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宋灭亡后,南渡的统治者局促一隅,苟且偷安,杀戮抗敌将士,信任卖国奸臣,以致北方的广大国土长期陷于金人之手,使人民受着前所未有的灾难。和议既成,人民的恢复中原的愿望,虽更不能实现,但沦陷区的百姓仍然日夜焦盼着国家的军队驱逐金人;在江南的志士亦不能忘情于中原,渴思杀敌立功。从南宋的大诗人陆游、辛弃疾的诗词中,就可以看出这种情绪。平话《郑意娘传》也反映了当时的部分现实,流露出人民的绵邈的故国之思。
《郑意娘传》和同时的另一篇有名平话《碾玉观音》一样,写爱情的题材,有鬼魂出现,是“烟粉灵怪”的故事。它叙述宋人韩思厚的妻子郑意娘在靖康之难中因金虏肆虐,与丈夫分散,被敌酋撒八太尉掳去,坚贞不屈,自刎而死。但是她的鬼魂仍然出现于人间,后来因流落在燕山的杨思温遇到了她,就引韩思厚来和她见面,思厚把她的遗骨运回江南,后因违背誓言,负心别娶,被意娘活捉而死。这个故事虽带着神怪的色彩,却有些现实的意义。它歌颂了郑意娘的贞节、坚强、反抗异族迫害,宁死不屈的崇高品质;也由侧面反映出在异族侵扰时广大妇女遭受残酷凌辱的悲惨情况与反抗精神,显示沦陷敌区的人民怀念祖国的心情,使读者看到那个乱离时代的影子。
这篇话本,明晁瑮的《宝文堂书目》题作《燕山逢故人郑意娘传》,即明冯梦龙所编《古今小说》卷二十四的《杨思温燕山逢故人》一回。宋洪迈的《夷坚志》丁志卷九有“太原意娘”一节,除故事中的意娘姓王,杨思温作杨从善,韩思厚作韩师厚,以及末尾写意娘因师厚负心别娶,托梦谴责,致使师厚愧怖得病而死,与平话中“活捉”的结果微异外,其余情节几乎全部相同。但平话却在杨思温身上表现浓厚的故国之思,让郑意娘坚贞不屈的性格也更为突出。平话中还曾提到“按《夷坚志》载,那时法禁未立,奉使官听从与外人往来”云云;又有“至绍兴十一年,车驾幸钱塘,官民皆从”的话,可见这是南宋人的作品,作者曾涉猎《夷坚志》;所写郑意娘故事,或即取材于此。另外,元钟嗣成《录鬼簿》载元沈和有《郑玉娥燕山逢故人》杂剧(今佚),又证明了这个故事,在元代已盛传一时。郑振铎评这篇话本说:“其风格极为浑厚可爱;叙及祖国的远思,更尽缠绵悱恻之能事。当为南渡后故老之作无疑。”①这话是可信的。
(二)
这篇话本用一首“传言玉女”词和一段北宋宣和时元宵盛况的叙述,表现当日东京的繁华、热闹,作为“入话”;紧跟着就以描摹燕山元宵情景的骈语作鲜明的对比,写出在金人南侵之后流落金邦燕山过元宵的北宋旧臣杨思温的凄凉心境:杨思温在国破家亡之后,只靠在肆前给人写文字来挣些钱,胡乱度日,他看到什么都不免兴家国之感。这个元宵已不能重睹汉官威仪,太平景象;听到的是聒耳的胡笳,看见的是鬓边挑大蒜的小番,头上带生葱的歧婆;“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②他看惯东京的元宵,哪能忍受得了这种能够引起亡国之痛的异域情调的刺激呢!所以他的姨夫邀去看灯,他因“情绪索然”而辞谢,“挨到黄昏”才上街走走,但在行经悯忠寺时,听了“语音类东京人”的行者说话,已经触动乡情,后来又看见“打扮好似东京人”的妇女,越使“感慨情怀,闷闷不已”;而僧堂壁上须的一首《浪淘沙》,也是抚今追昔的感伤之词。思温看罢,更加“情绪不乐”。这个开头,就充满了眷怀故国的凄惋情绪,好象一幅惨淡的画图,把读者引入“黯然神伤”的场面中去。
