今天的知识去了解前人的语言，亦必须有赖于注释。所以，对这一门学问的探讨，未尝没有进行研究的道路和登堂入室的门户。只要深刻地精心体会，探求它的 微意隐义，或者掌握它的主要精神，便能达到极纯熟的境界，这样去研究，往往可以得到很大的成就，好像有鬼神暗中赞助一样。如能这样，则许多杰出有名人物就会不时出现，如周代有秦越人，汉代有淳于意，魏国有张仲景和华佗，都是能够精通这门深奥学问的医家，并在实践中，都有发明创造，使学术不断地发展和进步，对于保障群众的健康，起了极大作用，可说是丰富多彩，而且是名实相符了。这正是承先启后的显著成就，也是学术发展中依赖的条件。
冰 [1] 弱龄 [2] 慕道，夙好养生，幸遇真经，式为龟镜 [3] ；而世本纰缪 [4] ，篇目重叠，前后不伦 [5] ，文义悬隔，施行不易，披会 [6] 亦难。岁月既淹 [7] ，袭以成弊，或一篇重出，而别立二名；或两论并吞，而都为一目；或问答未已，别树篇题；或脱简不书，而云世阙；重《经合》而冠《针服》，并《方宜》而为《咳篇》，隔《虚实》而为《逆从》，合《经络》而为《论要》，节《皮部》为《经络》，退《至教》以先《针》。诸如此流，不可胜数。且将升岱岳 [8] ，非迳奚为！欲诣扶桑 [9] ，无舟莫适！乃精勤博访，而并有其人，历十二年，方臻理要，询谋得失，深遂夙心。
注释
[1] 冰：王冰自称。
[2] 弱龄：二十岁称为弱。《礼记》：“二十曰弱。”此处指年轻的时候。
[3] 龟镜：龟，在古时用以占卜，解决疑惑。镜是用以照物的，故凡是作为解决疑问，征询得失有帮助的，就可称为“龟镜”。
[4] 世本纰（pī批）缪（miù谬）：纰缪，错误。世本，指当时通行的版本（一说即全元起注本）。
[5] 不伦：伦是同类。不伦，不是同一类。
[6] 披会：即领会。
[7] 岁月既淹：是时间长久的意思。淹，《尔雅》释诂：“留久也”。
[8] 岱岳：指泰山。泰山，古称岱山，我国五岳之一。
[9] 扶桑：古时称日出处为扶桑，又是我国古代对日本的旧称。《南安·东夷传》：“扶桑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
语译
我年轻的时候，就信仰这些道理，早就爱好养生之术，很幸运地获得这样宝贵的经典，便把它作为指导学习，解决疑问的依据。但是近世流行的版本，往往有很多错误，如篇目重复，前后不能统一，内容也有矛盾，施之于实用，既不容易，要领会精神，也很困难。加之年代久远，辗转承袭，以讹传讹，于是同一篇文字，有重复出现，而产生两个篇名的；或者又把两篇不同的文字，并而为一；或者双方问答之词，尚未完毕，却又另外立出一个篇目；或者残缺的地方，就听其脱简，因循守阙。如把《经合》一篇重复，而加上《针服》的名称，把《异法方宜论》并在《咳论篇》内，把《通评虚实论》杂入《四时刺逆从论》中，把《经络篇》并入《玉版论要》，把《皮部论》割裂，而作为《经络论》，把《著至教论》退向后，而将《针解篇》排在先。诸如此类，不可胜数。犹如要想登临岱岳，没有路径怎么能够上去？要远渡扶桑，没有船只如何能够到达？因此，精心钻研，广泛访问精通这些道理的人，经过十二年的时间，才领会到其中的要领，考证了其中的正确与错误，深深地觉得实现了往日的心愿。
