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秦·三藏法师罗什首译

宋·施护二译

唐·三藏法师玄奘三译

栖云山悟元子刘一明

从学门人致和梁本中刊梓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乃一经之名也。“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八字,系《般若经》六百五十七部之总名,亦六百五十七部之纲领要义,亦《心经》之纲领要义。不特《心经》妙义不出此八字之旨,即六百五十七部妙义,说来说去,千般譬喻,万样描画,亦只说的此八字,于八字之外,再无别说,故为六百五十七大部之总名。因其《心经》专言“般若波罗蜜多”之功效,故以往成道菩萨,摘出此条,而别为一经,与人直指“摩诃般若波罗蜜多”,能以成佛成菩萨也。

此经自古及今,曾经三译。佛经自西大天竺国入于中华,经皆梵字梵语,译者将梵字而翻成中华汉字,又将梵语而翻成中华汉语也。姚秦三藏法师鸠摩罗什所译,名《摩诃般若波罗蜜多是大明咒经》;宋施护所译,名《圣佛母般若波罗蜜多经》;唐三藏法师玄奘所译,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玄奘去罗什所译“摩诃”、“是大明咒”六字,又去施护所译“圣佛母”三字,自添一“心”字,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考之《六祖坛经》,讲说“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八字,甚有关切;以义推之,“摩诃”二字,决不可少。施护所译“圣佛母”三字,圣佛母生圣生佛,至尊至大,非“摩诃”之义乎?玄奘所译,虽无“摩诃”二字,然添一“心”字:心统万法,总万智,其量甚大,亦藏“摩诃”之义;且心至虚至灵,无理不具,无道不备,又有罗什“大明”之义。三译其名各别,其义相同。至于经中只载“般若波罗蜜多”六字,不及“摩诃”二字者,依般若波罗蜜多,能成诸菩萨诸佛,“摩诃”二字已藏于经义中矣。仍存“摩诃”二字,加于经名之首,名曰《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

此经备梵、华二义:梵语者,教外别传之秘,难以显言,故不译华言,而仍以梵语存之;华言者,教中常行之道,可以明说,故于梵语而译以华言。已往成道菩萨恐人绝不知梵语之意,而强以华言解注,微露其秘蕴,使后世学人由粗究细,深造自得耳。如“摩诃”者,华言“大”也;“般若”者,华言“智慧”也;“波罗蜜多”者,华言“到彼岸”也;总言“大智慧到彼岸”之义。此略解耳。若果是“大智慧到彼岸”之义即可了八字妙义,罗什、施护、玄奘已译为华言于前矣,何必待后人译解乎?罗什、施护、玄奘不译华言,非不欲译也,乃难以译,不能译耳。既不能译,后贤何以又解注为“大智慧到彼岸”耶?以予愚见推之,谓非是“大智慧到彼岸”不可,谓即是“大智慧到彼岸”亦不可。然则果何义乎?

夫佛说摩诃般若大智慧,即非大智慧,乃不可见、不可测之智慧;佛说波罗蜜多到彼岸,即非到彼岸,乃无头无尾、无背无面之彼岸。这个智慧,这个彼岸,思之不得,议之不及,不可思议,必须大慈仁者暗中点破,方能认的,此存梵语之意也。盖般若智慧,非一切有识有知之智慧,乃不识不知之智慧,非智慧而似乎智慧,似智慧而不是智慧,故以“大智慧”解者,是以不智之智,不慧之慧,借有以形无也;波罗蜜多到彼岸,非一切有形有象之彼岸,乃无形无象之彼岸,非彼岸而似乎彼岸,似彼岸而实无彼岸,故以“到彼岸”解者,是以无岸之岸,到无所到,借实以形虚也。其所谓“大智慧”者,乃自然智慧,无容勉强,即圆明本性之光辉。此光辉无边无际,大则充满乾坤,小则细入毫毛,大地山河载不得他,三千大千世界容不得他,万象森罗碍不得他,言有却无声无臭,言无却通幽达明,所谓“正法眼藏”者是也。有此法眼,则直超佛地,即是到彼岸;无此法眼,则苦恼万千,终是在此岸。此岸是苦恼,彼岸是极乐,此岸是人地,彼岸是佛地,故摩诃般若大智慧,能到波罗蜜多极乐彼岸。

