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一无“此”,一作“以为文而未足也”。)
上章言废弃大道,则仁义智慧孝慈忠皆不自然。出于勉强,假而不真,不如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庶乎近道而不废道也。盖绝圣弃智者,无思无为,不但己之神气有养,即推之治民,而民各安生理,其利百倍矣;绝仁弃义者,无假仁假义,不但己之天真不失,即推之化民,而民不昧本性,皆复孝慈矣;绝巧弃利者,无机谋贪图,不但己之意念清静,即推之感民,而民皆守本分,盗贼无有矣。能于此三者而持行之,人或疑其外文不足。其不足之故,盖令其有所专属也。专属者何事?素也,朴也。纯白无玷谓之素,圆成无亏谓之朴,二者皆质而不文之象。能见素抱朴,是得其始母,私不期少而自少,欲不期寡而自寡,久之无私无欲,浑然道气,不圣而至圣,不智而至智,不仁而至仁,不义而至义,不巧而至巧,不利而至利,是谓真圣智、真仁义、真巧利。绝假复真弃文就质之功,大矣哉!
第二十章
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乘乘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众人昭昭,我独若昏;众人察察,我独闷闷。忽兮其若海,漂兮若无所止。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善,一作“美”。荒兮其未央哉,一作“莽其未央”,一无此。如享,一作“若享”。如登春台,一“如”作“若”,一“春”在“登”上。泊兮其未兆,一“泊”作“魄”,一作“我魄未兆”。沌沌,一作“纯纯”。众人昭昭察察,一“众人”作“俗人”,一作“皆昭昭”、“皆餐餐”。闷闷,一作“闵闵”。忽兮其若海漂兮若无所止,“海”一作“晦”,一作“忽兮其若晦飘兮若无所止”,一作“澹兮其若海殿兮若无止”,一作“飘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所止”,一作“忽若海漂兮若无所止”。异于人,一上有“欲”。而贵食母,一作“求食于母”。)
上章言绝弃圣智、仁义、巧利,归于素朴,是绝其一切假学,而归于真学,学之绝而绝于学也。绝于学,则学入于妙,私欲尽无,吉凶患难不得而侵,可以无忧矣。但绝学者,非绝无所学之谓,特学与众人异耳。夫唯之与阿,应之虽逆顺不同,总是一应,相去几何?善之与恶,学之虽是非不同,总是一学,相去若何?人有所畏,我亦有畏,亦不相远。但学有异而畏亦不同,是同一学,同中有异而绝于学,为人人所畏,不欲学而不能学也。何以见其绝学人不能学?荒兮抱一无为,如谷种在田,其未央哉!央者,秧也,从内而发于外者。曰未秧,是有秧之种,而无秧之形。以其未秧,故众人熙熙,争名夺利,图荣取贵,以为得计,其美如享太牢,其乐如登春台。我泊兮,恬澹守静,无思无欲,意念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乘乘兮,心游于道,不识不知,忘物忘形,若无所归宿。众人皆争前,卖弄精神,似有余;我独处其后,戒慎恐惧,若有遗。我愚人之心也哉!岂果愚乎?非愚也。沌沌兮,众人昭昭,各恃聪明,而我独若昏;众人察察,皆用智术,而我独闷闷。忽兮,清净无染,尘垢尽化,其若海;漂兮,浮游自如,无拘无束,若无所止。众人皆有以,而事于有为;我独顽似鄙,而处于无为。凡此者,我岂异人哉!众人学,我亦学,但众人学于外,而我学于内。学外者,求食于子也;学内者,求食于母也。子即万物,母即万物母。母即道,贵食母而不贵食子,是求食于道,不求食于万物。舍万物而食其道,道长存而我亦长存,此所以异于人而绝于学,为人人之所不能学,人人有忧,而我独无忧也。”
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
(唯恍唯惚,一作“芒芴”,一作“怳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四句,一“其”上无“兮”,一无“其”。其精甚真,一无。)
上章言绝学而食母。绝学者,养德也;食母者,从道也。养德者,养其玄关窍中之德耳。孔者,孔窍。玄窍之德,即是孔德。孔德至幽至密,至隐至微,与道浑合,道无容而孔德亦无容。以其德在孔中,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似乎有容,然虽感而遂通,仍是寂然不动。寂然不动者,道也;感而遂通者,德也。动不离静,德不离道,故曰“孔德之容,惟道是从”。孔德从道,道即德,德即道,道德如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也。何以见其德从道哉?夫道之为物,非色非空,唯恍唯惚,既恍惚则不可拟议,虽不可拟议,惚兮恍兮,似乎其中有象;恍兮惚兮,似乎其中有物;窈兮冥兮,似乎其中有精。所谓象者,非一切有形之象,乃无象之象;所谓物者,非万般有质之物,乃混成之物;所谓精者,非交感至浊之精,乃真一之精,故曰“其精甚真”。精既是真,而象物之真亦可知矣。象真物真精真,三者混一,恍惚窈冥之中,自有个主人公稳坐中央,运动造化,是谓之信。这个信,非言语之信,乃诚一不二之真信。此信即道,道无今古,历万劫而不坏,始众类而无遗,故曰“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阅,历也;甫,美也。众甫,即众美。万物皆由道生,如道阅历众甫。道既能阅历众甫,则道无时不有,无处不在,无物不负,如何去得!若或去之,则众甫生机之德几息矣,故孔德唯从道也。何以知其道之象物精信,能阅众甫哉?以其阅众甫,无形而能生形,无象而能生象,至虚含至实,至无含至有,以此而知之也。从道者,能从此恍惚窈冥阅众甫之象物精信,以养孔德。众甫即是众妙,与道合真,亦无古无今,长存而不泯矣。
