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惟孤、寡、不穀,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王公以为称,一作“王侯以自称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一作“人之所以教我亦我之所以教人”,一作“人之所教亦我义教之”。)

上章言:道隐无名,善贷且成。是道至无而含至有,至虚而含至实也。故道自虚无生一气。一气者,数之始,生之机,即是道。道不可见,因生物而见之;道本无数,因生物而一之,一即道之名也。一气动而生阳,静而生阴,是一气分阴阳,一生二矣。既有阴阳,阴阳相交,其中又生物,是二生三矣。二体既生三,则由三重生,而万物于此有矣。万物既生,则万物皆得阴阳之气,阴以成形,阳以成神,是负阴而抱阳。神借形而抱,形赖神而负,形神不相离,阴阳不相背,而冲虚道气藏于阴阳之中,以为调和阴阳之物,而万物适成其万物。是道之在天地间,无物不有,而况于人乎!道至尊至贵,称名为一,又似乎至孤至寡矣。然虽孤寡,能生万物,却又至多至广也。盖不孤不能多,不寡不能广,先孤而后多,先寡而后广,此道之神妙也。世人之所恶者,孤、寡、不穀,而王公以为称者,以其所居至尊至贵,养万民而万民不知,亦如道之一能生万物,而万物不知也。故物或秋冬而收藏以损之,或春夏而生长以益之,损之者,万归于一也,益之者,一而生万也,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总不离一。王公自称孤、寡、不穀,是以一为天下贞。以一为天下贞,是以损益之道为教。太上言一能生万,冲气以为和,亦以损益之道为教。人者,即王公也。我者,太上自称之也。人教我教,皆本于一,一之为用,虽损而终得益。彼强梁者,来往于角胜场中,费精耗气,只知益而不知损,求益而反有损,不得其死,理有可决。因强梁者不得其死,故太上将以道之一为教父。一即损也,一生万物即益也。一生万物,一即万物之父也。以一为教,即以父教子也。一之为物,自生物而论,则为万物母,自统物而论,则为万物宗,宗即父也。以一为教父,本父而教,由损而益,益不离损,一本散而为万殊,万殊归而为一本,我即道,道即我,我与道混而为一,亦孤寡而无有配对矣。故首章曰“道可道,非常道”也。后附六图,以备参考。

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无有入于无间,一作“出于无有入于无间”,一作“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一无“吾”,一“益”下有“也”。希及之,一下有“矣”。)

上章言一能生万,损中有益,是道以无为为贵。试观天下至柔者,驰骋天下之至坚,盖柔能胜刚,弱能胜强,巧者拙之奴,智者愚之役也。至柔者,无为也;至坚者,有为也。修道者能以柔为用,外物不纳,内念不生,是无为矣。无为则不与天下争,是谓无心。无心则阴阳不能陶铸,万物不能移动,是至柔之中而有至坚者在,至无之中而有至有者存,无有相入而为一,无有间隔矣。无有人于无间,无即是有,有即是无,有无俱不立,天地悉归空,出乎一切有无之外,可知无为之有益,无为而无不为也。无为之益,自然之益也。自然之益,乃不可言之教也。教非教人,是教己之义,即“修道之谓教”之教,亦即观妙观微之功。教实无教,因要至柔不坚,离一切法,故谓之教,即“无为无不为”之义。教至无为自然,复于始母,圣基已立,其益无穷,所谓“得一毕万”者也。凡天下有言有为之益,皆道之糟粕,虽曰有益,而实无益,希能及此不言之教、无为之益。修道者,可不以柔为先乎!

第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是故,一无。)

上章言至柔无为,则能得益,是知柔为修身之要道也。夫身者性命之所寄,实也;名者身外之虚荣,宾也。名与身孰亲乎?身者所以体道德、行仁义,为真富;货者仅能足衣食、图荣贵,为假富。身与货孰多乎?得身中之真实,亡名货之宾假,得名货之宾假,亡身中之真实,二者之得亡孰病乎?是以甚爱于名者,恃才矜能,未得名而急求其名,既得名而又恐失名,知进不知退,置性命于度外,爱其小而费其大,爱名何益乎?多藏于货者,贪图无厌,货未多而急欲求其多,货既多而更欲求多,知有不知无,弃道德于无用,藏其薄而亡其厚,藏货何贵乎?得此亡彼,得彼亡此,此理之必然者。故修道者,看破世事,一切皆假,万缘俱空,不爱外之虚名,而知内有自足者在。自足者何物?性命也。知其性命为重,性命之外别无所图,自然不为人所取舍,故不取荣而亦不受辱。不藏外之假货,而知自有所止者在。所止者何事?道德也。知其道德为贵,道德之外再无一物,自然不为外物所移,故不求利而亦无危殆。知足知止,不图名,不藏货,收敛精神,静心养气,故可以长久于世,道身不朽也。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三“孰”字,有自审自问之意,审问到得亡了然于心时,自然知足知止,有得无亡,焉有不长久者哉!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缺,一作“缺”。冲,一作“盅”。屈,一作“屈”,一作“试”。清静,一上有“以”。)

