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

(图难为大,一“难”、“大”下有“乎”。于其易于其细,一无“其”。天下难事天下大事,一“难”、“大”上有“之”。轻诺多易,一下有“者”。犹,一作“由”。故终无难,一下有“矣”。)

上章言得道即可免罪,特以罪由为大为难、舍近求远而致之。若能为其无为,事其无事,味其无味,大而能小,多而能少,报怨以德,图难于易,为大于细,不为难,终能成难,不为大,终能成大,何有不善之罪乎?夫天下至难之事必作于至易,天下最大之事必作于细小,盖以道必自卑登高,由近达远,未有不卑而能高,不近而能远者。是以圣人虚其心,终不为大,□□□□□以成其大。夫轻诺者,视信为轻,

□□□□多难①。是以圣人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视易犹难,不敢不信,不敢不难,而天下有为之为、有事之事、有味之味终无得而难之矣。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自常人视之,则易而不难,以为不足焉;自圣人视之,则易而甚难,时刻以自力。盖为无为,为于自然也;事无事,事于清静也;味无味,味于恬澹也。自然、清静、恬澹,三者乃道之归宿处,即道之微妙。能如是者,心为道心,身为道身,与道为一,造化不能拘,万物不能移,诸尘不能染,其事岂不至难至大哉!

第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破,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脆,音粹。破,一作“判”,一作“泮”。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一作“为之乎其未有治之乎其未乱”。毫,一作“豪”。层,一作“成”。千里之行,一作“百仞之高”。是以圣人无为,一无“是以”,一无“圣人”。常于几成,一“于”下有“其”。如始,一作“于始”。则无败事,一下有“矣”。复众人,一上有“以”。辅,一作“恃”。不敢为,一下有“矣”。)

①底本此处出现遮盖留白,原其文义,是解释经文“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一句。今试为补足注文缺字,仅供参考:“夫轻诺者,视信为轻,必寡信;多易者,视难为易,必多难。”

上章言: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则能成大道之事而不难矣。然其欲成大道,总要知几。几者,在有无相入之际,正恍惚窈冥之时,此时善恶未分,易于为力。在善几,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在恶几,其脆易破,其微易散。为之于妄念未有之时,治之于正念未乱之前,则善者为至善,恶者归无恶矣。夫合抱之大木生于毫末之嫩芽,九层之高台起于累土之一篑,千里之远行始于足下之一步,毫末为合抱之几,累土为九层之几,足下为千里之几。不谨于始而为之者必败,不审于初而执之者必失。惟圣人知几,无为而顺其自然,故无败,无执而行其当然,故无失。特以为之者,即败之几,执之者,即失之几。至于无知之民,每多有为有执,不谨于几之未成,从事于几之已成,故常败失其事。若能谨始慎终,慎终如始,虽有几如无几,可以于事无败失矣。是以圣人欲所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几自不生,常无欲以观其妙;学所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几而不几,常有欲以观其微。货而不货,本无几也。复过以辅其自然,纵有几,亦是善几。无几是妙,善几是微,妙固妙,微亦妙,观妙观微,无为亦无执,而吾心万有之物,皆化而为万善,不待勉强,自然而然。若稍有为有执,即是有几,便不能自然,终有败失,故不敢为也。“不敢”二字,有防危虑险之义,非顽空寂灭之事,是谨慎于为,不敢轻为,只顺其自然,而于自然之外无所过为而已。修道至于自然,无为无执,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动,何心几之有乎!

第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能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乃至于大顺。

(以其智多,一作“以其多智也”。国之贼国之福,一“贼”、“福”下有“也”。知此两者亦楷式,一作“当知此两者亦楷式”,一上有“能”。能知,一作“常知”。乃至,一作“乃复至”,一上有“然后”。)