第二十二章
曲则全,枉则直,窪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直,一作“正”。莫能与,一无“能”。岂虚言哉,一“言”下有“也”。)
上章言孔德唯从道,然则养孔德者,非从道不能。能从道则知一矣,能知一则能抱一,能抱一则雌而不雄,以之涉天下之事,应天下之物,未有不全其德者。盖全德在于能自曲,能曲则柔而不刚,小而不大,戒慎恐惧,其德未有不全者。曲则全,如物之枉则直,漥则盈,敝则新。盖少则有增而得,多则自满而惑,天下事,大抵皆然。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本道而行,以一御纷,以静应动。有智不自见,故其智常明;有德不自是,故其德愈彰;有功不自伐,故其功常有;有才不自矜,故其才能长。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是不与众人争也。夫惟不与众人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天下莫能与之争,即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修道者若能常观妙微,黜聪毁智,一心无二,万物皆空,只知有道,是谓抱一,则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尽性至命,诚全而归之,造化不能拘,万物不能伤矣。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有不信。
(飘风不终朝,一上有“故”,一“终”作“崇”。孰为此者天地,一下有“也”。“道者同于道”三句,一无。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一作“从事于德者同于德从事于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三句,一无“同”、“乐”二字,一无“乐”字。失亦乐得之,一作“乐失之”。信不足,一下有“焉”。有不信,一下有“焉”。)
上章言抱一不争,能全而归之。可知大道希言,本无多说,若能不争而安于自然,即可了其性命大事。盖自然之道,大同无我之道,无我则无争,无争则虚心即能实腹,居卑终能升高,可以希贤,可以希圣,此长久不坏之事。倘不安于自然,则争心起,争心起则予圣自雄,好刚好强,刚极必摧,强极必败,招灾引祸,自治伊戚。试观飘风猛烈,不过终朝而已;骤雨疾速,不过终日而已。只此皆天地为之,天地刚强,失其自然,且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知其始母自然之道,观妙观微,戒慎恐惧,争心全无。道者同于自然之道,非有心求道;德者同于自然之德,非有心积德;失者同于自然之失,非有心故失。同于道者,不求道而自有道,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不积德而自有德,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不知失而自无失,故失亦乐得之。乐得道,乐得德,乐得失,道盛德善,自然有得而无失。然何以能如是哉?以其心信于道足,故同道同德同失,乐道乐德乐失,其信经久而不易也。彼世之师心自用飘风骤雨之流,俱是信道不足,故于同道同德同失自然之道,有不信。不信同道同德同失,背其自然无为之真,而争奇好异,索隐行怪,朝秦暮楚,碌碌一生,到老无成,哀哉!
第二十四章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于道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跂,一作“企”。其于道曰,一“于”作“在”,一“其在道也曰”,一“其在道也”,一“其于道也曰”。物或恶之,一“或”作“故”。不处,一下有“也”。)
上章言:自然之道,人有不信。不信则不能观微观妙,失其始母,必至分外做作而不自然矣。不自然,便有争心;有争心,便有我在;有我在,便好高好强,行事欲胜于人。好高,如立而加跂;好强,如行而又跨。跂,举踵也;跨,跳步也。跂而立,欲高于人,跂立者不久,终不高;跨而行,欲强于人,跨行者不长,终不强。好高好强,一腔胜心,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故自见自是自伐自矜。殊不知:自见者拘于知识,必不明;自是者盈极必亏,必不彰;自伐者作事不实,必无功;自矜者才智有限,必不长。凡此者皆与道隔,名之曰“余食赘行”。食必求其腹饱,既饱则可不食,若饱而复强食,食必余剩而后已,是余食也;行必求其身轻,身轻则利于行,若行而囊物重,行必累赘而不利,是赘行也。余食赘行,皆贪争之心致之。自见自是自伐自矜者,有类于此,焉有不为物恶者?物既恶,道即恶,而欲明之彰之功之长之,能乎否耶?故有道者,于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四者,皆不处也。
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寥,一作“寞”。强为名之曰大,一“强名之曰大”。城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一无。王居其一焉,一“居”作“处”,一“处一焉”。)