人生在世,以假为真,以妄为常,随其六根六尘运转,奔奔忙忙,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碌碌不休。如在苦海漂流,常在危险之处来往,一遇风波,霎时丧生。纵能回头,终在此岸,不能到彼岸,究为苦海所隔。若欲渡过苦海到彼岸,必须寻觅法船。摩诃般若智慧,即平稳大法船也。有此法船,即可到彼岸;无此法船,实难到彼岸。难到彼岸,不见极乐之境,何能超越人天,为天下希有之事哉?夫希有之事,乃骂佛喝祖之事。骂佛喝祖,实实要见的摩诃般若智慧真消息、真机秘。若能见的,自己本有,不待他求,举步之间,跳过苦海,直登波罗蜜多彼岸,方完的一大事因缘。若不见的般若智慧,妄想到波罗蜜多彼岸,咫尺万里,终在轮回中出入,所谓“一失人身,万劫难出”。故“摩诃般若波罗蜜多”为大部之总名,会得此八字,不但了得本经妙义,即大部妙义亦可得其大半矣。真心学佛者,先要究竟此八字,从此八字中深用工夫,钻研出一个无言语、无文字的孔窍,方知的遍尘世间无非是般若智慧,光天光地,明明朗朗的,何愁不到波罗蜜多彼岸!

彼岸易到,般若智慧难知。虽难知,不可不由浅入深,极力参究。昔世尊拈花示众,迦叶微笑而纳,所示者即示此般若智慧,所笑者即笑此般若智慧;后迦叶传法于阿难,呼阿难名,阿难应声,所呼者即呼此般若智慧,所应者即应此般若智慧;即后来成道祖师,灯灯相传,脉脉相续,总不外此般若智慧,故谓“摩诃般若波罗蜜多”。读经者,先要认的这个定盘星,方有参悟处。若不知定盘星,乱找乱寻,终身参悟,无益也。

心经

此玄奘所译经名也。“心”之一字,最难言传,亦难笔肖。凡物居中者谓之心,“心”字篆文“(t)”,象其形也;楷书“心”,取其义也。篆文象形者,左“(”右“)”,阴阳之象也;中“U”,一气居中,生气之象也;阴阳相合,中含一气,一气即心也。楷书取义者,一钩“心”,三点“、”,三点取精气神之义,一钩取一气之义,精气神三者而混一,即心也。然则中者,一气浑然也。一气浑然,不偏不倚,不上不下,不高不低,不前不后,即是中,即是心;所谓涅槃妙心,所谓妙觉真心,乃法身不二之佛心,非色身知识之人心。

佛心同虚空相,包罗万象,超乎万象,圆通无碍,如一轮明月当空,无处不照。人心如灯烛,其光不大,照近不照远,止可照有形,不能照无形,一遇邪风,立时消灭。世间呆汉,不认佛心,只认人心,所以身为心移,性为心昧,命为心丧,终落空亡。昔达摩初祖西来,直指人以明心见性成佛,是直指明此涅槃之心而不着于人心也。不着于人心,即是明佛心。佛心空空洞洞,绝无一丝毫,即此无丝毫之心,便是如来本性,是以谓明心见性。心之空洞处即是性,性之妙觉处即是心,性其体也,心其用也。心性不相离,体用不相背,心即性,性即心,明心见性,心性即佛,佛即心性。