上章言圣人欲不欲、学不学,非以其明智为人身心之累乎?人生本来,只一淳朴天真,并无他物。其一切知识之假明,机谋之假智,皆是后起之物。不知者以此为真,或养此知识机谋,使其愈明愈智,昭昭灵灵,以为是道。殊不知,昭昭灵灵,为人生生死死之根蒂。是以古之善为道者,知此之弊,不明其智识机谋,而愚其知识机谋。愚之,则知识机谋去,而意念清静。吾之意念,吾心之民也。意念清静,仍是一真,则民安矣。夫意念之难治者,以其智多。盖意念妄动则智生,智生则巧伪出,巧伪出则千思万想,无所不至,道昧而气馁矣。吾之身,吾心之国也。以智治国,是以察察制意念,不但不能息意念,而反有以乱意念。意念有乱,则身不安,为国之贼。不以智治国,是以闷闷忘意念,不待用心强制,而意念自然不生。意念不生,则身即安,为国之福。贼之福之,只在用智不用智之间耳。知此用智不用智贼福两者之利害,则不用智,即无贼而得福,是亦为修道者之楷式。楷,模也;式,则也。能知模则,主宰在心,意不妄动,念不乱起,智巧不生,无思无虑,安于恬澹,处于无事,是谓玄德。玄德者,隐微不睹不闻之德。德至不睹不闻,深而莫测,远而难量,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愚之至,明之至,与物相反,仍是“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之本来面目,不顺而至顺,顺之大者也。常人以有识有知为顺,修道者以不识不知为顺,故修道者与物相反。其实常人顺者,顺而至于死地;修道顺者,顺而复于生地。顺复生地,则气机逆回玄牝之窍,归根复命,逆之正所以顺之,所以谓大顺。噫!“顺为凡,逆为仙,只在中间颠倒颠”,世间知逆中大顺者,有几人哉?

第六十六章

江海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以其善下之,一“之”下有“也”,一无“之”。必以言下之必以身后之,一作“以其言下之以其身后之”。人,一通作“民”。人不害,一作“尺不能害①”,一下有“也”。)

上章言有玄德乃至于大顺,盖以玄德至顺而无争心也。无争心则心虚,心虚则无物不容,无物能伤。试观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于流下而不自上。盖善下则通,通则虚,虚则深远而莫知其所极,故众水皆归,能为百谷王。是以有道圣人气归于微,神契于妙,绝无争心,本欲尊上乎人,不敢自以为上,必谦虚而以言下之;本欲德先乎人,不敢自恃能先,必柔顺而以身后之。因其圣人不自上而自下,不自先而自后,其心日低,其德日高,低而又低,高而又高,至上至先,人莫能窺其形迹,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不重者,不知圣人上之前之也;不害者,只见圣人下之后之也。因其下之后之,是以天下之人,皆乐推其上之前之,而无厌心也。圣人其德如天,天有大恩与物而不争其功,圣人有大德胜物而不争其能,天下莫能与天争,岂能与圣人争乎?故曰:“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夫争者,胜心也,胜心去,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②,谁得而争之?江海善下,为百谷王;圣人善下,为天下王。江海也,圣人也,同一善下之德也。王乃至尊至上之称,不必执有德有位之圣人为天下王,即有德无位之圣人,亦为天下王。盖以圣人之德广大如江海,无垢不受,无物能染,人人不能及,人人而处下,所以王天下。德至王天下,至矣尽矣,无以加矣!

①尺:疑为“民”字之误。

②《周易·谦卦》:“《象》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六十七

天下皆谓我大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我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日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长,音丈。我大,一作“我道尤”。夫惟大故似不肖,一无。其细也,一无“也”字,一下有“夫”。扶而宝之,一作“宝而持之”,一“宝”作“保”。慈故能勇,一上有“夫”。器长,一作“事长”。“舍慈且勇”三句,一“舍”下皆有“其”。死矣,一作“是谓入死门”。以战则胜,一作“以陈则胜”。以慈卫之,一上有“必”。)