作品一开头,先把时代背景勾绘出一个轮廓,主要人物尚未出场,已经形成一种悲凉怆楚的气氛;然后转入正文,写出离奇曲折的情节。在元宵的次日,杨思温出去寻访昨天悯忠寺里看见的妇人,在秦楼前遇到表嫂郑意娘,她就说明自己和丈夫韩思厚在战乱中离散,作了敌酋撒八太尉妻子韩夫人的奴婢,托杨思温给她丈夫带信。杨思温和郑意娘刚说了几句话,被番官看见,就加以斥骂,举手要打,吓得杨思温仓惶逃走。这一部分通过郑意娘之口写出靖康之冬的变乱形况,揭露当时异族侵略者杀害良民,掳辱妇女的兽行:男人有的惨遭屠戮,有的“被缧绁缠身之苦”;女的则除去遭污辱、受杀害之外,不是沦为婢妾,就要陷入娼门。郑意娘夫妇被拆散、受迫害的事实,显示了所有沦陷区的人民在敌人铁蹄下的悲惨处境,也表现出敌人的凶暴狰狞的面目。
后来在三月十五日这天,杨思温出门散步,想去打探郑意娘详细情况,却无意中看到韩思厚在秦楼壁上所题吊亡妻郑氏的词而“惊疑不决”;他打听到随使臣来燕京的韩思厚的住址,和韩思厚见了面,得知郑氏已自刎而亡;他仍因自己曾亲见意娘而认为她没死,且意娘自刎之事,韩思厚亦未目睹,是听仆人周义所说;所以二人就去天王寺后韩夫人宅前寻访,但那里只有一所空宅,并无人住。邻居老婆婆告诉他们意娘已死,火化后,埋在宅内的花园中,连韩夫人也早已去世。两人跳墙入宅,在韩夫人影堂发现意娘画像。第二天又去祭祷,意娘就显魂和思厚见面。她说明自己所以弃性命如土芥,是为了保全丈夫的清德,要思厚发誓不再娶妻,才准思厚挈骨南归。韩思厚当时应允发誓,可是后来回金陵,又和女道士刘金坛结了婚。于是郑意娘的鬼魂,终于在江中出现,把韩思厚“拽入江心而死”,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作者所写“腰佩银鱼,项缠罗帕”的郑意娘,一出场就给人一种善良、温柔的感觉;但她面对的则是异族侵扰的黑暗时代,使她不能和丈夫在一起过宁静的生活;而且陷入敌手,遭受迫害。她“义不受辱”,壮烈地自杀,表现了贞节、坚强的性格和威武不屈的反抗精神。她和杨思温谈话,称金人为“虏”为“酋”,正显示出对敌人的仇视。至于作品写她死后,鬼魂依然出现于人间,而且借打线老婆婆之口说她是“虽死者与生人无异”,并不作祟害人,则又表现了她的善良和人民希望这个品质崇高的人英灵不泯的意思。从她在韩国夫人宅内壁上所题《好事近》词中,可以看出她是多么惦念久别的丈夫,向往江南的祖国。“无语暗弹泪血”是她自己悲惨处境的描绘,“何计可同归,雁趁江南春色”是她愿望不能实现的哀呼。她和韩思厚执手痛哭的场面,使人沉痛地感到一对普通夫妇生离死别的悲哀;这是故事中很动人的场面。意娘所说:“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杂”这两句话,不只讽刺了金人占领下的燕都阴惨得如同鬼蜮世界;也生动地表明意娘的无辜横死,由人而鬼,正是金人所造成的,包含着对侵略者的憎恨。
这篇平话中鬼魂的出现,不能单纯地认为是宣扬迷信。因为鬼虽是幻想的东西,却在现实的基础上产生;而以鬼魂来写故事,也有着源远流长的传统,从魏晋志怪小说、唐人传奇以迄宋元平话、戏曲、杂剧,都把鬼魂当成一种特殊的形象来使用。它往往被作为冲破网罗,摆脱束缚的坚强毅力的化身或是复仇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而出现。如《离魂记》中的张倩娘,本和王宙相爱,父母却把她许嫁别人,她的魂灵就离开躯壳,去和王宙结婚;《王魁负桂英》中的桂英,因为王魁遗弃了她,她就悲愤自杀,显魂向王魁报复;这就是很好的例子。③这种“鬼魂”正是人们幻想着“复活”和不受羁绊的人,希望他们志愿得偿,理想实现的。郑意娘的鬼魂,就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妇女的典型,充满人情味,毫不可怕。她的坚贞,她的对于生活的执着的爱恋,都给人以“不死”的感觉。这个鬼魂的一再出现,不只是增加了故事的离奇曲折,更重要的是强调了她的顽强不屈的精神的永恒的存在;而且会引起人们对于破坏她的爱情生活,杀死她的凶手——异族侵略者金人——的仇恨。郑意娘的形象,因此也就特别具有感染的力量。