经名单提“心”字者,明心也。能明心而性自见,非明心是一层工夫,见性又是一层工夫。明心见性,心明性现,即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明即是大智慧,性现即是到彼岸。是心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大不见其有余,小不见其不足,真空而妙有,妙有而真空,成佛成菩萨,皆离不的他。经内数十言,无非发挥此一字之秘,知得此一字之秘,则是见真正般若智慧,而智慧至大矣。盖智慧出于佛心,佛心如宝珠,智慧如光华,宝珠生光华,光华含宝珠,佛心出智慧,智慧养佛心,两者一而二,二而一也。有此真佛心大智慧,直到极乐彼岸,绝不费力,故经名曰“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经者,道也。道为人人所通行者,人人通行,是为经常之道。经以“心”名,是心中之道。心中有道,可知道即心,心即道,道外无心,心外无道。亦即心即佛,佛即心,心外无佛,佛外无心。由是知摩诃般若大智慧不离心,波罗蜜多到彼岸亦不离心。认得此心非心,则心为真心,经为真经。真经在心,无容外寻,行住坐卧,不离这个,可以成菩萨,可以成佛矣。

噫!这个心,悟之者立跻圣位,迷之者万劫沉沦,识得真正心者,有几人哉!

观自在菩萨,

观者,非眼目之视看,乃神明觉照,暗中省察之谓。自者,自己也。菩萨者,华言“觉有情”,言觉照一切万有之妄情,而归于无情也。妄情既无,不着幻假,无物无我,物我俱泯,真性常存,是大慈悲,是真妙相,故谓菩萨。一切认不?有人认的观自在菩萨否?世之解《心经》者,多以“观自在菩萨”实指为观世音自在菩萨,是未会的“观自在”三字何关乎《心经》,试读下文自明。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行,去声。)

经首提出“观自在菩萨”,为全经之纲要,有无穷妙义在内;非是教人空空一观,即能得自在,即能成菩萨。若谓空空一观,即能得自在、成菩萨,便是寂灭顽空小乘之事,焉能得自在?焉能成菩萨?特观中有功力焉。经言“行深”者,即功力也。

功力之行,如《华严》所说十种波罗蜜:一檀波罗蜜,二尸波罗蜜,三忍辱波罗蜜,四精进波罗蜜,五禅波罗蜜,六般若波罗蜜,七方便波罗蜜,八愿波罗蜜,九力波罗蜜,十智波罗蜜。又《疏钞》所云:一布施,二持戒,三忍辱,四精进,五禅定,六智慧,七慈,八悲,九方便,十不退。能于此十种波罗蜜,时时留心,刻刻在意,行持不废,愈久愈力,是谓真行。功力若深时,自然般若智慧渐大,长明不昧,邪正显然,是非立判;自然见的此岸是死地,彼岸是活地;自然离去此岸而登彼岸。既到彼岸,脱去泥水之秽地,立于平坦之净境,心明性现,我心即是佛心,我性即是佛性。当斯时也,如水晶塔子一般,内外光亮,丝毫难瞒,即能照见五蕴皆空,一切苦厄可以度脱矣。

五蕴,即下所言“色、受、想、行、识”是也。着于有形象者谓之色,从外纳于内者谓之受,因受而起妄念者谓之想,因想而见于事者谓之行,因行而生拣择者谓之识。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名利恩爱,得失穷通,等等作为事业,以假为真,尽是苦,尽是厄,不可枚举,总以“一切”该之。一切苦厄,因五蕴而有。五蕴皆空,无色,无受,无想,无行,无识,只有一空,一切苦厄从何处生乎?佛法至五蕴皆空,方寸中湛然寂然,绝无滓质,方是观到自在之处,而我之度一切苦厄菩萨见矣;若未到“照见五蕴皆空”时,功行不深,未到波罗蜜多彼岸,心境不净,般若智慧不生,不得谓观自在菩萨:此行深之功所必用也。