上章言余食赘行,有道者不处。道果何物也哉?道者,先天先地,混成之物,无大无小,无上无下,无古无今,无前无后,无内无外,无有无无,无来无去,无粗无细,无贵无贱,统大小、上下、古今、前后、内外、有无、来去、粗细、贵贱,而一以贯之。故寂静而无声,有耳难听;廖旷而无际,有目难窥;独立而无配,永无更改,周行而普遍,久不殆息。因寂寥独立周行,至无而含至有,至虚而含至实,万物皆从此生,万理俱由此出,以义揆之,可以为天下母。母者,天地之根,造化之源。这个根源,吾不知其将何名之,强而字之曰道,强为名之曰大。盖这个道,至大而无物不包也。大则无处不有,故曰逝;逝则无处不通,故曰远;远则周而复始,故曰反。逝而远,远而反,反而又逝,逝极又反,一气流行,循环无端。凡天下有形有象者,莫不在一气运用之中,故道大独称其尊,其次天大,其次地大,其次王亦大。此域中有四大,四大之中,王居其一焉。王者有圣人之德,居圣人之位,以一人而临天下,为众人中之大人。大人首出庶物,而养育庶物,是法地之厚德载物者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是法天之大生而能广生者也;天无言而四时行百物生,是法道之气运而无为者也;道一气浑然,流行不息,是法其自然绝无勉强者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四大之外,又有一大。此一大,仍是道,非道之外又有一大自然也。道强字强名也,自然而不可强字强名矣。自然之道,混成寂寥,不生不灭,先天先地,而道之实落在是矣。
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奈何,一作“如之何”。失根,一作“失本”,一作“失臣”。)
上章言道法自然,可知自然者即是道,不自然者皆非道。夫自然之道,为至重至静之物,修道者所当谨守护持,不可稍有轻慢躁妄须臾有离者也。天下事,重者能以胜轻,静者能以止躁,是重为轻之根,静为躁之君。是以圣人有鉴于此,“终日行事,不离辎重”者,所以重其道,而常观其微,无敢懈怠也。“虽有荣观,燕居超然”者,声色货利,富贵荣华,皆谓荣观,观之足以迷人心性,圣人心如明镜,鉴而不纳,性如止水,定而无波,荣观在前,燕居超然,付于不知而已。如此者何哉?以其道重如万乘之主,身重如天下之重,重道重身,以性命为一大事,故荣观不足以动之。奈何世之修道者,身藏万乘之主而不知重,自有天下之大身而不能静。是轻其所重,无重而只有轻,轻则失根矣;躁其所静,不静而只有躁,躁则失君矣。失根失君,失其始母,本原有伤,主人不宁,尚欲妄想成道,纵大道在望,当面错过矣!故修道者以轻躁为首戒也。
第二十七章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计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谪,音摘。善行,一“行”下有“者”,下四句同。善计不用筹策,一作“善数者无筹策”,一“策”,一作“算”。“是以圣人常善救人”四句,一无,一“故”作“而”。故善人,一“人”下有“者”,下同。)
上章言: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根君者,即道也。能守其道,心与道合,至善无恶,则善行无辙迹,行者尽善;善言无瑕谪,言者尽善;善计不用筹策,计者尽善;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闭者尽善;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结者尽善。凡此五者,惟善是从,常应常静,如浮云点太空,故能以一善而治五病也。是以有道圣人,体道之始母,善与人同,视天下如一身,视万物为一源,善救人,故无弃人,善救物,故无弃物。天下大矣,人物众多,万有不齐,安得人人而救、物物而救?然虽万有不齐,而其本质自然之善无有不同,善救人善救物,乃顺其本质自然之善而救之,非弃其本质自然之善而别用善以救之也。无弃人,无弃物,是谓袭明。袭者,传袭其旧也;明者,明德也,明德即善。袭其人物本质旧有之善而善之,则人物皆自然安于本质,而无容勉强于其间,救人救物,莫善于此。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此寻常人之资师。必待资师而后不善者方能复于善,已善者方能归于至善,此勉强之善,人皆可见。若夫不贵其师,不爱其资,持守本质自有之善,推己及人,推人及物,行无辙迹,言无瑕谪,计不筹策,闭无关楗而不可开,结无绳约而不可解,虽大智而如大迷,为人人所不知,为人人所不见,是谓道之要妙。要者,总万而归一,即观微之微也;妙者,无为而自然,即观妙之妙也。得其要妙,即得其微妙。微妙之善,即本质之善。本质之善,即道始道母。能守始母,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以一善而该万善,以一道而贯万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智而不智,不迷而迷,迷之大,智之大,所谓大智若愚者是也。
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为天下溪”等重句,一无。不割,一作“无割”。)