上章言:知足知止,可以长久。是教人绝名弃利,以道为重,归于清静也。然道虽本于清静,尤必以不自足自满、不恃其长为用。如大成者不知成,不缺若缺也,若缺则以缺为用矣,故其用终不得而弊。大盈者不知盈,不冲若冲也,若冲则以冲为用矣,故其用终不得而穷。大直者不知直,不屈若屈也;大巧者不知巧,不拙若拙也;大辩者不知辩,不讷若讷也。凡此者,其用皆不弊不穷。然何以知其不弊不穷哉?试观人遇寒躁动,则能胜寒而不寒,遇热静坐,则能胜热而不热,此一时之躁静,尚能御寒热。彼修道者若缺、若冲、若屈、若拙、若讷,是归于清静无为,焉有弊穷?不大成其道,而为天下正哉!修道者正一身而已,焉能为天下正乎?特以道之正气充满乾坤,道至大成,则身为道身,万物皆归于一道,万理俱备于一身,我即道,道即我,故清静为天下正。清静即正也,非清静之外又有一正。以体言为清静,以用言为正。寂然不动者清静也,即是妙;感而遂通者正也,即是微。非清静之妙,不能正于微,非正之于微,不能清静于妙,两者相需而相因。清静为天下正,是以清静应天下之物,以正统天下之理,千变万化,总是一正,千头万绪,总归清静,清静而正,正而清静,妙在于微,微中有妙,常应常静,常静常应,以正应天下,即为天下正。既为天下正,则凡天下不正之物,俱不能伤之。非若缺、若冲、若屈、若拙、若讷者,而能如是乎?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车;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粪车,一无“车”。罪莫大于可欲,一无。咎莫大于欲得,一作“咎莫惜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一无“之”、“足”、“矣”三字,一无“矣”字。)

上章言“清静为天下正”,可知天下皆是道也。知天下皆是道,是知天下有道。知天下有道,而能求之修之,天下之道皆归于吾身,乐在其中,彼世间结驷连骑飞缨走马之荣,直以粪车视之,可以却而不用矣。若不信天下有道,而谓天下无道,弃真认假,取胜好强,是与天下之人争高下,如戎马生于郊,自动干戈,而身心不能宁静矣。人之妄想贪图谓之欲,欲念一生,情乱性迷,机谋百出,作事颠倒,罪祸与咎,皆基之于此。盖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可欲而引大罪,不知足而招大祸,欲得而取大咎,凡此皆不信有道,故不知足而有欲。夫道者,人人具足者也,知道是谓知足,不知道是谓不知足。果能知道本自足,而即以足者足之,观微观妙,守而勿失,自然欲念不生,正念常存,足者不耗不散,则常足矣。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不出户”二句,一“户”、“牖”下俱有“可以”,一“出”、“窥”下有“于”。弥远弥少,一“弥”作“镾”,一“远”下有“者”。不行而知,一作“不行而至”。)

上章言:知足者常足。何为知足哉?人秉天地阴阳五行之气而生身,身中即有阴阳五行之气,即具阴阳五行之理。气其命也,理其性也,理气具于一身,性命凝于一体,人人具足,圣凡无异。吾身之理气如此,万物之理气亦如此,吾身之造化如此,天道之造化亦如此,知此具足之物者,是谓真知。故“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也。凡世人必出户而后知天下之事物,必窥牖而始见天道之运转。然出户之知,经历者可知,未经历者不可知;窥牖之见,有形者可见,无形者不可见。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出远自遗其近,知少必不见大。是以圣人“不出户,知天下”,神知也,神知者即良知,良知知周天下,故不待行天下,而天下之事物无不知。“不窥脂,见天道”,神见也,神见者即良能,良能暗合天道,故不必见天道,而天道之消息皆可名。知之名之者,本吾身受之于天地者而知而名,非外身而知名之。知天下,见天道,则天下天道即在吾方寸微妙之中,左之右之,头头是道,不待勉强修为,默而成之,与道合真矣。