《华严》十波罗蜜,本经独拈般若波罗蜜者,特以般若波罗蜜是佛性所具自然智慧之实相,行深则无边无际,非若“布施”等九波罗蜜外行之功,仅各了一波罗蜜事也。九波罗蜜,非般若波罗蜜亦不能行。盖般若波罗蜜能该九波罗蜜,九波罗蜜皆本于般若波罗蜜耳。他经多言般若波罗蜜,惟本经于“般若波罗蜜”下,又加一“多”字。可知般若波罗蜜包括无穷波罗蜜,不仅十波罗蜜而已。故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能照见五蕴皆空,能度一切苦厄。此“多”字,即“行深”之实功。若不了一切波罗蜜,则行不深,非般若波罗蜜实相,亦非观自在菩萨本面,是以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也。学者若于“行深般若波罗蜜多”留心着脚,方不落于中下二乘空寂之学矣。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鸟名,梵言舍利,华言鹫鹭,又名大雕。是鸟黑色多子,眼明力大,百鸟难近,喻佛性万物难伤也。释迦佛弟子中,有舍利弗,或以舍利子为舍利弗解者,非。《阿弥陀经》云:“彼国常有种种奇妙杂色之鸟:白鹤、孔雀、鹦鹉、舍利迦陵、频伽共命之鸟①。”又云:“是诸众鸟,皆是阿弥陀佛,欲令法音宣流,变化所作。”《阿弥陀经》是世尊与舍利弗所说之经,若云舍利子是舍利弗,则所云“舍利迦陵”即舍利弗乎?既云众鸟是弥陀变化,则舍利即是佛性,不得以舍利子为舍利弗也。六祖说《金刚经》,云:“所在之处,见人即说是经。常行无所得心,即此身中,有如来全身舍利。”言“如来全身舍利”,则舍利子是如来佛性法身,可知矣。

佛法修到五蕴皆空时,真性常朗,即是观自在菩萨。舍利子,即观自在菩萨之异名。上言五蕴皆空者,非断灭全无之顽空,乃佛性不昧之真空。真空不空,乃于色相中见,不于断灭中存。若以断灭顽空谓佛性,便是杀佛,不是修佛。凡天下有形象者,均谓之色。然色原自空中生出,空凝即是色,色灭即是空,色空本无定体,空色总是一幻。常人不知色空无二,强生分别,以色为色,以空为空,遂离色以求空;或拒绝人事,或孤坐守静,或灰心止念,或闭目观空,或抱一话头,或持咒拴心,等等不一,皆欲妄想成佛。殊不知:离色求空,不是真空,以空拒色,早已着色,焉有般若智慧?既无般若智慧,焉有自在菩萨?既无自在菩萨,焉能有舍利子真空佛性也?

盖舍利子佛性,原是非色非空的,而亦即色即空的。因其本体色空无碍,是以处于色相之中②,不以色为色,故色不异空;藏于无色界内,不以空为空,故空不异色。视色如空,故色即是空;视空如色,故空即是色。色即空,空即色,不知色,不知空,色空混一,绝无色空之分。至于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不知其有受想行识也。受想行识,即是色。不知其有受想行识,亦是空。空而色,色而空,色空俱泯。舍利子不以色空稍减其般若智慧,色也是这个,空也是这个,受想行识,也是这个。以这个而应色空受想行识,则色空受想行识俱无,惟有这个了也。

①此一句,比较通行的断句为:白鹤、孔雀、鹦鹉、舍利、迦陵频伽、共命之鸟。

②相:原作“象”,据义改。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上节申明,五蕴皆空是不空之空,可知“舍利子是诸法空相”。既云空,又云相,是空中有相,相藏于空,所谓“无相之相即实相,不空而空是真空”,乃火中之莲,水中之金,真空而有妙相,妙相而含真空,空相混成,有无一致,是佛性无边无际之光辉,非同一切孤寂无用之空也。“诸法”非佛法之法,乃诸般色相等等有为之法,如五蕴、六根、六尘、六识,一切无明之法皆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可见诸法不能伤空相,空相能以化诸法。空相空而不空,不空而空,不离于诸法,不着于诸法,在于诸法之中,而不为诸法所昧,是真佛性,是真佛心。佛性佛心,本自圆明,本自具足,固不生亦不灭,固不垢亦不净,固不增亦不减。生灭、垢净、增减诸法,因人心而有:妄念起谓生,妄念消谓灭,尘缘染谓垢,尘缘化谓净,私欲多谓增,私欲寡谓减。空相是佛性佛心,何有生灭、垢净、增减诸法耶?