上章言“虽智大迷,是谓要妙”,可知自然之道,用柔而不用刚也。刚者,雄也,白也,荣也;柔者,雌也,黑也,辱也。能知其雄而守其雌,则百虑一致,可以为天下溪矣。两山夹中有水曰溪,溪为天下溪,乃众水朝宗之大溪。能为天下溪,则常于德而不离,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复归于婴儿之本面矣。能知其白而守其黑,则用志不分,可以为天下式矣。式为应事接物之则,式为天下式,乃天理流行之大式。能为天下式,则常于德而不忒,虚实相应,色空如一,复归于先天之无极矣。能知其荣而守其辱,则万缘俱寂,可以为天下谷矣。两山夹中无水曰谷,谷为天下谷,乃虚无寂寥之大谷。能为天下谷,则常于德而乃足,至真无假,内外合道,复归于浑沦之一朴矣。复归于婴儿,无人心也;复归于无极,有道心也;复归于朴,人心道心俱化,有无皆不立,天地悉归空。到此地位,微中有妙,妙不离微,微妙混一,我命由我不由天,处于造化之中而不为造化所拘矣。后之群真,以此三复,分为三乘,又分为三丹:复归于婴儿,即还丹初乘也;复归于无极,即金丹中乘也;复归于朴,即神丹上乘也。三乘之功完,而道成矣。因其道成,故为天下谷,与虚空同一无为矣。然虽无为,犹有虚无在,算不得大成。更有最上一乘之道,必至虚无所虚,无无所无,乃至虚虚并无,无无亦无,虚虚尽,无无尽,方是道至于大成,身外有身,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矣。“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即最上一乘之道。既复于朴,命基坚固,更何有朴散之患?但此散,非散涣之散,乃打破虚无、不执虚无之散。不执虚无,则朴散而有用,谓之器。朴,无为也;器,有为也。朴散为器,无为而无不为矣。因其无为无不为,圣人视天下为一家,混俗和光,成已成物,用朴以为官长,而其朴之主君,仍在深密之处,无思无为,如大制者不割也。以制物必先割裂分散,而后量材成就以取用,今朴散而成器,用而不失其朴,是不待割而即能成物,超乎一切制作之外,非打破虚无入于最上一乘妙觉之境者,而能若是乎?此章统修道始终工程而言,后世诸家丹经子书,大旨皆不出此。
第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者,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呴或吹,或强或赢,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呴,音许。赢,音雷。疆,音灰。而为之者,一无“者”。天下神器,一上有“夫”。为者执者,一“者”作“故”。故物,一“故”作“凡”。响,一作“默”,一作“嘘”,一作“噤”。赢,一作“挫”。载,一作“培”,一作“接”。隳,一作“堕”。是以,一“以”作“故”。)
上章言圣人以朴制事,故大制不割,不割则无为而无以为矣。然圣人朴散为官长,非独善己而已,亦将欲取天下之人而为之,兼善天下也。将欲兼善天下,非好于有为,吾见其不得已而为之。不得已而为者,仍是无为之道。盖以为天下之道,神器也,仅可神为,不可形为。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虽曰有为,其实无为。夫天下之人,各形其形者也,然形不同而神则同,可以神交,不可以形交。神交者,以德感化,无为无执;形交者,以迹相求,有为有执。神不可为,为者败之;神不可执,执者失之。凡物有前而行者,有后而随者;有响而入者,有吹而出者;有强而刚者,有贏而弱者;有上而载者,有下而隳者:皆随其本质本性而然,非有勉强于其间,即所谓神。神即朴,朴岂可为乎?如曰可为,则是欲前行者而强使后随,欲后随者而强使前行,欲响入者而强使吹出,欲吹出者而强使响入,欲刚强者而强使羸弱,欲羸弱者而强使刚强,欲上载者而强使下隳,欲下隳者而强使上载,有是理乎?是以圣人因人而教,不为不执,顺其人之自然本质而已。其可为者,不过使其去本质之甚者,不至于偏;去本质之奢者,不至于假;去本质之泰者,不至于过。未尝逆其自然本质,而于本质之外别有所为者也。我随本质而教人,人守本质而顺我,无甚、无奢、无泰,不知其所以然而然,同一神道,同一朴矣。非天下至神至圣、与始母同功用者,而能为此神器乎!
第三十章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兵之后,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矣,不敢以取强焉。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处,上声。大兵,一作“大军”。“大兵之后”二句,一无。果而已,一“已”下有“矣”。取强焉,一无“焉”。果而勿强,一“果”上有“是”,一作“是谓”。不道,一作“非道”。)
上章言去甚、去奢、去泰,是示人不论治己治人,总以自然之道为贵,不可争胜以取强也。人之心,即人身之主也。人心之好胜好强,如以兵强天下也;人心之机谋伎巧,如荆棘也;人身之精神耗费,如凶年也。夫修道者,去不自然而归于自然者,所以去心患也。以道修心,即是以道佐人主;以强纵心,即是以兵强天下。试思天下之事,每多好还,未有强而终不败者。若废道而用强,必机谋伎巧之荆棘生;荆棘生,必精神耗费之凶年见。荆棘生,凶年见,未取于人,先伤其己,孰得孰失乎?故善于修道者,果决于道而已,不敢取强焉。果而勿矜能,果而勿伐功,果而勿骄物,果而有为不得已,果而应世勿用强,则荆棘之机谋皆化为药物,精神之凶年复还于充足,仍是本来圆成之物事。此以果强,不以力强,乃强于道者也。倘不知果而独用强,即勇而无礼之强,强必不久。如物壮必老,老必死,是谓不道。不道之强,用之修己则荆棘遍生,用之应物则锐气必挫,是亦自蹈于死之徒也,好强何为哉!
