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美呢?美的标准是什么呢?这是古往今来聚讼纷纭的问题。但是现在我想把这两个问题暂时抛开,首先究明:究竟美是主观上存在的呢,还是客观上存在的呢?
有人说,美是存在于我们主观的观念之中,客观的事物根本就无所谓美与不美;也有人说,美是最高理念通过感觉形式的具现,但不管是主观的观念论也好,客观的观念论也好,反正他们认为美是从主观上产生的,这是唯心论的答案。
还有一些人则认为美虽然不能离开客观的事物,但美与不美乃是属于价值的学问,因此他们就从美感经验去着手。或是说,美是心与物的交感的默契,或是说美是一种忘我的瞬间的感觉——不管他们当中有多少差别,但是总括说一句,他们是经验论,也就是唯心论的变种。休谟有一句名言,他说:“美不是在东西里面,只是在品味东西的人的心里。”这就是经验论的最好的自白。
和这些唯心论相反,也有认为美是客观上存在的许多学说。
但既然美是客观上存在的,那么接着而来的问题,就是它的规律性又是什么呢?对于这个问题,当然又有许多答案。
在古代的希腊,所谓美就是有普遍概括性的东西。亚里士多德在论悲剧的《诗学》第6节里面,曾这样说:“诗比历史是更有哲学的意味,以及更为优美的东西:因为诗主要地关切着的是一般的真理……任何一个具有某种性格的人盖然地或必然地,会用一种什么方式来讲话或行动——这是一般的,同时也便是诗的对象……”(见天蓝译,亚里士多德《诗学》第14页)
但古典主义,以一般性的形式来表现事物的典范性是未免陷于空洞了。其实客观上存在的东西,是非常之具体的。所以当新兴的资产阶级起来反对封建势力的时候,就特别强调个性,以发扬作者的个性为美,以从事物当中发现“自我”“人格”为美。十八九世纪的诗人们喜爱歌颂自然,也就是因为他们从自然中发现了“自我”的解放,发现了自由平等的象征,把自然当作反对宫廷,反对虚伪礼仪,反对人为束缚、等级区分的对立物。所以从社会科学的观点说,个人主义在当时,是有其一定的进步的意义和代表的意义。在美学的观点说,它同样亦是有其一定的进步的意义,因为它使人们向现实更走前一步。但是到了资本主义没落时期,个人主义已愈来愈失去其现实的意义、代表的意义,从而个人主义的美学也就越来越局限于狭小的范围,越来越重视瞬间的感觉,而逐渐走上神秘主义的道路。
对于极端的个人主义的看法,就是比较进步的资产阶级的学者泰奴,也是不赞成的。他在《艺术哲学》里曾这样说:“艺术是以表现出事物的‘本质’为目的……艺术是以表现出某种主要的性质、某种显著的特质、某种重要的见解,以及对象的主要的存在样式等为目的……”(见沈起予译《艺术哲学》第27页)这里他把表现事物之本质为美指出来了,但怎样才算是本质呢?他却没有很清楚地说出来。
俄国社会民主主义者的前驱车尔尼雪夫斯基在《生活与美学》里论到美的时候,曾这样说过:“凡超出于一切同类的东西,就是美的;它是最好的,因此在它的同类中想象不出再好的来了。”(见周扬译《生活与美学》第12页)又说“一件东西,必须超出于它的同类方才称得上美,这是千真万确的”。当然现实主义的美学观也还是有缺点的,我们下面还要加以批评,但他的基本看法,我们认为是对的。
那么作为客观存在的美的规律性究竟是什么呢?在我个人的意见,认为美就是典型。这种看法一方面是接受古典主义美学所主张的典范的学说,但同时又否定它那离开活生生的具体的对象去找寻一般的模范的办法;另一方面是接受个人主义重视现实的个体的传统,但同时否定它那离开集体,把个体孤立起来看,把人格和个性当作偶像来崇拜的办法。所以什么是美呢?我们的答复是:美就是在同一种类中既具有个性,而又有普遍的代表性、典范性的东西。