既无生灭、垢净、增减诸法,则舍利子空相,即是般若智慧,即是波罗蜜多彼岸,不必更向别处再问智慧、彼岸也。若认不得舍利子空相,妄想修佛,不落于顽空,便着于执相,终在生灭、垢净、增减诸法中来往,焉能照见五蕴皆空?不能照见五蕴皆空,与般若智慧隔矣,与波罗蜜多彼岸远矣。学者须于“空相”二字,细心追究出个不可说、不可思议之真消息,方知的生灭、垢净、增减诸法本来俱无,惟有舍利子空相常存,般若智慧现成,波罗蜜多彼岸不远,可以举步跳过无边苦海矣。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因其舍利子是诸法空相,是故行深般若波罗蜜多者,持守此空相,须臾不离,自然空中无色。一切色相,由凡夫有心而结成,有心即着于色相,便无空相。色相一着,则舍利子掩埋,般若智慧有昧,诸法纷纷而生,彼岸咫尺,未许我到。盖“色”之一相,为五蕴之首领,为诸法之贼头,从无始劫而来,有色身即有色相,色相从色身而招,色身或生或灭,轮回不息,劫劫在色界中作事,种根至深,其力最大,甚难除去。故经中于五蕴独拈“色”字,与“空”字对说。特以生灭、垢净、增减诸法,由有色相而生,若了不得色相一蕴,则五蕴皆在,生灭、垢净、增减诸法皆了不得。

惟具空相者,能了色相。色相若无,自无受想行识。受想行识,因着色熏蒸成相,空中无色,色便归空,受想行识,亦归于空矣。无受想行识,自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色出于眼,声出于耳,香出于鼻,味出于舌,触出于身,法出于意。眼耳鼻舌身意,谓之“六根”;色声香味触法,谓之“六尘”。根者,生色声香味触法之根;尘者,迷眼耳鼻舌身意之尘。六尘因六根而有,无六根自无六尘,故曰“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界者,境界也。眼界至意识界,即眼耳鼻舌身意各司一识而有境界也。如眼识以色为界,耳识以声为界,鼻识以香为界,舌识以味为界,身识以触为界,意识以法为界,此谓“六识”,亦谓“六界”。六识之界,俱能打的破,跳的出,是谓“无识界”。

六界既无,心不妄动,念不妄生,自无无明。无明者,一切贪嗔痴爱私欲障碍是也。无无明,非可有心于无;有心于无,即有无明,算不得无无明。若至“无无明尽”,无心而无明尽无矣。既无无明尽,老可也,死可也,老死亦不系于心,乃至“无老死”矣。虽无老死之心,若稍有一点无老死之念存于宥密之中,犹有老死在,算不得无老死。若至老亦如是,死亦如是,不因老死而稍减般若智慧,不因无老死而少昧舍利佛性,故曰“亦无老死尽”。

老死为人生幻化之灭道,最苦之大事,自“无色”乃至“亦无老死尽”,而万般苦集灭道,俱皆度脱矣。苦即五蕴、六根、六尘、无明、老死等等之苦,有此等等苦,是谓“苦集”。有此等等苦集,终必堕落轮回,是谓“灭道”。苦集即色也,灭道即空也。无五蕴、六根、六尘、无明、老死,无苦集矣;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尽,无灭道矣。无苦集,不色也;无灭道,不空也。空而不空,不落于寂灭,不空而空,不着于色相,色空两忘,苦灭俱弃,则大解大脱,离种种边,立于般若波罗蜜多佛地,只有舍利子空相,余无他物,方是实实落落,成全一个观自在菩萨矣。