第三十一章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是以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澹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也。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言居上势,则以丧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之器,一无。恬澹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也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一无“也”,一“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一“以恬澹为上故不美也若美必乐之乐之者是乐杀人也夫乐人之杀人者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一“志”作“意”。言居上势则以丧礼处之,一“言居制以丧礼处之”,一“以丧礼处之”,一“言以丧礼处之”。众多,一作“之多”,一“多”下有“则”。战胜,一“胜”下有“则”。)
上章言“果而勿强”,非言其绝不用强,但强须要得中,不可过强,过强则刚而不柔,招灾之端。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焉”,果则有刚亦有柔,强之得中矣。《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或有阴无阳,有阳无阴,俱不谓道。故天地阴而阳,阳而阴,方有造化;人事刚能柔,柔能刚,方可全真。太上以兵机喻道,良有深意。夫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或有不得已而用之者,亦必恬澹为上,以不乐杀人为贵。左为阳,生机也;右为阴,杀机也。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处左,上将居处右,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凡此皆是不乐杀人,虽杀而不忘生,乃出于不得已耳。修道者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亦犹是。当其先天未伤,后天未起,浑沦一真,绝无杂气,如国家太平,佳兵无所用,须常无欲以观其妙,抱元守一,处于无为。及其先天已亏,后天已发,三尸起于内,六贼攻于外,身心不安,如国家有事,群寇作殃,佳兵所必用,须常有欲以观其微,除假复真,事于有为。有为事毕,仍归无为,如兵家得胜,以丧礼处之,不乐于杀,此杀之而实生之,即上章“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之妙用。人能知“果”之一字,刚中有柔,柔中藏刚,生固生,杀亦生,有为而实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复归于自然妙觉之地矣。
第三十二章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朴虽小不敢臣,一无“朴虽小”,一作“莫能臣也”。侯王,一作“王侯”。若能守,一下有“之”。万物,一作“天下”。人,一作“民”。自均,一下有“焉”。犹川谷之于江海,一“犹”作“由”,一“于”作“与”,一下有“也”。)
上章言不乐杀人、以丧礼处之,是修道者贵于无为,不贵于有为。夫有为者,观微之功,暂用也;无为者,观妙之学,常用也。暂用者,去其不道,复归于道而已。复归于道,已还于朴,有为事毕,无为事彰,可以顺其自然,而止于朴矣。何谓道?混成元气,不可见、不可闻、不可抟,无形无象,常无名也。何谓朴?自然本质,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诚一不二之象。道,藏于内者也;朴,现于外者也。道不可见,朴似可见,究竟朴即道之真实象。道虽无名,可因朴而有名。道名以朴,则朴无所长,似乎小矣。然朴虽小,无作无为,不与天下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谁敢而臣之乎!不敢臣,则又至大而无配偶矣。故侯王治国,能守此朴,垂拱无为,万物不戒而自宾服;天地相合,能运此朴,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均沾恩。盖以朴者,制之始,道之用,即妙即微,万事由此而出,万理由是而立,道于此而有名也。虽有名,朴而已。朴名既有,夫人亦将知其始之朴。能知其朴,亦将知其止于朴。若知其止于朴而不迁移,则几于道,所以不殆。不殆则顺其自然,行其当然,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动,一本而万殊,万殊而一本,犹川谷之水同归于江海,千条万绪,总是一道,总是一朴。朴之为用,岂小焉哉!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知人者智,一下有“也”,下同。有力,一作“无力”。其所,一“所”下有“止”。)
上章言“知止所以不殆”,言其止于朴而生死不亡也。但知有是非,止亦有是非。如知人者能分高别低,似乎智,然知用于外,智而不智;自知者能被褐怀玉,似乎不明,然知用于内,不明而明;胜人者勇而好争,似乎有力,然胜用于人,有力而无力;自胜者弱而不前,似乎不强,然胜用于已,不强而实强:此知止之是非也。能知明之是而智之非,则即弃其智而止于明,明为真明,明足矣;能知强之是而力之非,则即弃其力而止于强,强为真强,强足矣。知明知强,是谓知足。知足则不满不盈,而能富有。然知之尤贵于行之,知而不行,亦不能富。行贵乎有志,有志者自强不息,即能行,故“强行者有志”。然强行者,事多犯难,每每半途而废,失其所而不能久。不能久,仍是无志。惟志念永远、不失其所者,独能久。然久须要于大灾大难中过得去,方是久而不失其所。若小灾小难能过的,大灾大难不能过的,仍是失所,不得谓之久。大灾大难,莫过于死之一事,惟死而不亡其所守者,方是久于其道。生可也,死可也,生死不系于胸中,无生无死,与道相契,与天同寿矣。此章是返朴归淳之功,淳朴不至“死而不亡”,不能返归。能返归于淳朴,自有为而入无为,由观微而至观妙,有无一致,微妙相合,即是返归于道。道无今无古,焉有不寿者乎?彼用智用力者,岂知有此!