第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故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为学为道,一“学”、“道”下有“者”。又损,一下有“之”。而无不为,一下有“矣”。故取天下,一无“故”,一下有“者”。不足以取天下,一作“又不足以取天下矣”。)

上章言“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惟天纵之圣,顿悟圆通、一了百当者能之。其次中士,非是生知,必须学知,自有为而抵无为,先观微而后观妙,方能成功。有为者,为学日益,其功渐增,为道日损,其心渐减。夫人有生以后,自先天阳极,谋报混沌之德,客气渐生,正气渐消,人心渐起,道心渐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习染成性,与道日远,若非损益之功,焉能还元返本哉?益者即益其道心之功力也,损者即损其人心之私欲也。益道心之功力,方是为学;损人心之私欲,方是为道。道者自然无为,绝无一点滓质,若方寸之中稍有丝毫人心形迹,则道心不固,纵大道在望,未许我有。故必损之又损,其功不休,以至损无可损,益无可益,则道心常存,人心永灭,可以归于无为矣。夫所谓无为,非灰心死念、顽空寂灭之说,乃无人心私欲之为。无人心私欲之为,自有道心天真之为,是以谓“无为而无不为”也。为道至于无为而无不为,是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即中士亦与天纵之圣同登一途。于是以一心而统万心,以一道而运万道,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隐显不测,大小不拘,应天下而取胜于天下,常以无事也。取天下宜其有事,而又云常以无事者,是外虽有事,内实无事,外似有为,内实无为,有为无为,混为一家,有事无事,俱付不知,天下焉得而胜我哉!若不到无为无不为之地位,而即欲无事,如同寂灭;及其有事,神昏气浊,意乱心迷,随风扬波,见景生情,则天下之物皆得而取我,我焉能取天下之物哉!故为道者以损去私欲之心为第一着。后之丹经子书,多以炼己之功为先者,即本于此也。

第四十九章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之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谍,音帖。德善德信,一“善”、“信”下有“矣”,一作“得善矣”、“得信矣”。圣人之在天下,一无“之”。惵惵,一作“敏敏”,一下有“焉”。浑其心,一作“浑浑焉”。孩之,一作“咳之”。)

上章言取天下以无事,言其无心也。无心则无事,有心则有事。所谓无心者,非同泥塑木雕之无心,乃是无方无所、无形无象、无偏无倚、无常之道心也。道心大同无我,至公至正,量同天地,万物等视,绝无执着。是以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也。人之初生,心本空空洞洞,清清净净,不识不知,无思无虑,至善无恶,至信无疑,圣凡同途,圣不见其有余,凡不见其不足。以其秉气有偏全,负材有高下,于是圣凡有分矣。然虽有分,而其心之本体未尝有殊,故圣人不以后起者为贵,而以本有者为主。见善者固以善视之,见不善者,亦以善视之。圣人之善,德善也。遇信者固以信待之,遇不信者,亦以信待之。圣人之信,德信也。以德善德信应天下,是惵惵焉恐天下之人有善有不善之分,有信有不信之别,为天下而先浑忘其人我之心,去其人我之见也。我既忘人我,则善者不善者,信者不信者,皆注其耳目,听者仰慕,见者感化,皆欲效圣人浑其心,而与圣人之心神契矣。“圣人皆孩之”者,圣人以百姓愚而无知,如孩提之无知。孩提无知,善不善,信不信,谁得而忌嫌之?人不忌嫌孩提,圣人岂忌嫌百姓乎?圣人不忌嫌百姓,而皆以孩提视之,至于百姓之善不善、信不信,付之于不知,如天覆万物而不以善恶有分,如地载万物而不以大小有别。圣人者德配天地,故善为德善,信为德信。德善德信,以一善而导万善,以一信而引万信。我以善信感,人以善信应,彼此以神交而不以形交,出于自然,并无勉强,岂常心能为哉?惟圣人无常心,孩百姓,可与始母同功用矣。

第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人之生动之死地,一作“民之生生而动动皆之死地”。亦十有三,一无“亦”。生生之厚,一下有“也”。不被,一作“不避”。夫何故,一下有“也”。无死地,一下有“焉”。)