这个观自在菩萨,岂是谋虑之智所能得哉?非用谋虑之智也,乃自然真空般若智慧也。真空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本自圆明,当人现有,不假外求,何用智巧造作而后得?故曰“无智亦无得”。若有智有得,便不是舍利子诸法空相,焉能为观自在菩萨耶!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墨碍。无罪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種音朵。)

菩提萨埵,即是菩萨,称菩萨者,省文也。上言“无智亦无得”,盖以空相自然,绝无庄严,稍有庄严,是有智有得,失其自然,落于住着,不为空相,终是色相,如何出的无边苦恼,如何到的极乐之地?以其空相无所得故,是以已往诸菩萨,依此空相所具般若智慧,观照恒河沙劫轮回根尘,不使有些子滓质存留,得以到波罗蜜多彼岸也。因其到波罗蜜多彼岸故,心无碍。无罪碍故,则心空空洞洞,浑忘一切,万缘难染,万物难伤,即无恐怖。既无恐怖,身心大定,四相全无,三毒消化,识神灭而元神复,主人公不动不摇,远离颠倒梦想,只有空相,绝无色相。色相绝无,心法俱泯,量同虚空,一切有情苦厄尽皆度脱矣。

世之学人不能度苦厄者,皆由不于自己细认般若智慧。般若智慧不知,若处暗室,不见光明,东西不辨,皂白不分,多思多虑,心不自主,常有望碍。既有罪碍,深思不定,忧虞不决,即有恐怖。既有恐怖,意乱心迷,元神退位,识神当权,颠来倒去,搬弄是非,结成幻象,日则妄想,夜则入梦,本来般若智慧全埋,其苦厄尚可言哉?惟菩萨依般若波罗蜜多,心与般若波罗蜜多混而为一,惟有这个,余无他物,故里碍、恐怖、梦想俱无,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者是也。

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耨音奴。)

上言菩萨依般若波罗蜜多而得正果,不但菩萨如此,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亦依此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道也。

涅槃者,华言“无为”,又云“圆满清静”。《楞伽经》云:“涅槃者,清静不死不生之地,一切修行者之所归。”可知涅槃者,是佛修至大觉,入于清静无为、脱化成圣之义,非言是“死”,若果是“死”,何以为佛?后人不知涅槃之义,有以“死”解者,大错。三世者,过去世,未来世,现在世。佛者,梵语,又云“婆伽婆”;华言“觉”,又云“无量寿”,又云“教主”。“觉”之云者,外觉离一切有相,内觉离一切空相,于相而离相,于空而离空,臻于真空无相之地,故谓佛。阿者,华言“无”;耨多罗者,华言“上”;“三”者,华言“正”;藐者,华言“等”;菩提者,华言“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通而言之,谓无上正等正觉,即最上一乘之道,即如来无去无来之道,亦即涅槃大解脱之道。

佛法必以得无上正等正觉为极功,不到此地,未云成佛。试再申之:正觉者,觉照圆通,不偏不倚,无亏无欺,正之于觉也;正等者,觉于等等,正于等等,无一事不觉,无一事不正,正于等等之觉也;无上者,无心于觉而觉不昧,无心于正而正常存,正即是觉,觉即是正,觉之无边无际,正之无形无象,包罗天地,普度群生,正等正觉,超乎一切缘觉相正之外,上而无可上矣。修佛至于无上正等正觉,光辉遍满世界,无处不通,成金刚不坏之物,阴阳造化不能拘,水火刀兵不能伤,虎兕鬼怪不能近,一切尘世苦恼灾患不能及,居于自在极乐之国,其寿宁有限量哉?