第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居,衣被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可名于大。是以圣人能成其大也。以其不自大,故能成其大。
(泛,一作“氾”。不居,一作“不名有”。衣被,一作“爱养”。可名于小,一“可名为小”,一下有“矣”。归焉,一作“归之”。不知主,一作“不为主”。可名于大,一下有“矣”。是以圣人能成其大也,一无“能成其大也”。以其不自大,一作“终不为大”。)
上章言:不失其所,久而能寿。特以能寿者道也。道之为物,泛兮如水之随风漂波,左之右之,活活泼泼,出没不测,万物恃赖以生而不能辞者也。不辞者,自然而然,道无心于生万物,万物亦无心于生也。道无心者,生万物,万物成而不居功;衣被万物,万物各形其形而不为主。不居功,不为主,是道常无欲也。常无欲,是常无为,可名于小矣。然万物本道而皆生,顺道而皆归,无有一物之遗漏,若不知谁主之,如是可名于大矣。名小则寂然无欲,名大则生育万物,道何以能如是哉?以其不为主,不知主,顺其自然,惟小故能大也。是以圣人体道之始母,以道御身,亦能成其大。其所以能成其大者,以其亦常无欲,虚心应物,不知自大,故能胜物,物莫与争,而能成其大。不自大,能小矣;能成大,能大矣。先小而后大,非抱道者不能小,非抱道者不能大。能小能大,非圣人,其孰与归?
第三十五章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
(乐,音岳。饵,音耳。执大象一下有“者”。出口,一“口”作“言”。淡乎,一作“淡兮”。不可既,一作“不足既”。)
上章言:大道其可左右,小而能大。是道无象而能生万象,故谓大象。执大象者,能小能大,能大能小,天下往,往而可以不害于事矣。不害者,道本安逸而无为,本平顺而至易,本通泰而无阻,安之、平之、泰之,执而勿失,处于无为,行于无事。至于燕乐之雅乐,粉饼之美饵,犹如过客止而不留,亦无所系于心。所谓“感而后应,迫而后起”,虽曰大象,而实无象,虽曰有执,而实无执,不可言也,亦难于言也。若强而言之,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矣。道味最香,岂果无味乎?特以道之为物,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似乎无味矣,然虽不足见、不足闻,及其用之,无处不宜,无事不当,又不可既尽。此无味之味,味之最大者,故曰大象。大象而能执,则始母在手,一动一静,不离微妙,处于万物之中而不为万物所伤,害奚能及之?
第三十六章
将欲噏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胜刚,弱胜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噏,音吸。噏,一作“歙”,一作“㒆”。柔胜刚弱胜强,一“胜”上有“之”,一作“柔弱胜刚强”。)
上章言:执大象,往天下而不害。盖以把柄在手,能以转乾坤、扭气机、窃阴阳、夺造化,识神永灭,元神长存也。但人自先天朴散,后天窍开,人心渐生,道心渐退,天真之性昧,气质之性发,七情起于内,万物诱于外,内外交攻,客气克消主气,争胜好强,图名图利,一点真灵之实,几于消灭,危哉殆哉!不死者能有几人哉?惟执大象者有先发制人之术,不以假伤真,不以邪害正,而能借假复真,除邪扶正,不为万物所移也。其术何在?即“顺而止之”之道也。顺而止之者,即顺其所欲,渐次导之耳。顺止之象,如将欲喻气者,必固先张其口;将欲弱人者,必固先纵其强;将欲废物者,必固先举而兴;将欲夺物者,必固先与其好。固张、固强、固兴、固与,顺之也;欲嗆、欲弱、欲废、欲夺,止之也。先顺后止,止而未有不顺者。修道者借假复真,顺而止之之法,不外乎此。先顺者,取彼之欢心,顺其所欲也;后止者,去彼之客气,复还于真也。顺欲复真,复真即在顺欲之中。顺而止之,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是谓微明。微明者,隐微之明,人所不知而己独知,虽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测度,而况于人乎?夫天下事,惟柔者能以胜刚,弱者能以胜强。柔胜刚,柔即是刚,刚为真刚;弱胜强,弱即是强,强为真强。能柔能弱,明藏内而不用外,其明不伤,如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也。盖明藏于内,则道心常存,人心不生,能以济道;明用于外,则道心有昧,人心作殃,能以败道。亦如鱼在于渊,鱼得养,鱼脱于渊,鱼必死;利器深藏,国必安,利器示人,国必丧。是以微明之士,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戒慎恐惧于不睹不闻之中,在大火里栽莲,在泥水中拖船,故不为造化所移,而能夺造化也。
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侯王,一作“王侯”。镇之,一作“镇以”。亦将,一上有“夫”。不欲以静,一作“无欲”。)