上章言“夫惟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或者天下皆谓我大不肖也。夫惟大,则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故似不肖,而人莫识;若肖,则为小巧才能,久矣其微细而终不能大矣。无物不爱谓之慈,收敛才智谓之俭,柔弱低下谓之不敢为天下先,此三者为修道之宝。此三宝不待求人,我自有之,故曰“我有三宝”。知此三宝,须当观微观妙,持而宝之,不可有失者也。持宝不失,虽似不肖,而实有不肖之大者在。盖慈则万物等观,人我无间,无德不修,无功不行,故能勇;俭则清静无欲,万理昭彰,日新月盛,德备一身,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有若无,实若虚,心愈下,道益高,故能成器长。能勇者慈之效,能广者俭之效,成器长者不敢先人之效。慈、俭、不先,似不肖矣,然勇、广、成器长,不肖而能大,可知大在不肖之中也。今若舍其慈而且用勇,勇必无礼,是谓假勇;舍其俭而且求广,广招是非,是谓假广;舍其后而且欲先,先于争强,是谓假先。舍三宝而用三假,取祸引咎,是亦自蹈于死之徒也。夫三宝者,持身应世,缺一不可,守之则不肖而入于生地,舍之则好胜而蹈于死地,生之死之,只在守舍之间耳。然三宝之中,惟慈最先。盖有慈心者能无我,无我即能俭、能不先,慈为俭、不先之首领也。夫惟慈,不但治身似不肖而能大,即用之以战,则德足服人,不战而自能胜于人;用之以守,则众心一心,守之而坚固不可破。如是宝慈,则人心合于天心,人事即是天事,天将救之,而亦以慈卫我矣。夫天之所佑者德也,以德治己,以德应人,与天为配,焉有大道不成者?《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者,此之谓也。

第六十八章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战胜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不武,一下有“也”。善战胜者,一作“胜战”,一作“胜敌”,一无“战”。不与,一作“不争”。为下,一作“之下”。古之极,一下有“也”。)

上章言“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特形其不争之德也。我好争,而天下之人谁不与之争?我不好争,而天下之人谁来与之争?即人来争,而我以不争应之,则人之争亦自归于不争。天下之最易争者,莫若武士之相战,当两军对垒之际,性命所关,生死所系,谁不争勇向前,以期取胜?然彼此相争,胜负未可必,安能保其全吉乎?故善为士者,慈心应事,不乐杀人,故不武;善战者,无心于战,迫而后起,故不怒;善战胜者,恐不能胜,退而不前,故不与;善用人者,顺人之强,示己之弱,以逸待劳,故为下。凡此者,虽有战之事而无战之心,不轻战而重于战,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用人之力者,借彼之好争,以成我之不争,我不争,彼好争,则好争者武之怒之,不得而加于我矣。古之善士且不与人争,修道者岂可与人争之乎?修道者能如善士不争,则慈心不失,浑然元仁,可以配天古之极。天古之极,即始母之道。未有万物,先有地,未有地,先有天,天古之极,犹未生天之时,天尚未生,更何有地、有万物乎?不争之德,而至复于始母,物我两忘,天地归空,争心绝无矣。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行,户刚反。有言,一作“有曰”。仍无敌执无兵,一作“执无兵仍无敌”,一“仍”作“扔”。轻敌,一作“无商”。几丧,一作“几忘”。抗兵相加哀者胜矣,一作“抗兵相若则哀者胜矣”。)

上章言善士有不争之德,此章申明不争取胜之义。“用兵有言”者,古人兵书之言也。主为兴敌者,客为应敌者。进者,前进而求战也;退者,退后而避战也。“不敢为主而为客”者,不敢兴敌以伤人,乃不得已而应之也。“不敢进寸而退尺”者,不敢前进以争强,乃常存不能取胜之心也。为客而退,虽外应之而心不应,是谓行无行,而有行者不能并;攘无臂,而有臂者不能近;仍无敌,而有敌者不能前;执无兵,而有兵者不能加。盖祸莫大于轻敌,轻敌非伤彼,即伤我,失其始母生物之德,几丧吾宝矣。宝即上章之“慈宝”,慈宝几丧,纵胜亦败,慈宝持守,不战亦胜。故抗兵相加,惟哀而存慈心者,不轻伤人,不失其宝,能取胜也。用兵如此,修道可知。修道者不与世争,持守微中真宝,须臾不离,则天下之人谁能与我争?谁能胜于我?不争之胜,大矣哉!