时于先生郭子斋堂，受得先师张公 [1] 秘本，文字昭晰，义理环周 [2] ，一以参详，群疑冰释，恐散于末学 [3] ，绝彼师资，因而撰注，用传不朽，兼旧藏之卷 [4] ，合八十一篇，二十四卷，勒成一部。冀乎究尾明首，寻注会经，开发童蒙 [5] ，宣扬至理而已。其中简脱文断，义不相接者，搜求 经论所有，迁移以补其处；篇目坠缺，指事不明者，量其意趣，加字以昭其义；篇论吞并，义不相涉，阙漏名目者，区分事类，别目以冠篇首；君臣请问，礼仪乖失者，考校尊卑，增益以光其意；错简碎文，前后重叠者，详其指趣，削去繁杂，以存其要；辞理秘密，难粗论述者，别撰《玄珠》 [6] ，以陈其道。凡所加字，皆朱书其文，使今古必分，字不杂糅 [7] 。庶厥昭彰圣旨，敷畅玄言，有如列宿 [8] 高悬，奎张 [9] 不乱，深泉净滢，鳞介咸分，君臣无夭枉之期，夷夏有延龄之望，俾工徒勿误，学者惟明。至道流行，徽音累属 [10] ，千载之后，方知大圣之慈惠无穷。
时大唐宝应元年 [11] 岁次壬寅序
注释
[1] 张公：疑指张文仲，文仲于唐代武则天初年任侍御医，曾编《随时备急方》三卷行于世。
[2] 环周：环，广博的意思。周，就是周详。
[3] 末学：是自称的谦词，这里当作“后学”解释。
[4] 旧藏之卷：指第七卷。
[5] 童蒙：幼稚而蒙昧。这里是指初学尚未懂得道理之人。
[6] 《玄珠》：王冰所撰的书名，已失传。现在存有的《玄珠》十卷，新校正谓已非王冰所著，而是后人所假托。
[7] 杂糅（róu柔）：糅，是玉与石相错杂。杂糅，就是混杂的意思。
[8] 列宿（xiù秀）：宿，星的位次。列宿，指二十八宿。
[9] 奎张：奎宿和张宿，都是二十八宿中的星宿。
[10] 徽音累属：徽音，就是“德音”，指《内经素问》中的学问，对于世人有极大的好处。累属，是连续不断，永远流传的意思。
[11] 大唐宝应元年：当公元762年。宝应是唐代宗年号。
语译
当时于先生郭子的斋堂里，得到先师张公的秘本，其中文字 清楚明晰，义理广博周详，经过详细参阅，很多疑问都得到了解决；但恐流散到后学的手里，缺乏师资传授，因此加以撰述注释，使能永远流传，并把旧藏的一卷增入，共计八十一篇，二十四卷，合刻成为一部。这部书的撰著，目的是希望使它前后明白晓畅，通过注释，领会经文，从而启发后学，发扬至理而已。其中有脱简缺文而意义不相衔接的，则搜寻经论上所有的，迁移补充；篇目遗失，所指事理不够明白的，则审察其中包含的意义，增加字句，使之通畅；有的篇论与篇论相并，内容前后不相关涉，并且缺漏篇名的，则根据所论内容，立篇名以冠其上；有的君臣问答之间，在礼仪上有错乱，则查考其尊卑，而予以校正，或加说明，使原意更为明确；有的编排错误，文字残缺，前后重叠的，则详细辨别它的所指意义，削去繁杂内容，保存重要部分；有的文理深奥，论述难以浅显的，则另撰《玄珠》一书，专门陈说它的道理。凡所加入的字句，都用朱笔书写，使古今的文字有所区别，不致混杂。但愿以上所做能更显示古代圣人的意旨，使深奥的学说，能进一步发扬光大，好像在空中的列星高悬，奎宿、张宿等排列有序，好像清净明澈的深泉，水中鱼虫鳞介，都清晰可见。如此，则不论君臣上下，就不致发生无辜夭亡的情况，而中外人民，都能达到延年益寿的愿望，并且可使医工有所遵循而不犯错误，学习的人也因之而更能明确。可以预料，这种高深的学问，将广泛流行，完善的理论，将永远流传，使后来的人知道祖先们伟大的智慧和创造，嘉惠于群众，真是无穷无尽！
时在大唐宝应元年岁次壬寅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