上章言“圣人无常心”者,盖以心不可有也。心为生生死死之根蒂,历劫轮回之种子,若执心为道,焉能了得生死、完的大道?圣凡之别,只在有心无心之间耳。有心是凡夫,凡夫有生必有死;无心是圣人,圣人无生亦无死。故天地之间万有不齐之物,皆出于生而入于死。顺其阴阳造化,有出必有入,有生必有死,出生入死,谁能违之?何以见其有生必有死哉?如宇内所生之物有十分,其间有顺其造化而安于生者,十分中有三分;有顺其造化而安于死者,十分中亦有三分。故曰:“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生之徒,如草木昆虫之属,皆顺生者是也;死之徒,如草木昆虫之属,皆顺死者是也。至于人之生,不知顺而生,不知顺而死,未至于死期,而自动之于死地,十分中亦有三分。夫“动之死地”者何故?以其既生矣,而又分外营谋求生,图名图利,为衣为食,生生之心厚。生生之心厚,是心为生使,出入无时,莫知其乡,精神耗散,气血衰败,生之厚而死之速,所谓“求生者不生”也。物之生死,顺生顺死者也,因其无知,顺造化而生之死之也;人之生死,不顺生不顺死者也,因其有知,故生生厚而自动于死地也。有知无知,均是出生而入死,不能逃乎生死。惟善摄生者,不执生为生,无心而已。无心则无我,无我则无物,无我无物,故“陆行不遇咒虎”。非不遇也,遇之而不知也。“入军不被甲兵”,非不被也,被之而不见也。因其不知兕虎,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因其不见甲兵,兵无所容其刃。盖兕虎甲兵,只能伤其有形,不能伤其无形,无心则无形,兕虎甲兵焉能伤之?兕虎甲兵且不能伤,至于小灾小难更不能伤又可知,是以无死地。然则无心之诀,即是摄生妙微。摄者,从无而摄于有也。善摄者,无心之摄,不生而生,生于无形,所谓“能死者不死”也。死地,非外之死地,乃内之死地。生死由于一心,无心则死地即是生地,有心则生地亦成死地。善摄生者,善无心也。无心之摄,不期生而自生,生生不息,方且长生,奚有死地耶?

第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莫不尊道而贵德,一无“而”。夫莫之命,一无“夫”。一“命”作“爵”。故道生之德畜之,一无“德”。成之熟之,一作“亭之毒之”。养之,一作“盖之”。)

上章言:善摄生者,无死地。无死即是长生,岂无道德者所能乎?能生物者谓之道,能畜物者谓之德,有形者谓之物,成物者谓之势。故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生、畜、形、成,万物各正其性命,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也。然其所以道之尊、德之贵者,以其道始物而无形,德含物而无迹,莫之所命,而万物形成,常归于自然。然物之常自然,本于道德常自然,若道德不自然,万物焉得而自然?故道生物,德畜物,长物育物,成物熟物,养物覆物,生而不自有生,为而不自恃能,长而不自主宰。不有、不恃、不宰,乃不可见,不可知,不可思议之德,是谓玄德。德至于玄,德即是道。道者德之体,德者道之用,因其方生物,绝无形迹可见,故谓道。道即始也,妙也。及其物既生,即有形迹可窥。其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似皆是德。德即母也,微也。然虽是德,亦无形迹可见,其可见者,亦不过因物之生长成熟而见之,其德之玄处,仍不得而见焉。道也,德也,同谓之玄也。道之玄德如是,修道之玄德亦如是。夫道一而已,而德则无穷,果而志于道,据于德,以德辅道,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虚心应物,柔顺处世,德大而道未有不大。况乎德至于玄,为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测度,且超乎阴阳造化之外矣。德岂小补云哉?彼世之盲汉,不知修德,即欲妄想成道,愚之甚矣。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殁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日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以为天下母,一“以”上有可。得其母,一“得”作“知”。袭常,一作“袭震”。)

上章言“道尊德贵,能生物畜物”者,盖以道德为天下万物之始母也。始即天地之始,事物未兆时也;母即万物之母,事物方生时也。其实始即是母,母即是始,始之母之,总是先天生物之气,故谓“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知始为母,则知母气至无而含至有,至虚而含至实,见之确而认之的,是得其母也。既得其母,则可以因母而知其所生者为子矣。子即五行四象,在人为五德五元。五德五元,皆本于先天真一之气,故先天气为母,五德五元为子。既知其母生者为子,子所以顺母者,母所以统子者,修道者欲得其子,复守其母。能守其母,则五德五元浑化为一气,子母相恋,神凝气结,根本坚固,虽殁身而不至有危殆矣。守母之道,莫先于忘言,忘言所以养气也。兑为口,口为一身气息出入之门,塞兑则忘言而神安,闭门则息调而气静。《参同笺注》云:“兑合不以谈,希言顺鸿濛。”盖以得意忘言,抱一无为,终身如是,不必勤劳,而大道可成。若开其兑,以口舌为利便,谈天论地,自高自大,只济眼前小事,弃本逐末,舍真务假,所谓迷而不返,终身不可救矣。见小而丝毫无染者为真见,曰明;守柔而万物难移者为固守,曰强。能明能强,由是明无不通,强莫能屈,可以光辉用外矣。光者,智慧之发现。有智慧而不轻用,可用方用,不可用不用,用而复归于明。光即明之子,明即光之母。用光,用子也;复归其明,守母也。守母之明,用子之光,子不离母,可以无遗身殃矣。修道而能知子守母,用光归明,则子母不离,光明不昧,是谓袭常之道。袭者,久绪其事而不已;常者,永远其事而无替。能袭其常,以母为守,千变万化,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方且果证妙觉,何有身殃哉!