第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一作“而人莫之能知莫之能行”。不我知,一下有“也”。则我者贵,一作“则我贵矣”。被褐,一作“披褐”,一“褐”下有“而”。)

以上三章用兵之喻,皆以明不争之德,使学者观微观妙,挫其刚强好胜之心,为其无为自然之道耳。夫自然之道,吾性之所固有,不待外求,至近不遥,约而不繁,所言不争,即可了事,甚易知,甚易行,而天下之人莫能知莫能行者,何哉?盖以人皆认假不认真,好奇而失正,当面不识,与道相隔,所以莫能知莫能行。“吾言”者,盖古人有是言,而太上述之以示人,即上章“用兵有言”之言。夫古人之言,有宗之言也;古人之事,有君之事也。宗如“万物之宗”之宗,君如“万民之君”之君,宗君即始母,即微妙。宗言以一言而包万言,君事以一事而贯万事。言宗,言其道也;事君,事其道也。言宗事君,言事自然之道,其言事甚多,总不外道。而天下之人不明其理,仅执其言,不推其义,只认其事,是以无知,知且不能,何况于行?夫惟无知其宗君,是以不我知,即我亦不知其为我也。我者载道之器,我为道运,道在我身,我外无道,道外无我。知其我有道,我方能则道,因其自知我者希,所以则我而能行道者贵也。是以圣人知我即道,道即我,得其宗君,一言一事,不离微妙,被褐怀玉,外似不足,内常有余,真宝在手,而一切身外之假物,何足恋之乎!

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之不病也,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上,一作“尚矣”。病,一作“病矣”。圣人之不病也,一作“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一下有“也”。)

上章言知道之宗君,即能被褐怀玉而行道,则是知道者贵矣。但知有真知,有假知。真知者,得意忘言如不知,为上知;假知者,妄猜私议强为知,为病知。道之为物,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转之不得,无形无象,必须穷理功深,心会神悟,得其滋味,而后能知。若数墨行,略记几宗公案,或抱几句话头,识不的微妙,认不的始母,自谓大悟大彻,盈满自足,再不深入,适以自误前程,终不知道。古今学人,受此病者,不可枚举。夫惟知此病为病者,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以不病。求其不病者,非圣人不能。夫圣人不病者,以其知“不知为知”是病,而以此病为病,于不知者急欲求其知,既知之而犹恐有不知,知而更求知,知必至于豁然贯通,绝无一点疑惑而后已,此真知之知,是以不病。学人欲其不病,急须先知其病。既知其病,急须先病其病。不知为知,是病;知其有病而能病病,是药。以药治病,可以不病。既能不病,由不知而急求知,可以永久不病,而为好人矣。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大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惟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大威至矣,一“大”上有“则”,一无“矣”。狭,一作“押”。厌,一作“狎”。)

上章言“病病,是以不病”者,特欲自知其病而病病,自威自畏之,非以其病人之病,恃威使人畏我也。世有不知修德,徒以势力之威,欲人畏我而莫我违者,乃失大威而用小威,此难治之大病也。至于知病之为病而病其自病,则德积之厚而流之光,见者亲近,闻者仰慕,是民不畏威而畏德,不威而威,大威至矣。欲有大威者,必须无狭其所居,以天地之量为量,无物不容;无厌其所生,以天地之心为心,无物不爱。不狭居,居之者广;不厌生,生之者众。似万物母,似万物宗,而无人我之心。既无人我之心,自不厌恶于人。夫惟不厌恶于人,是以人亦不厌恶于我。若此者,岂可以威力致哉?乃以德感之也。是以圣人只求自知,无亏于德,虽有德而不自见;只求自爱,不背于道,虽有道而不自贵。不自见,则德愈大,我不见而人皆见;不自贵,则道愈高,我不贵而人皆贵。人见人贵,德足服人,其威孰大于此?故欲有大威者,去其彼之自见自贵,而取此之自知自爱也。

第七十三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此两者,一上有“知”。繟,一作“坦”,一作“默”。不失,一作“不漏”。)