上章言:柔胜刚,弱胜强。柔弱者,无为也;胜刚胜强者,无不为也。盖柔弱为进道之基,刚强为败道之由,故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也。人之心君如侯王,人之百虑如万物。心一于道,守而勿失,百虑悉化于无有。百虑悉化,妄念息而正念作,是谓复初。复初而道心惟微,难得而易失,吾将以无名之朴镇之。镇之以朴,浑沦元气,绝无滓质,则心即道,道即心矣。然无名之朴,犹有朴在,不如将这个朴亦忘却,故“亦将不欲”。朴亦将不欲,则无思无为,万有皆空,即是真静。到的真静之处,亦不知道之为心耶?心之为道耶?心道俱忘,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不但一身得正,而且天下之万物将亦自正。天下之万物不正者,由我有心也,我若无心,则万物正者固正,即不正者亦正,盖我之心正,自不见天下之物正不正也。夫侯王以天下为身,修道者以身为天下,特以身重如天下之重,不可不以道修持。五千言多以为天下喻之,意深哉!此章始而守道,次而化假复真,又次而返于淳朴,又次而朴归于静,又次而天下自正。道至静而正,微中有妙,妙不离微,心与始母,混而为一,无为而无不为,至矣尽矣!章中藏火候工程,读者当细味之。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仍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上德无为”四句,一作“上德无为而无不为下德为之而无以为”。仍之,一“仍”作“扔”。乱之首愚之始,一“首”、“始”下有“也”。“处其厚”四句,一“居”作“处”,一作“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
上章言道无为而无不为,为之自然,而无勉强。修道者,舍乎自然妙用,妄想成道,再无他术矣。佛云:“惟此一事实,余二俱非真。”一切旁门外道,皆不自然,是失道矣,焉能成道!是道也,人人具足,个个圆成,谁无个道?但人为气质所拘,物欲所杂,材有高下,性有利钝,而修持亦各不同。如上德者,生而知之者也,生知者德本性成,无心于德,而自有德,故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者,学而知之者也,学知者执守其德,由勉抵安,其德稍次于上德,不能如上德不德,故曰“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无德者,非全无之谓,乃无自然之德。然不失德,功至于自然,与上德同归一途,但多不失德一层工夫耳。盖上德不德者,自然无为也,无为者,虽欲为之而无以为也;下德不失德者,勉强有为也,有为者,去假复真而有以为也。其次有秉性慈善者,是谓上仁,上仁不待为仁而自仁,故曰“上仁为之而无以为”。其次有秉性真正者,是谓上义,上义虽义,不能事事合宜,必裁成而后于行无亏,故曰“上义为之而有以为”。其次有秉性敬谨者,是谓上礼,上礼虽礼,或奢或俭,无心于失,间或失之,故曰“上礼为之而莫之应”。莫之应者,人莫应我也。人莫应我,则虽攘臂足恭,而仍加礼奉承之。夫道也者,所以统德、仁、义、礼而一以贯之也。上德者,契乎道,而该仁、义、礼者也。下德者,据于德,不失仁、义、礼者也。上仁者,依于仁而兼义、礼者也。上义者,执于义而合礼者也。上礼者,拘谨太过,仅守一礼者也。故失道而后言其德,失德而后言其仁,失仁而后言其义,失义而后言其礼。道德仁义俱失,仅用一礼,至于攘臂,是谓忠信之薄。一心无二谓之忠,真实无妄谓之信,礼至忠信之薄,虽恭敬一切,尽属虚文,故谓乱之首。其次又有前识之智者,分别是非,聪明外用,更不如乎上礼,乃道之华而愚之始,绝不与道相关矣。是以大丈夫处其道德仁义之厚实,不居其礼智之薄华。非不用礼智也,外道德仁义,而徒用理智,则乱之、愚之随之,何贵礼智乎?果本道德仁义而用礼智,则薄华者亦归于厚实,故去彼之薄华,而取此之厚实也。
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一也。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为贞,而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此其以贱为本耶?非乎?故致数车无车,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
(侯王,一作“王侯”。天下贞,一“贞”作“正”。万物得一以生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一皆无。其致之一也,一无“一也”。侯王无以为贞将恐蹶,一作“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一“贞”上无“为”,“贵”上无“而”。自称,一作“自谓”。此其,一作“是其”。非乎,一“乎”作“欤”。车,一作“與”,一作“举”。如玉如石,一“如”作“若”。落落,一作“珞珞”。)