第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惟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哉!

(而民好径,一作“民甚好径”。财货,一作“资财”,一作“资货”。盗夸,一作“道竿”。非道哉,一“道”下有“也”,一作“道夸非道”。)

上章言:守母袭常,方不遗身殃。然袭常之道,乃观微观妙真履实践之功,非着空执相一切索隐行怪之事。假使我看破万缘皆空,介然有知于行道,惟恐以假为真,而不敢骤然施行也。何则?大道甚平夷,易于行,而愚民不肯行,多流于旁门曲径,虚而不实。人之神室,辨别邪正,如听政之朝也;人之心地,生道种德,如树谷之田也;人之玄窍,藏神养气,如藏谷之仓也。朝甚除而神有昧,田甚芜而心不明,仓甚虚而窍不灵,甚除、甚芜、甚虚,内真已伤,不知修持,而徒务外认假。或服文采,妆饰貌像;或带利剑,口舌取胜;或厌饮食,避谷服药;或积财货,烧黄炼白。凡此者皆是舍本逐末,妄想成道,乃道中之盗,是谓盗夸。道至于盗夸,有名无实,不但欺人,而且欺己,非道哉!故学道者先要认得真师,分的邪正,果若悟彻大道,毫无疑惑,方可下手。倘似是而非,误入邪径,终身难出,可不畏哉!

第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余;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国,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善建者善抱者,一无“者”。子孙祭祀不辍,一“孙”下有“以”,一作“子孙以其世世祭祀不绝”。“修之”五句,一“之”下有“于”。“乃真”同下五“乃”,一作“能”。乃余,一作“能有余”。何以,一作“奚以”。)

上章言:盗夸弃真认假,非其道。故建德抱道者,弃假而从真也。天下建之而有形者,虽建深可以拔之;天下抱之而有迹者,虽抱固可以脱之。惟善建者,常有欲以观其微,建德若偷,德即微也,微无形而不可拔;善抱者,常无欲以观其妙,抱一无为,一即妙也,妙无迹而不可脱。不可拔,建而又建,建归于至善矣;不可脱,抱而又抱,抱归于至善矣。善建者有为之事,善抱者无为之事,先建而有为,后抱而无为,有无一致,性命双修,形神俱妙,与道合真,身外有身,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千百亿化,子孙祭祀不辍,方到大解大脱之地,而建抱之功无所用矣。是道也,非有别事,乃修吾身之真德也。此真此德,不假外求,切在当人。人秉天地阴阳之正气而生身,身中即具天地阴阳之真德,所谓“良知良能之性”者是也。此知此能,众理俱集,万善同归,现现成成,自自然然,不学本有,但为气质所拘,人欲所蔽,有时而不真。修身者,即修此德之真。善建善抱者,未有德不还真也。德真则身已治,于是成己之后,亦可成物。以此真而修之于家,则家齐,其德乃余;以此真而修之于乡,则乡和,其德乃长;以此真而修之于国,则国治,其德乃丰;以此真而修之天下,则天下可平,其德乃普。盖“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也。故修身者,尝以身观身耳。以身观身,身似有二,身为四大假合之物,如何能观?与人言一人一身,人皆信之;与人言一人二身,人必不信。殊不知人实有二身:一真身,一幻身。真身者,一点真灵本性也;幻身者,即现在骨肉之身也。真身永久而不灭,幻身有生而有灭。试思以身观身,观身者何身乎?所观者又何身乎?以此观彼,此身彼身,两不相关。幻身一皮囊而已,九窍如孔隙而已,百骸如木枝而已,手舞足蹈如傀儡而已。观到如是景象处,则知万有皆空,惟有一真。以一真而观百假,则假亦归真,只真不假,道盛德至善,而真身成全矣。真身成全,即幻身亦化于无漏。修身以真观假,假能归真,推之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无非此以真观假、以假归真之道。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德真而知之也。德真且能化成天下,则真无往而不通,无处而不利,可知矣。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鸷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脧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日常,知常日明,益生日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螫,音折。攫,音霍。脧,音韵。号,平声。嗄,音杀。含德之厚比于赤子,一作“含德之厚者比之于赤子也”。毒虫,一作“蜂虿”。脧,一作“全”。至也,一无“也”,下同。盛不嗄,一无“噔”。曰强,一作“则强”。是谓,一作“谓之”。不道,一作“非道”。)