上章言不自见不自贵,盖以不趋利而亦无害,不争胜而亦无败。试观世人,有任性作为,不分是非,勇于果敢者,多入于险地而见杀致死;有拘谨小心,知其回避,勇于不敢者,多不遭祸患而居易常活。杀者,害也;活者,利也。此敢不敢两者,或利或害,人皆知之。然有利必有害,有害必有利,利害相连。或勇敢,用之得宜,而亦有活者;或勇不敢,用之误事,而亦有杀者。天之所恶,每在于幽独人不及见之处,孰知其杀活之故,在幽独之处乎?夫阳恶小而阴恶大,阳功小而阴功大,是以圣人犹难于敢不敢之两者,故常观微观妙,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不敢有丝毫私欲存于方寸之中。盖勇于敢,勇不敢,总在一念之间。敢者心敢,不敢者心不敢,敢与不敢,总是争心为之。争心藏于幽独,恶念多而善念少,人虽不知,天自知之,纵能欺人,岂能欺天?天之道,不与物争其强弱,敢者任其敢,不敢者任其不敢,敢不敢皆忘之,故善胜物,而物不能伤;不与人言其利害,杀者自杀之,活者自活之,杀与活任便之,故善应物,而物不能瞒。善胜物,善应物,胜之应之,皆出于无心,天之所恶,亦人自致其恶,于天无与也。特以“祸福无门,惟人自招”,杀人者终自杀,活人者终自活,有因必有果,此自然之理,只在迟速之间耳。“不召而自来”者,报之速也,“繟然而善谋”者,报之迟也。天不争不言,何尝有谋?善谋者,即善胜善应,无谋而似有谋,似谋而实无谋。善于谋而谋之绝无形迹,轻者应之轻,重者应之重,大者应之大,小者应之小,轻重大小,还以其人之术报于人。虽天网恢恢,而大而疏,然自作者自受,自修者自得,善恶报应,疏而不失者也。天果有网哉?天网即天道。天以道网人,使人皆顺道而行。顺道者,天与之以福,天网即是天道;背道者,天与之以祸,天道即是天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彼不善者,安能逃其业报?惟圣人不争而善胜物,不言而善应物,与天同一道,杀活利害,皆不得而加之也。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斵。夫代大匠斵者,希有不伤手矣。

(斵,音捉。民不畏死,一“民”下有“常”。若使民,一“民”作“人”。吾得执而杀之孰敢,一作“吾得而杀之孰敢也”,一“得”作“岂”。夫代司杀者,一“夫”作“而”。是谓,一“无谓”。希有不伤手矣,一作“希不自伤其手矣”。一作“希有不伤手者矣”,一“伤”下有“其”。)

上章言“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即天亦听其人之自善自恶、自利自害已耳,何尝强人以善而不恶、利而不害乎?天且不能强人以善,而况人欲强使人人皆善,能乎否耶?世有以民不畏死,而常以死之一事惧民,使民知死而畏惧从善者,则惑矣。若使民常畏死,乃以死济死,只有死而无生,是好为奇者,乃逆其人之性,而欲顺其己之性,亦是不畏死之徒,我亦得执死之一事而杀之,孰敢为奇以死惧人而杀人哉?惟常有司杀者而杀之。司杀者天也,天生天杀,道之常也。常有司杀者,有生必有死,故谓常。天亦不杀人,因其有生必有死,人自杀之,人何可以死惧人而杀人乎?以死惧人而杀人者,如代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如不匠者代大匠而新木,希有不伤其手矣。代匠伤手,无益于人,先损其已,为奇何为哉?至圣云:“未知生,焉知死?”盖能知生者方知死,惟知生者方畏死,惟不知生不知死者不畏死,亦惟生之死之、齐一生死者不畏死。不畏死,不自惧以惧人,惟有道者默会之,人岂可以死惧人哉!人岂可使人畏死哉!畏死者早死,不畏死者不死,死与不死,总在知生。知生自知死,未知生,焉知死?死出于生,生中有死,知生知死,是知生死妙微。生固生,死亦生,此中秘密,难与世人不畏死者言,亦难与以死惧人者言。生死大事,岂易知哉!