上章言处厚居实者,盖欲其得一也。一者,太极中所含之真气,名为道气,乃天地之始,万物之母,虽无形而能运有形,得之者生,失之者死,不自今然,昔即如是也。太上言昔之得一者,而今之得一者亦可知。是一也,天得之以清,地得之以宁,神得之以灵,谷得之以盈,万物得之以生,侯王得之以为天下贞。天、地、神、谷、人、物,虽形不同,而所以适成其天、地、神、谷、人、物者,总不离一,其致之一也。若天无一而运,则不清而破裂矣;地无一而凝,则不宁而震发矣;神无一而主,则不灵而休歇矣;谷无一而藏,则不盈而竭穷矣;万物无一而母,则不生而灭迹矣;侯王无一而守则不贞,虽高贵而颠蹶矣。夫一者,天、地、神、谷、人、物之本基也。一至少,贱者也;一至弱,下者也。然贵者必以贱为本,不贱不能贵也;高者必以下为基,不下不能高也。是以侯王位高身贵,自称孤家、寡人、不穀者,非其以贱为本乎!以贱为本,是侯王不自贵高,得一以为天下贞,而天下之人皆知侯王高贵,莫不尊亲矣。观于侯王高贵,必须得一之贱为本,方能全其高、全其贵,可知修道者必以得一为本。能得其一,一能生万,一能统万,一能御万,始母在手,本立道生,自下登高,由贱得贵,可以与天共清,与地共宁,与神共灵,与谷共盈,与侯王同贞,所谓“得其一,万事毕”者,此也。得一毕万,是万本于一,万本于一之道,亦如致数车必以无车为本,“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有车本于无车也。又如玉之碌碌,则玉贵矣,石之落落,则石多矣,得一者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是不自贵、不自多,贵多皆忘之。贵多皆忘,复归于一,一中自有至贵至多者在,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且为万物宗,彼外物之贵多者,何足在心哉!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万物,一作“之物”。)
上章言:道以得一为贵。可知一者,性命之始母,神气之妙微也。但人自先天朴散,后天假出,顺其阴阳造化,好刚好强,多思多虑,恩爱牵缠,不肯回头,如何能一哉?若欲得一,莫若反弱。反者,反归于朴,不能反而勉强以反之,乃道之动也;弱者,弃刚就柔,不能弱而渐次以弱之,乃道之用也。反至于无可反,弱至于无可弱,纯一不二,微妙混成,始母凝结,与道合真矣。夫修道必以反弱为动用者,特以天下万物皆生于有形,而有形又皆生于无形,有本于无,无运其有。修道果能反弱于一,是归于无形矣。试问这个无形物事,阴阳怎能拘的?造化怎能移的?阴阳不能拘,造化不能移,焉有不长生者哉!
第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忘;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类,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惟道,善贷且成。
(大笑之,一上有“而”。故建言,一无“故”。有之,一“之”下有“曰”。类,一作“額”。进道若退,一在“夷道若类”下。辱,一作“野”。真,一作“直”。渝,一作“扮”,一作“摇”,一作“输”。)
上章言反弱为道之动用,是道以反弱为先也。然欲反弱修道,须先明道,若不明道,反个甚的?弱个甚的?夫道也者,人人具足,个个圆成,最平常,最现成,无甚奇异,但百姓日用而不知耳。若遇明师点破,淡乎其无味。惟上士闻道,心领神会,直下承当,便知平常之中而有非常之秘,至淡之中而有不淡之味,真知灼见,勤而行之,下手速修犹太迟也。至于中士闻道,听其言而不会其意,知其非常而不知所以非常,知其不淡而不知所以不淡,疑信各半,始勤终怠,每多半途而废,故若存若亡。至于下士闻道,不但不信,而且大笑之。笑之者何故?笑其淡乎无味,不足以为道。然惟下士笑之,方可以为道,若下士不笑,犹不足以为道。盖道至简至易,而下士多好奇求难也。故古之建言者,有言行道十二事,皆修道者之要诀,不可不知。其事何事?言明道者如愚如讷,不轻言道,若昧也。进道者柔弱为本,不与物争,若退也。夷道者,大隐朝市,混俗和光,若类也。若昧则不昧而实明,若退则不退而实进,若类则不类而实夷,明之、进之、夷之,如是修持,渐入无为矣。道至无为,是谓上德。德既至上,无物不容,无物能伤,若谷。已为上德,是谓大白。白至于大,绝无点缀,人莫所称,若辱。德至大白,众善毕集,则德已广矣。然德虽广,不自知其广,若不足。德既广,则德已建,可以止于其所而不移矣。然德虽建,犹恐建之不固,必须戒慎恐惧,防危虑险,若偷。德已建固,则不动不摇,无私无欲,仍还于本性之真矣。然性虽真,必须重安炉鼎,再造钳锤,变化一身后天阴气,期归于未生身以前面目而后已,故若渝。渝,变也。气质变化,则浑然天理,圆陀陀,光灼灼,净裸裸,赤洒洒,能方能圆,方圆不拘,是谓大方无隅。隅,角也。有角之方,方而不大,无角之方,方而无形无迹,动静如一,活泼泼的。到此地位,圣胎有象,是谓大器。大器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成,必须勇猛精进,年深日久,方能成之,故曰晚成。大器若成,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谓大音。然虽音大,听之不闻,故曰希声。音大则象必大,大象者,无象之象,乃身外之身,名为虚空象,视之不见,故曰无形。道至无声无形,脱去凡胎,露出金刚不坏法相,大丈夫之能事毕矣。以上十二事,乃修道观妙观微之工程次序。以十二事而成一道,道隐于十二事中,不可以一事而名道,故曰道隐无名。夫惟道隐无名,是以修道者,依十二事,循序渐进,宽贷而善行之,不速欲成道,且得而成之也。十二事非道,乃勤行之功力,功力到处,自然成道。成道者,惟上士勤而行之。其次中士,或行或不行,或成或不成。至于下士,且笑且非,行尚不能,焉得成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