上章言:修身德真,且能观天下。此非含厚之功不能也。厚者,真之至而有德不知德。有德不知,是含之厚而德无形迹可窥矣。无形迹可窥,难以形容,比于赤子之厚德,而修身者所含之厚德,可知矣。赤子犹未孩之时,人当有生之初,净裸裸,赤洒洒,丝毫不着,微尘未纳,父母未识,人我未分,内外一真,如太虚,如太空,如太清。及其成孩,虽亦抱真,渐有见闻知觉,未免虚空中见白云淡烟,即不如赤子绝无烟云之象,故不比孩子,而比赤子。因其赤子德含于内,未发于外,神真,气真,精真,虽有幻身而无幻心,无幻心即万有皆空而无象,无象亦不知有我而无身,无心无象无身,故毒虫不整,猛兽不据,攫鸟不搏,所谓“神能隐形,神能飞形”也。盖以内有所全者在,而外物不能伤之。不但此也,其骨至弱,其筋至柔,而手常握固,无时有开;未知牝牡阴阳交合之事,而廢物作兴,势不可止。此何以故?握固而执一,朘作而妙合,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终日泣号,塞嗌而声不至于嗄。声嗄者,由于气亏也;气亏者,由于阴阳偏胜也。赤子浑然元气,虽号而出于无心,阴阳不偏,元气不伤,故嗌而不嗄。非天下之至和,其孰能与于此!精之至,和之至,德厚如此,其毒虫、猛兽、攫鸟,且将护卫之不暇,焉敢螫之、据之、搏之耶?赤子德厚且有如此之验,而况含德之厚者,从大造炉中煅炼出来,万物焉得而伤之乎!但要人知和耳。知和而能守其和,则性情不偏,刚柔相当,妙凝于微,能常于德矣,故曰“知和日常”。若能常于德,则心清意静,虚灵不昧,外物难移,真性常朗矣,故曰“知常日明”。能和能常能明,则所含德厚,生机不息,延寿无穷,故曰“益生曰祥”。若不知和知常,则不明。既不明,必不能含养其德。不能含养其德,予圣自雄,纵其后天气质之性,顺其所欲,与物相争,是“心使气曰强”矣。殊不知,强者用壮也,用壮则耗费精神,大败气血,取死之道。试观物壮则必老,老必死。人若用壮,壮极必败,是谓不道。不道之辈,未至死而早寻死,岂能益生乎?是以欲益生者,德不可不含,而含不可不厚也。含德之厚,必如赤子之德厚,复于始母,微妙相合,方为极功也。

第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知者不言,一下有“也”。不可得而亲,一上有“故”。“不可得而疏”同下五句,一“不”上皆有“亦”。)

上章言:知和知常知明,即能益生。可以得意忘言,知之贵于行之耳。若知之只言而不行,空言无补,如不知也,何贵于知?是以“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塞其兑,戒其妄言之口也;闭其门,谨其是非之门也;挫其锐,化其刚躁之气也;解其纷,去其物欲之私也;和其光,借假以修真也;同其尘,由外以验内也。塞兑闭门,挫锐解纷,欲取于人,不失于己也;和光同尘,无损于彼,有益于我也。异而同,同而异,同之无形无迹,是谓玄同。同而至玄,妙在微中,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人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超乎亲疏利害贵贱之外,与太虚同体。试问亲疏利害贵贱,能侵太虚乎?不能侵太虚,岂能侵玄同耶?是以玄同为天下至贵之事。贵越乎天下,是为天下希有之事,岂不知而妄言者所能行哉?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夫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民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以正,一“正”作“政”。无事,一“事”作“为”。吾何以知其然哉,一作“吾何以知夫天下之然哉”。民多伎巧奇物滋起,一作“民多智慧衰事滋起”。滋章,一“章”作“彰”。我无欲而民自朴,一下有“我无情而民自清”之句。)