但无上正等正觉,须赖般若智慧,功深日久,到的波罗蜜多彼岸,方能得之。若未到波罗蜜多彼岸,纵有般若智慧正觉,犹未至无上正等正觉,虽涅槃佛地在前,未许我到。此般若波罗蜜多行深之功所由贵。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即行深之功。曰“三世诸佛”者,该过去、未来、现在、已成、未成、方成无数诸佛言之。无数诸佛涅槃,皆不外此般若波罗蜜多之法,则知般若波罗蜜多之妙光,通天彻地,贯前续后,为众菩萨之真种子,为三世佛之要路口,是以成菩萨成佛皆依之也。

菩萨者,正等正觉之事,上乘也;佛者,无上正等正觉之事,最上乘也。上乘是到彼岸之道,最上乘是到彼岸而又向上之道。长沙云:“百尺竿头不动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现全身①。”正此到彼岸而向上之事。未到彼岸,急须到彼岸;已到彼岸,急欲脱彼岸。脱的彼岸,人法两忘,物我俱空,为十方世界全身,圆陀陀,光灼灼,净裸裸,赤洒洒,居于大罗寂寥之境,不生不灭,更无可上之事矣。总之,菩萨、佛皆以般若波罗蜜多修持,功力未到极处,成菩萨;已到极处,成佛。菩萨如儒之所谓贤,佛如儒之所谓圣,圣、贤、佛、菩萨,俱走一路,只在功力深浅上分别等次耳。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有秘蕴难言处,虽先贤解为“无上正等正觉”,亦假借而名之。其实,无上正等正觉,未足以形容其妙。盖真如佛性,真空妙有,体如太虚,量包十极,不落于有无边界,拟之则失,议之则非,即舍利子之空相;空相修养到至神至妙处,更不可拟议,何有正觉之形迹,正等之端倪?古之译经者,存梵语而不译华言,盖其中有不可取、不可说者在。菩萨依般若波罗蜜多,而无碍、恐怖、梦想,去其后起之假也;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复其固有之真也。假者显而易见,不妨译明;真者隐而无形,还待心传。先贤因梵语是铁馒头,绝无下口处,不得已而强解为“无上正等正觉”,开一隙之明,使学者于无上正等正觉之中,钻研出一个不正而大正、不觉而大觉之宝物耳。“正等正觉”之上,加以“无上”二字,实有深意。且道“无上正等正觉”是个甚的?咦!同行同坐又同眠,终日不离在眼前;若问伊家真面目,日中光焰水中天。

①诗见北宋·释道原景德传灯录》卷十“湖南长沙景岑禅师”。文字略有出人。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因其般若波罗蜜多,能成就诸佛菩萨,故知般若波罗蜜多,非中下二乘着空执相之小事,乃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神者,妙而难言也。明者,光无不通也。无上者,神明上之至极也。无等等者,神明大而无对也。咒者,华言“总持”,即不二法门、总持万法之义。

咒为神咒、明咒、上咒、等等咒,犹有神、明、上、等之迹,仅可谓之上乘,不得谓之最上之乘。若夫不神而神,是谓大神;不明而明,是谓大明。大神大明,神明之至,终无形迹,至上而超乎等等,是“无等等”,总持一切法,一切法皆不可等伦,乃最上一乘微妙圆通之法,系诸佛菩萨修行之总径,故谓“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即佛祖所云“惟此一事实,余二皆非真”也。因其是无上无等等咒,以此无上无等等之法,除心中一切苦,如汤泼雪,刹那消化,真实不虚,亦即佛祖所云“吾为汝保任此事,决定成就”之义。般若波罗蜜多咒,神明不测,除苦真实,讵不大哉!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因其般若波罗蜜多,大神大明,无上无等等,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使当世后世学人依咒而行,除一切苦,归于大神大明、无上无等等正觉耳。

“即说咒曰”,是重说此般若波罗蜜多咒,非于般若波罗蜜多之外,而别有咒可说。“揭谛”二字,似乎梵语,未经古人译出,然以字义解之亦通:揭者,揭开贮物覆盖而探秘蕴也;谛者,审辨物之是非而深究竟也。波罗者,即波罗蜜多彼岸,不及“蜜多”二字者,省文也。波罗僧者,波罗蜜多彼岸之僧也。萨婆诃者,华言“一切智慧”也。

“般若波罗蜜多”一句密语,其义幽深,其事切实,一字可以该万字,一句可以包万句,非细心体贴者不能入,非拒绝万缘者不能进,非放下四大者不能参,非静观密察者不能悟,非始终如一者不能得。盖以天下至大之事,必须至大之志方能成至久之事,必须至久之功方能就佛法血脉大事,岂是粗心大意者所能知哉?