第七十五章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民之饥民之难治民之轻死,一下皆有“者”。是以饥是以难治是以轻死,一下皆有“也”。求生之厚,一作“以其上求生之厚”,一作“生生之厚”。夫惟无以生为者,一无“夫”,一“为”下有“贵”。贵生,一下有“也”。)

上章言“民不畏死”,未尝不畏死,特以求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之道,故不畏死而轻死也。民即人也,人之所赖以生者,精气神三宝,养此三宝则腹实,亏此三宝则腹饥。究其人饥之由,以其心君多贪多图,因假伤真,耗费三宝而饥之。人之所贵为人者,一点天良本性,存此天良则一身易治,昧此天良则一身难治。推其难治之由,以其心君谋虑有为,以邪混正,埋没本性而难治。饥而难治,人心用事,道心不彰,物欲交攻,而轻死矣。夫轻死者,多因求生之心厚。求生心厚,为衣为食,求富求贵,流荡忘返,不知休歇,置性命于度外,是以轻死。其饥,其难治,其轻死,其责总在于人心用事、贵生有为致之耳。夫惟无以生为者,绝无求生之心,无求生之心,则玄微妙有常存,生机不息,即无死地。自庶民视之,贵生则贤矣,不贵生则不贤矣,殊不知贵生者多迷微而轻死,不贵生者多虚微而不死,故无以生为者,贤于贵生。无以生为者是无心,心为生生死死之根蒂;无心,无生亦无死;无生无死,即了生死。彼求生有为而轻死者,何足语此!

第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万物草木,一无“万物”。脆,一作“弱”。二“之徒”,一下有“也”。坚强者,一上有“故”。兵强,一下有“者”。共,一作“折”。强大处下,一作“故坚强处下”。)

上章言“无以生为,贤于贵生”,是教人体始母自然之道,以柔弱为本,不可恃其坚强,稍有争心也。试观人之生也,□□□□□,□□□□□□□□,□□□□坚强,生机将息,死兆至矣。万物草木之生也,方出土之时,苗干柔脆而能发旺,及其枝干枯槁,津液消败,死气现矣。以是知:坚强者,损精耗气,灵窍有弊,死之徒;柔弱者,少思寡欲,母气不伤,生之徒。生死之徒,于坚强柔弱分之。更有进焉:如行军,兵强则多骄,骄则无备而难以取胜;如造室,木强则有力,有力则众木得以共乘。然则强大者,不能上而终处下;柔弱者,虽在下而终处上。人能以柔弱为本,虽有坚强者,无所用其力。《易》曰:“履虎尾,不咥人,亨。”言柔弱能坚强也。

第七十七章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以有余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耶?

(其犹张弓乎,一作“其犹张弓者”,一“犹”作“由”。补之,一作“与之”。损有余而补不足,一无“而”。以奉有余,一“以”作“而”。孰能以有余奉天下,一作“有余以奉天下”,一作“孰能损有余而奉不足于天下者”。唯有道者,一作“其惟有道者乎”。功成而不处,一作“功成而不居”,一作“功成不居”。其不欲见贤耶,一无“耶”。)

上章言“坚强者处下,柔弱者处上”,则宜损其坚强,补其柔弱矣。试以天道论之,天之道,其犹张弓乎?张弓须得其高下中平,高则抑之而下,下则举之而上,有余者损之,不使太过,不足者补之,不使不及。弓之道如是,天之道亦如是。天道盈极则虚,虚极则盈,消极则长,长极则消,损有余而补不足,以成一岁、四时、八节、二十四气之序令。至于人之道则不然,酒色迷其真,财气乱其性,多思多虑,费精丧神,假者日盛,真者日消,盛而又盛,消而更消,不知禁戒,是损其不足以奉有余矣。孰能以此有余之假念,变而为真念,内而全神养气,外而积功累行,以奉天下乎?“孰能”者,人皆不能也。人皆不能,而求其能者,其惟有道者。有道者即圣人,圣人为道,观微观妙,黜聪毁智,返朴归淳,只求自得,不图人知,故为而不恃;圣人积功,体始本母,无物不爱,无德不修,出于本心,不望有报,故功成而不处。不恃为,不处功,凡此者,皆有贤而不见其贤,不但自不见其贤,而且欲人不见其贤。不欲见其贤,则是高而能抑,下而能举,有余者能损,不足者能补,从容中道,所以为圣人。圣人者,与天同一道,与天同长久也。

第七十八章

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故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

(天下柔弱莫过于水,一作“天下莫柔弱于水”。能胜,一“胜”作“先”。其无以易之,一作“以其无以易之也”。柔之胜刚弱之胜强,一上有“故”无二“之”,一作“弱之胜强柔之胜刚”。莫不知莫能行,一作“莫不知而莫之能行”。故圣人云,一“故”作“是以”,一作“圣人言”。受国之不祥,一无“之”。是谓,一作“是为”。正言,一“言”下有“也”。)