上章言玄同为天下贵,盖玄同之道,无事之道也。人之身如国也,人之刚强如兵也。以正治国,以严谨律身也;以奇用兵,以智谋取强也。正之奇之,皆系有事,出于强制,不由自然,治中即有不能治者在,强中即有不能强者存。若夫安于无事,不正不奇,以柔为本,以虚为要,不但一身可治,且能取胜于天下之物,而天下之物莫不在吾术中矣。吾何以知其能取胜于天下之物哉?以此不正不奇之无事知之也。彼有事以正治身者,每多忌讳,忌讳多则强制意念,同于寂灭,精神衰败,而吾身之民弥贫矣;以奇取强者,每多利器,利器多则着意做作,执于有相,身心受伤,而吾之国家滋昏矣。以正以奇,不治而必欲治,不强而必欲强,人心用事,百般伎巧之谋虑出矣。既多伎巧,即有奇奇怪怪之物欲,暗中滋起矣。当此之时,纵有大法严令逆而制之,制之不及,愈制愈多,七情六欲,五蕴八识,根尘之盗贼俱作。本欲止念,反而生念,本欲救真,反而伤真,正之奇之,何足恃乎?是以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以无而化有也;我好静而民自正,以静而定动也;我无事而民自富,以无事而养气也;我无欲而民自朴,以无欲而归根也。自化、自正、自富、自朴,无忌讳、无利器、无伎巧、无法令,而盗贼自无。不正而正之者广,不奇而奇之者大,我以无取,彼以无应,彼此以无为事,事无事,为无为,观妙观微,身心安泰,天下何思何虑哉?

第五十八章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耶?正复为奇,善复为訞。民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刿,音贵。闷闷,一作“闵闵”。淳淳,一作“体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作“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民之迷其日固久,一作“民之迷也其日固久矣”,一作“人之迷也其故以久矣”。沃,一作“妖”,一作“樸”。刿,一作“秽”。)

上章言“以无事取天下”,盖以无事者,无心也,无心则“清静为天下正”,天下祸福焉得而近之?夫政者,正也,言正身正心也。其政闷闷,无思无虑,正出无心,而吾身气质之民自化于淳厚;其政察察,分是别非,正出有心,而吾身天良之民渐至于亏缺。天下事,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祸福互相倚伏。政闷闷,民淳淳,是无心求福,而亦无祸;政察察,民缺缺,是有心求福,而亦有祸。孰知其闷闷之极,其即无正之正耶?无正之正,绝无心矣,无心则无欲,无欲则无为,无为则神契始母,真空妙有,两而合一,已复于本来圆明真性,而一切奇异之智术无所用矣。若有心于正,是有欲有为,必用智术,则正复为奇矣。夫正之欲其善也,欲善是有心之善,仍是不正,善复为訞矣。为奇为訞,不但不能破其迷,而且有以固其迷,日迷日固,久而牢不可破,所谓“却除妄想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差”也。是以圣人方而不割,无用裁制之法而自方,方出无心,是谓大方;廉而不列,无用断灭之法而自廉,廉出无心,是谓真廉;直而不肆,直之随时不随性,直出无心,是谓正直;光而不耀,光能含藏,不妄用光,光出无心,是谓神光。此四者皆闷闷之正,不出于心,而本于道。以道运正,其无正耶?无正之正,心闷闷,气淳淳,不察无缺,祸福于何有乎?

第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如啬。夫惟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

(莫如啬,一“如”作“若”。是谓,一“谓”作“以”。服,一作“复”。谓之,一作“是谓”。莫知其极,一无。深根固蒂,一作“深其根固其蒂”,一“蒂”作“柢”。克,一作“剋”。)

上章言其政闷闷,无正而正,其正大矣。无正者不轻用正,啬之谓也。啬者,俭约也。啬名甚小,其用最大,故治人事天莫如啬。以啬治人,常有欲观微,少私寡欲,而人心渐灭;以啬事天,常无欲观妙,见素抱朴,而天性可还。然欲灭人欲、还天性,非可遽然成功,必须工夫日久,方能见效。啬能早服,见善必为,有恶即去,戒慎恐惧,而无时稍怠,啬而又啬,生机长存,无渗无漏,正气充足,故又谓之重积德。德积至重,则理能胜欲,而已无不克。己能克去,则私欲尽而浑然天理,与道相契,超凡入圣,莫知其所极矣。莫知所极,自有为而入无为,可以有国矣。国非身外之国,乃身内至善之地。修道至于有为事毕,还丹有象,已是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矣。当斯时也,真种到手,既得其子,复守其母,知雄守雌,以母养子,从微而著,由嫩而坚,十月工完,形神俱妙,隐显不测,可以与天地并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也。深根固蒂,即抱一无为守始母之义。长生久视,即“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之义。能守始母,观妙观微,始而复元本,既而养元本,丝毫不敢消耗,以至打破虚空,方为了当。“啬”之一字,讵不大哉?精于啬者,则应世不足,而修道有余,可以得其一而万事毕矣。