但是所谓同一种类中的典型性,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它本身固然是在推移,但尤其重要的是这些种类、这些典型性是随着人们对它的看法来转移的。因为每一个事物,都并不是独立的存在,它是和许多其他的事物网状地相连着,同时,每一件事物都有各种不同的侧面,而所谓事物的典型,则正是从这许多事物中的关系去看出来的,也就是说从某一种系列中去看出来的。所以这里所说的种类并不是自然科学的种类,也不是如费尔巴哈他们所了解的“仅仅靠自然的联结,把无数个体联系起来的盲哑的共同性”的种类。这里举个例来说吧。比方,从这一个角度、这一个系列,来看这一个事物的这个侧面,这个事物是有典型性的;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另外一个系列来看这个事物的这个侧面,这个事物却没有典型性了。所以更具体些说,美的典型性,虽然是客观存在着,但它是从人类生活实践中的立场去显现出来的,各人的立场不同,因而各人所遵循着的序列不同,而所谓典型也就不同了。
强调从生活实践去看出美来,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这和唯心论的最高理念的体现之说不同,和先验派的超越主义不同,和直觉派的无政府主义不同,和马赫派的经验主义不同,对于这些唯心论的美学我们是采取断然排斥的敌对态度的。同时,在另外一方面我们这种见解,就是和费尔巴哈哲学体系下的美学观,只强调客观现实美的学说,亦还是不同。当然我们要接受它的现实主义的观点,要继承它那种美是客观上存在的学说;但他们只看出客观事物自身的运动,而看不到人类对于客观事物的作用,只看到自然界的美,而低估了贯穿着人类意识的艺术的美,或者是把种属看成僵硬的种属,把意识运动看成为自动的运动,而没有看出人类的阶级斗争、生活实践的推动力,那也还是错的。诚如恩格斯所指出的机械唯物论的缺点,就是在于忽视了主观的能动性,而只是把主观看成被动的对于客观事物的反映。所以今天我们必须反对唯心论,同时也必须改正机械唯物论的缺点,把马克思主义贯彻到美学思想里面去。即,我们要把生活的实践,当作看出客观事物的序列,并从而看出美的典型性的契机。
什么叫做从生活的实践去看出美来?如果用更具体的话来解释,意思就是说,当人们认识美的时候,是根据于他在特定的历史发展的社会形态的阶级对立和阶级斗争。因此也就是说,当人们认识美的时候,是根据于那一特定社会之阶级斗争的情况和他们所属的阶级要求去进行的。
从整个历史发展来看,阶级斗争有时候明显有时候不明显,有时候尖锐有时候不尖锐。即在同一个阶级,当它的意识还是在自在的阶级的时候和它发展成自为的阶级的时候是不同的,兴起期、全盛期或没落期的意识又是不同的。再加上由于历史所遗传下来的各种阶级的残余意识还在起着作用,新兴阶级的意识又在发生影响,因此美的阶级性格就表现得非常之错综和复杂。不过一般来说,上升时期和健康时期的支配阶级的风格,常常就是那一个特定时期的支配的风格。可是阶级的矛盾还是存在着,各阶级还是各按它们的生活实践去找寻自己的典型,因而被压迫阶级也还是依照它们的觉悟的程序而保留着自己的风格,或者是把自己的阶级性格烙印到支配的风格上去。只有到了后来,统治阶级没落,被压迫阶级已发展成自为阶级的时候,阶级对立尖锐化,美的阶级性格才异常明显地表露出来,而成为两种美的对立的形态。
上面我们已经指出了因历史发展所引起的各种阶级的美的典型的复杂性,但同时在另外一方面,我们又必须指出,从生活实践去看出美来的感觉,是从许多世纪以来历史发展的层积所陶养成的。必须知道,我们今天所接触的世界,也是几百年或者是几千年人类历史的劳绩所堆集成的,我们从小就在这个环境之下成长,它不能不在我们的美的观赏上起着作用。因此美的典型性之民族传统的因素,就占有着重要的位置。这是就一般的历史传统来说。如果从阶级的传统看,那么我们又可以看到这样的法则:各个历史社会形态中各个统治的剥削的阶级,虽然各有其历史的具体的阶级容貌,但就其一般言,它们的美的典型性是有其相似之点的,同样各时代的被剥削被压迫的阶级 的美的典型性也是有其相似之点的。比方有闲阶级以纤细为美;而劳动阶级则以茁壮为美;没落阶级以病态颓废为美,而革命的阶级则以健康战斗为美;剥削阶级以超越为美,而被剥削阶级则以现实为美。这都是一些明显的例子。
现在,在这里我们可以从上面所说的话,得出一个结论来了,即美是人们在当时历史的具体条件之下,各自根据其阶级立场、民族传统,从生活实践中去看出来的一个序列的客观事物的典型性。