故事的结构的安排也相当的精彩、紧凑,能够吸引读者。对意娘的遭遇分几步由意娘自己、韩思厚和打线婆婆的口中说出,最后才证实了她是鬼,很自然地推进了故事的情节,逐渐地到达高潮。至于末尾写绍兴十一年以后,韩思厚到镇江听舟人唱意娘所作《好事近》词,非常吃惊;还说明这首词“乃一打线婆婆自韩国夫人宅中屏上录出来的”;不只是前后有了照应,也显示了意娘之死的感动人心和韩思厚的因亏负意娘而造成的疑惧情绪,增强了故事的戏剧性,为“活捉”的结尾布下了伏线。
总起来说,这篇平话虽是一篇较好的作品,却也存在着一些不可讳言的缺点。我们应该知道,当时全国广大的人民全都渴望驱逐敌人,收复失地;对媚敌求和、丧权辱国置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不顾的懦弱昏庸的南宋统治者非常不满;对蹂躏自己国土与人民的残暴凶恶的异族侵略者极端仇恨;沦陷区的人民一样有着强烈的同仇敌忾的精神。但是我们从杨思温这个国破家亡的北宋旧臣身上,却看不到一点对异族仇敌的积极斗争行为或强烈的反抗意识;全篇只是充满了一种凄凉黯淡的气氛与消极悲观的情绪;这显然是没有把人民思想感情中的积极一面正确地表现出来的。作品还相当突出地宣扬了封建道德,由此肯定郑意娘为保全丈夫“清德”的尽节行为,结尾也不免陷入因果报应的窠臼中去。虽然在那个特定的环境和事件中,郑意娘的自刎而死,不是一般的“殉节”,而有着表现她的坚贞不屈的崇高品质和反抗异族统治者的民族意识在内;可是郑意娘并没有把逼死她的敌酋撒八太尉作为复仇的对象,却把自己的丈夫“活捉”了去,原因是她死后还不准丈夫别娶。作品对韩思厚的强烈谴责,也是从“妻子尽节,丈夫应该守义”的封建道德标准出发的。这就把郑意娘写成了只知嫉妒忘却大仇的庸俗女人,把故事中心转移到他们夫妇的冲突上去;大大减低了娘意娘形象的光辉,冲淡了故事中所反映的敌我矛盾。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这位可能是“南渡故老”的作者,不仅封建思想是很浓厚的,而且他本人对抗敌复国缺乏信心;所以,在人物性格的描写和事件的处理上,除去亡国之痛以外,没有积极反抗情绪,连主角郑意娘也是如此。
还有,作品写郑意娘出现的场面,有的地方过多地刻画了阴森的气氛,也是不必要的。如杨思温与韩思厚到韩夫人家去找郑意娘那一段,思厚在楼上读完屏端意娘所题《好事近》词时,意娘露出踪迹,杨思温喊道:“嫂嫂来也”,真使人悚然一惊。第二天杨、韩二人去祭奠她,她又是在“香残烛尽,杯盘零落”的三更时分,随着一阵狂风而出现的。这都写得“鬼”气逼人,似乎肯定了“鬼”的存在,对表现人物性格并无用处。
上述几点正显示出作者处理题材所受时代与阶级的局限性。因此,我认为对这篇平话不宜笼统地肯定;说娘意娘是“恩怨分明”,也是很成问题的。④
注释:
① 郑振铎《中国文学论集》下册《明清二代的平话集》,530页,开明书店版。
② 引文见《世说新语》言语门。
③ 《离魂记》见汪国垣校录之《唐人小说》,《王魁负桂英》故事见罗烨《醉翁谈录》辛集;二书皆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
④ 1957年高等教育部印之《中国文学史教学大纲》谈宋平话的部分,即把分析“郑意娘的贞洁、坚强、恩怨分明的性格”,列为教这篇平话的一个重点。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14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