上章言“损有余,补不足”,则知刚强不可不损,而柔弱不可不补矣。损刚强补柔弱,则柔弱为贵矣。天下柔弱者莫过于水,水之性遇高则避,遇低则就,曲而不直,盈而后进,能方能圆,能大能小,能泉能河,能凝能散,无物不润,无垢不受,能藏金,能济火,能生木,能和土,利万物而不争,下天下而不上,柔之至,弱之至,天下第一柔弱之物。及其攻坚强,而天下之坚强者莫之能胜。地至厚,而水流处即陷;山至重,而水冲处即崩;火至烈,而水洒处即灭。是以谓“莫之能胜”。莫能胜,似乎坚强矣,然柔弱之性不因坚强而稍减,虽攻坚强,而无以易其柔弱也。其水柔胜刚,弱胜强,天下之人莫不知之,而天下之人莫能行之也。故圣人有云:“能受国之垢者,是谓社稷主,而能保社稷;能受国之不祥者,是谓天下王,而能王天下。”垢如大国欺小国,小国能事之,以己事人,其垢矣,然虽垢,而社稷可以不失。不祥如天灾流行,年岁凶荒,民起盗心,奸匪作乱,而能助不给、补不足,以安人心,以上养下,不祥矣,然虽不祥,而天下可以治平。保社稷,王天下,且用柔弱,不用坚强,而况他事乎?修道者果能如水之柔弱,就下而不自上,有垢而能受,不祥而能忍,一切灾难困苦等等不如意之境遇,俱皆付于不知,则造化不能拘,万物不能移,而柔弱即能胜坚强矣。天下柔弱者能胜坚强,此正言也。坚强本能胜柔弱,而今言柔弱能胜坚强,是正言若反言矣。言坚强胜柔弱,人人皆信之,言柔弱胜坚强,人人不能信。因其人人不信,故谓若反。其实非反言,乃正言。特以人皆好坚强,不好柔弱,以为反言。若知柔弱能胜坚强,则知是正言,非反言。正言反言,惟明始母者知之,不明始母者不知。倘不知正言反言之义,试观于水,则不知者亦可知矣。

第七十九章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故有德者司契,无德者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和大怨,一下有“者”。有余怨,一上有“必”。故有德,一无“故”。)

上章言保社稷,王天下,皆用柔弱,不用刚强。可知柔弱者远怨之道,刚强者结怨之由。世有好刚强而有己无人、自尊自大者,每每致人大怨。及有大怨,不能克己,而强欲和之,使人不怨,不但不能和,即暂和之,而我刚强如故,不肯柔弱,怨根犹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耶?是以圣人有鉴于此,观微观妙,化其气质,平其性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也。货债合同为之契,去而不用谓之彻。契一左一右,主人执左契,负债者执右契。执左契者不失其契,执右契者终必自来合契而偿债矣。若彻去其契,是无债与人,焉有偿债者而来?司契者将本图利,出于自然,人无怨;司彻者无本妄贪,出于强取,人有怨。用柔弱以德感人,而人诚服者,是“有德者司契”也;用刚强以力制人,而和人怨者,是“无德者司彻”也。有怨无怨,总在有德无德之间耳。试观天道无所私亲,常以福与善人,善人即有德者,有德者且能感天,何况于人?故修身应世,必以柔弱为本也。

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使有什伯之器,一“使”下有“民”,一“伯”下有“人”。而不用,一下有“也”。使民重死而不远徙,一无。舆,一作“车”,一作“举”。甘其食,一上有“至治极民”。安其居,一“居”作“俗”。乐其俗,一“俗”作“业”。音,一作“声”。民至,一上有“使”。不相往来,一“不”上有“而”,一“相”下有“与”。)