上面,我已把一般的美的阶级性格解释明白了。现在根据这个解释,我们试来进一步研究一下,无产阶级本身的美学观是怎样的呢?我们是不是可以套上刚才所说的命题,说无产阶级的美学观,就是从无产阶级的生活实践中去看出某个序列的客观事物的典型性呢?这样的说法,一般来说是对的,但严格地说,是不够的。因为大家都知道无产阶级是集体的,而这个集体的领导则又掌握在无产阶级的政党手中。无产阶级的政党拥有着马列主义的武器,它对于整个人类历史的进程都有一定的推动计划和方针,并在每一个阶级里都有一定的战略和任务。所以在今天如果只是一般地说从无产阶级的生活实践中去看出客观事物的典型性,就显得不够了。必须说,我们要从一定的政策指导之下去看出美的典型性。这句话怎么讲呢?我想最好用具体的例证来解释。比方,在动员群众作武装斗争的时候,一个在前线最勇敢作战的战士,就是最美的典型,因为从他身上具现了人民的要求、全体战士的要求,同时也具现了党的政策。他是战士的模范,同时也是革命的模范。在生产建设时代,斯达哈诺夫就是最美的典型,因为通过他,具现了人民的要求、工人阶级的要求,同时也具现了党的政策。他是工人的模范,同时也是革命的模范。毛主席是全中国人民的最美的典型,因为通过他,具现了全中国人民一世纪以来,打倒帝国主义推翻封建势力的热望,同时也具现了党的政策。他是中国人民的模范,同时也是革命的模范。
所以我们的美不是超越的美,而是生活的美;不是徒供玩赏的美,而是为最大多数人民谋取最大幸福的美;不是从形式上去讲求的美,而是反映客观真实的本质的美;不是个人的苦闷的象征的美,而是具有人类的崇高的理想的美。所以这是真美善统一的美。
在这里,我还得要附带地说明一点,就是过去的人,一谈到美,就以自然界的现象做例子,当然从自然界的现象里面也可以看到那些美的典型,但是在今天斗争还是如此尖锐的情形之下,显然社会的美才是第一义的,而且这种美是充满着斗争的目的意识性。
总括地说起来,美是客观上存在的,它是具有特殊规律性的:它是事物的典范,同时这个典范又是通过个性而具现的。不过,美必须是经过人类的认识才能成为美,而人类对于美的认识则又是从生活实践出发的,因此美的典型性又必须是通过历史阶级性和民族的美的传统而具现着。至于无产阶级的美学观,则更是要强调无产阶级的党性。
谈完了美,现在就来谈艺术。这两个东西,我想是相连贯的。我们为什么要花这样多工夫去研究什么是美,怎样才是美的问题呢?我们如果只是一般地去研讨,那是毫无意义的。我们之所以要研究它,目的是在于探究出美的规律性,并从而建设美的艺术。所以从现代人的眼光看来,美学的问题主要就是艺术学的问题。
要在这样一篇短短的文章里来谈艺术问题那是不可能的。本文的目的只是在于提供一些基本的看法。
上面我们已经说过,人类是从生活实践中去找寻出美。但好事的人类,在他从客观事物的序列里看出美来的时候,同时他也想自己主动去创造出美来。这也即是说,人类不仅经由阶级生活的(这里指社会已有了阶级以后)实践去认识客观事物的美的典型,同时他也在阶级生活实践的过程中(即在阶级斗争中),在各种复杂矛盾的过程中,为了贯彻自己的阶级的(或作为阶级的代表的个人的)要求而自己动起手来创造出美的典型。所以艺术乃是人类的主动的战斗精神的表现。由于借物抒情,于是才产生了许多艺术的形象,并从这些形象组织成功典型。所以艺术的每一个形象,对客观来说是真实的,对主观来说,则是直接或间接透露出作者的思想感情、要求和希望。如果作者不舍身在战斗中去锻炼出革命的热情,他就无法来融化、运用形象,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艺术必须通过形象,向理想去跃进一步。这不是偶然的:在历史上,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这个例子,即当某一特定阶级上升的时候,作为这个阶级代表的艺术的形象性、典型性,一般说来就表现得比较丰富。当某一阶级没落的时候,它的艺术就表现得颓丧,而它的艺术的典型性和形象性也就显现得贫乏。
现在就以资产阶级的艺术来作一个例子吧。