第六十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治大国,一下有“者”。其神不伤人,一下有“也”。圣人亦不伤人,一作“不伤民”,一作“不伤之”。)

上章言:用啬重积德,为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盖长生久视之道,小而不大,一而不二,幽而不明者也。大为刚强,小为柔弱,一为道,二为物,幽为鬼,明为神。治大国若烹小鲜,用柔弱以平刚强之气也;以道莅天下,以一道以御天下之多也;其鬼不神,以晦暗而养神明之德也。审如是也,识神灭而元神存,非其鬼不神,乃不神而神,所谓至神。至神之神,能以益身心,固性命,故曰“神不伤人”。然虽神不伤人,必须是大化之圣人方能神,故曰“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大而化,真空也;不可知,妙有也。大化至于真空,后天之滓质尽消;不可知至于妙有,先天之真宝来复。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该真空,是谓身内身,又谓男子怀胎。是身是胎,圣而神,神而圣,至神至圣,神不伤人,圣不伤人,神圣两不相伤,圣胎坚固,浑然一气之流行,故德交归焉。交归者,神圣之德交归于一气而混成之也。修道至于神圣之德混成,则有无一致,微妙相合,何有大、小、鬼、神之分别!上章言积德,圣胎方凝也;此章言德交归,圣胎完成也。圣胎完成,形神俱妙,与道合真,隐显不测,大丈夫之能事毕矣!

第六十一章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

(天下之牝,一“天”上有“交”字。以静为下,一作“以其静故为之下也”,一作“以其静为之下”,一无此句。故大者,一无“故”。宜为下,一作“为之下”。)

上章言神圣之德交归,无非欲大小无伤,阴阳调和耳。大为阳,为牡,刚也;小为阴,为牝,柔也。“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挫其锐而交柔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用其柔而胜刚也。大交牝,刚就于柔,静胜牡,柔中藏刚。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或大国下小国以取,或小国下大国而取。大者欲畜小,小者欲事大,大小两者,彼此不伤,阴阳调和,各得所欲,二气氤氲,妙合而凝矣。然阴阳妙合,总在知雄守雌,若雄而不雌,知大不知小,知牡不知牝,知动不知静,则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生气几息,何能了道?故曰“大者宜为下”。大者能下,则知雄而守雌矣。知雄守雌,牝而不牡,观妙观微,以静待动,动本于静,动静如一,即为混成之物矣。

第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日以求得、有罪以免耶?故为天下贵。

(之奥,一下有“也”。善人之宝,一“之”下有“所”。加人,一作“加于人”。拱,一作“联”。坐进此道,一作“进此道也”。道者何,一作“何也”,一无“何”。曰,一作“日”。以求得,一作“求以得”。有罪以免耶,一作“有罪可以免耶”。)

上章言大小两者各得其所欲,则是大小相交,混而合为一道矣。夫道者,所以始母万物,宗君万物,乃为万物之奥也。奥为收藏谷粮之室,即微也。谷粮所以济人之性命,道为万物之奥,道能济性命也。知此奥者为善人,迷此奥者为不善人。盖善人者,知此奥为吾之宝藏,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不善人者,不知此奥为吾之宝藏,日在道中而不知道,为道之所保也。之宝者,人宝道,有宝而自守者也;所保者,道保人,有宝而自远者也。故善人其言美,所言者皆是宝,美言可以市于世;善人其行尊,所行者皆是宝,尊行可以加于人。市其言,加其行,成己兼能成物,大公为怀,不私其宝,虽人不善,亦必使知此宝、复此宝,不以不善而弃之也。故古之立天子、置三公,虽天子有拱璧之贵,必尊行以化其不善;虽三公有驷马之荣,必美言以教其不善。凡此者,皆坐进此道,而以道为宝,不以位为宝,贵其道也。古之所以贵此道者,岂不日“以其求道则得道,得道则顿超彼岸,能免一切之罪”耶?因其道能免罪,故道为天下贵。噫!人人有道,人人怀宝,求则得之,舍则失之,世间愚人,弃其自己本有之真宝,贪其身外倘来之假宝,无怪乎积罪如山,临时惟有业随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