以上七十九章,或言治大国,或言为天下,或言用甲兵,或言为士者,皆以为人多刚强好胜、多思多欲而发,使人去假刚强而返于柔弱,以还其圆明不昧之真刚强也。夫柔弱中之真刚强,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强中有弱,弱中有强,刚柔如一,强弱相应,乃还元返本之学,立命之功。此章独言小国,而不及刚强者,是了性之道,即上德者以道全形无为之事,亦下德者以术延命、有为毕而复无为之事,即观微而又观妙之道,当还元返本,复见当年乾元面目,圣胎凝结,可以借小全大,用柔弱文火温养矣。小国者,柔弱之国,用柔弱以保圣胎,一心一意,无思无为。故曰:“小国寡民,虽有什伯之器而不用。”采取药物,水火烹炼,皆器也。圣胎已结,抱元守一,一切药物水火之器无所用矣。“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者,心清意静,守死善道,须臾不离也。须臾不离,为无为,虽有舟舆行道之脚力,无所乘之;事无事,虽有甲兵敌魔之神将,无所陈之。舟舆所以行有为之道,甲兵所以用有事之时,圣胎凝结,无为无事,舟舆甲兵无所用。既无所用,但使意念安于自然,常应常静,过而不留,应而不受,犹如古始结绳之用,不可有一点宿滞也。审如是也,外物不入,内念不出,“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无,惟见于空”。木其食,食本不甘而如甘,不甘不知也;草其衣,服本不美而如美,不美不知也;穴其居,居本不安而如安,不安不知也;混其俗,俗本不乐而如乐,不乐不知也。食服居俗,皆归不知,此意念已忘于我矣。虽邻国相望而有色在前,不过望之而已,见色不色也;虽鸡犬之音相闻而有声相近,不过闻之而已,闻声不声也:此意念已忘于物矣。忘我忘物,老死不相往来,万缘俱寂,一粒黍米现于太虚之中,圆陀陀,光灼灼,净裸裸,赤洒洒的,在释则谓真空妙相,在儒则谓至诚如神,在道则谓金液大丹。此宝一成,形神俱妙,与道合真,虽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测度,何况于人乎?到此地位,方是真实,天下莫能与之争矣。

第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已愈有;既以与人,已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为,去声。善者辩者,一“者”作“言”。不积,一“不”作“无”。天之道,一无“之”。)

以上八十章,皆是道祖授于文始真人之言,道之大小巨细,无一不备。学者能参悟而修持之,可以尽性至命,完成大道;推而极之,可以齐家治国平天下。其言节节微妙,句句始母,发挥妙理,至矣尽矣,无余蕴矣!细玩此章文意,疑其非道祖之语,似乎文始真人述道祖之言毕,而赞美其道祖慈悲立言度人之意也。夫人之言不一,有信言,有美言,有善言,有辩言,有知言,有博言。信言者,诚实之言,有物有则;美言者,文饰之言,华而不实;善言者,谨慎之言,是者为是,非者为非;辩言者,捏造之言,非者为是,是者为非;知言者,自知之言,知者言之,不知者不言;博言者,记诵之言,寻章摘句,似是而非。大凡信言者多不美,美言者多不信,五千言其言文似美矣,其实非图美也,所言者皆道言德言,似美而实信也;凡善于言者多不辩,辩于言者多不善,五千言分其道之是非,别其德之大小,似辩矣,其实非图辩也,所言者皆归淳返朴,似辩而实善也;凡知而言者多不博,博于言者多不知,五千言多采古语,多述古事,似博矣,其实非图博也,所言者借古训今,似博而实知也。但经既五千言矣,谓之非美、非辩、非博,谁其信之?虽美而信言也,虽辩而善言也,虽博而知言也。信言美而不美,善言辩而不辩,知言博而不博。盖圣人大公无私,抱道怀德,不欲自积,独善其身,盖欲兼善天下后世,是以道德为人与人耳。既以道德为人,则己之道德愈有,既以道德与人,则己之道德愈多,为人与人,圣人一天也。天之道,以好生为德,利万物而不害;圣人之道,以兼善为德,为天下而不争。若心有争,是有为而恃,有功而居,非为人,乃害人,非与人,乃争人。惟不争,为人与人,故道德愈有愈多。然则五千言,总是以道德为人与人为怀,非图美、图辩、图博,而并言之信、言之善、言之知亦皆浑忘之。道祖至善也,慈父也,与道同为万物母、万物宗也。吾无得而称之,强而称之:不争之圣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