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从事于艺术工作的人,尽管他们大都是小资产阶级,也许他们当中对于资产阶级的统治还有若干的不满,但他们的生活,基本上是附着于资产阶级的统治体系里面,他们的人生观和思想方法是个人主义的、经验主义的、自由主义的,也就是说是资产阶级的。大家都知道,根据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来去认识今天的客观世界,他们是无法把握现实的本质和客观世界的变动规律性的。同时从艺术创作的观点上看,他们如果想运用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去找寻或者铸造出在艺术上足以夸耀的典型是没有办法的。这是一方面,同时在事情的另外一面,就是新的事件新的英雄是已经出现了,可是这些资产阶级的艺术家因为被局限于自己的立场和方法,而没有可能在客观现实的新的序列中看出规律,看出新的典型,于是唯一的办法,他们就只有退缩到个人主义的蜗牛角里去。或者是以个别的感觉为美,或者是以玩弄技巧为美,或者是以虚无的幻想为美,或者是以琐屑的记事为美,或者是以怪异为美,或者把形象分解为美或者是以强烈的刺激为美。很显然的,这些创作态度都是病态的,而他们的艺术作品,实际上是堕落。
和资产阶级的艺术相对立的,就是无产阶级的艺术。无产阶级的艺术,和过去的艺术比较起来,有哪些特点呢?在这里我也想扼要地提出几点。
首先,无产阶级是集体生产者,所以它的艺术是着重于集体的。大家都知道将来人类社会是要在无产阶级的领导之下,慢慢地过渡到以许多集体为单位,把社会结合成有机的整体的。在这个时候孤独的个人的生活,将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因此建筑在这个社会基础上的艺术也必然带有强烈的群的观念。当然,这并不是说要抹杀个性,这不过是说,个性必须是通过集体化的个性、有代表性的个性。没有一个人能够离开群来去欣赏艺术,同时也绝不会有一个人以孤芳自赏的态度来去创作什么艺术。所以今后大的公众建筑物,广场,大的乐队,集体的舞蹈,诗、小说的朗诵,将特别发达起来。
其次,当工人阶级掌握着马列主义,拥有了政权以后,人类社会的发展已经不是和从前一样盲目地、自流地发展,而将是经由人类的高度意识来控制指导的了。而共产党的政策则正是指导社会发展方向的方针,但是这个方针并不是和群众脱离的。相反,它正是以马列主义的方法把绝大多数人民的意志和要求集合起来的结晶体。所以今后的一切生活,都将会贯穿着高度的群众思想性。这种情况,当然影响到人们的艺术创作和艺术欣赏的态度,使它更充满着思想意识性。
再次,人类生产建设事业之大规律的发展,无疑将会无限度地增加了人们的财富,无限度地扩大了他们的眼界,提高了他们对于人类的伟大的力量的信念,并从而增加了他们对于人为的、社会事态的美的敏感。假如在古典主义时代,诗人们是歌颂宫廷,那么卢梭则把野性的自然带到艺术的领域里面来了。但是到了资产阶级没落期,人们却把自然风景当作逃避现实的处所,或者通过自然来抒发他自己的忧郁之情,这样,自然也就跟着没落阶级而日形萎缩起来了。当然,我们要从资产阶级手里,把自然夺回来,恢复它的雄伟,可是无产阶级是在人为的机器旁生长起来的,同时它也是在社会的矛盾斗争中生长起来的,因此它对于社会事态具有更强烈的美的感觉,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这样很粗略地举出无产阶级艺术的三个特点,目的并不是要详细说明,无产阶级的艺术的内容,或者是只有这三个特点,而主要在于举出一些例证,证明艺术上崭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了。当这新的时代已经到来的时候,治美学的人就不应该抱残守缺,执古论今,只知道重复过去的老调,什么瞬间的美感呀,无所关心的美感呀,纯形的美呀等等。这些理论,早已经是过去的了。
每一个时代有每一个时代的美,有每一个时代的梦,让我们把握住新时代的美的特征来建立新的美学吧。
原载1950年3月10日《文艺报》第1卷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