“揭谛揭谛”,重言之者,是叫醒一切学人,急须用力揭开神明咒盖,谛审难言秘密,不能揭而强揭,不能谛而强谛,揭而又揭,谛而又谛,再三研磨,深探其义也。揭谛必须揭谛到见彼岸,方是揭谛见真;若未至见彼岸时,揭谛犹未入,故云“波罗揭谛”。

若见彼岸,急须行深到彼岸。若到彼岸,方是揭谛得真。倘只见彼岸而未到彼岸,如捏目生花,画饼充饥,虚而不实,何济于事?盖既见彼岸,不知离此岸,步步尽是泥途深潭,终在苦海中漂流,虽僧貌而心俗,不谓之僧;既见彼岸,又能到彼岸,既到彼岸,出离苦海,摆脱霑执,无罪无碍,一心修佛,方是真正之僧。知行两用,不空于揭谛,故云“波罗僧揭谛”。

然虽为波罗僧,必须从此波罗蜜多彼岸,深进一层工夫,揭之谛之,揭谛到大神大明、神明莫测处,进于无上正等正觉,方为极功。若到无上正等正觉之境,金沙塞路,昙花满目,顺手拈来,俱是菩提种子,总一切智,了一切法,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归于最上一乘之道,方是了却般若波罗蜜多大事因缘,故结云“菩提萨婆诃”。

然则般若波罗蜜多咒,能证菩提正觉,能总萨婆诃之智,若舍此般若波罗蜜多咒,而别求成佛之咒,便是外道邪行、老婆禅、皮壳子禅、野狐禅,而与佛法远矣,焉能成佛?一篇《心经》说来说去,总是说“般若波罗蜜多”一句妙义。盖有般若智慧者,方能不为五蕴、六根、六尘所引,即可到彼岸;若无般若智慧者,即为五蕴、六根、六尘所惑,终难到彼岸。无般若智慧,是心境不静,自己不在,故彼岸难到;有般若智慧,是心境常静,自己常在,故彼岸易到。难易之别,只在心境静不静,自己在不在耳。

般若智慧非他,即观自在菩萨。有观自在菩萨,即有智慧;无观自在菩萨,即无智慧。无智慧,则不能神明觉察,心即不定。心既不定,则五蕴、六根、六尘乱乱纷纷,一切无明苦恼迷惑真性,如何到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之正觉耶?经首先提出“观自在菩萨”,以为通经纲领,可知般若波罗蜜多咒,由观自在菩萨行深行之。通经三见“般若波罗蜜多”,而不重言“观自在菩萨”者,特以般若智慧,即观自在菩萨,非般若智慧之外,又有个观自在菩萨也。观自在菩萨,般若智慧,即教外别传之秘。经中细辨五蕴、六根、六尘,而不明示般若波罗蜜多者,非不欲言,而难于言,惟有观自在菩萨者自悟之耳。

颂曰:

般若波罗蜜妙音,分明露出涅槃心。檠天柱地无增减,贯古达今莫浅深。不在声闻缘觉现,常于静笃寂寥临。菩萨依赖成功果,诸佛修持住宝林。细斟酌,再酌斟,家家屋里长人参。勿劳对镜更求镜,何必顶簪又觅簪。尽力掀翻懵懂盖,方知自有指南针。

虽然如此说,还须深进一层,不着于语言文字,方能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