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帝国主义侵略的激刺,在晚清产生了康(有为)、梁(启超)领导的维新运动。反映在政治方面,便是君主立宪。这运动和孙中山领导的革命运动是不同的,它的目的,固是要跻中国于富强,然也就是要帮助统治阶级的政治复兴。主张种族革命的人,自然持着反对的态度,就是那守旧的人,一样是不能同意的。所以这一回的变法,结果是失败的,而收获,却在许多维新事业的提倡上,如学校的创立,西洋文化的介绍,妇女解放运动,反迷信运动诸方面。要说政治上也有成果,那是决不在一纸的“立宪诏书”上,而是使青年更进一步感到清室的不可与有为,打破对统治者最后幻想,走上“革命”的道路。

因此,对于维新变法,反映在小说方面,也就有了两种不同倾向,一是拥护立宪运动,一是反对立宪。其拥护立宪的,要以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为代表作,此外则有春的《未来世界》,佚名的《宪之魂》。其属于反对方面的,有黄小配的《宦海升沉录》、《大马扁》,有专对康、梁而作的《康梁演义》、《新党发财记》、《上海之维新党》、《一字不识之新党》、《立宪镜》,以及各种反维新的《现形记》之类。而对清廷的立宪,明知其欺骗而加以讽刺,也有吴趼人的短篇《立宪万岁》。在其他小说里涉及这一问题的更多,绝大部分是采取反对的态度。

《新中国未来记》仅成四回,初发表于壬寅年(一九〇二)《新小说》上,后收入《饮冰室丛著小说零简》中,是一部理想的立宪运动小说。他“确信此类之书,于中国前途,大有裨助,夙夜志此不衰”(《绪言》一)。但梁启超究竟是不擅长于小说写作的,故其成绩不免于是“似稗史非稗史,似论著非论著,不知成何种文体”(《绪言》四)。再加“编中往往多载法律、章程、演说、论文等,连篇累牍,毫无趣味”(《绪言》四)。故实际上,《新中国未来记》只是一部对话体的“发表政见,商榷国计”的书而已。

因此,《新中国未来记》最精彩的部分,只是政治的论辩。如第三回“求新学三大洲环游,论时局两名士舌战”,全文约二万言,其属于论辩的,竟多至一万六千,所讨论的只是革命论与非革命论一问题。二个人物,抓住这一问题,“驳来驳去,彼此往复,到四十四次,始终跟定一个主脑,绝无枝蔓之词。”评者言:“每读一段,辄觉其议论已圆满精凿,颠扑不破,万无可以再驳之理。及看下一段,忽又觉得别有天地。看至段末,又是颠扑不破,万难再驳了。段段皆是如此,便似游奇山水一般,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犹不足喻其万一也。”虽有夸大之嫌,然其着力于此,确是事实。不过,这只能说是政论,以此估定其艺术价值是不够的。要把《新中国未来记》作为小说看,那么,只有第四回“旅顺鸣琴名士合并,榆关题壁美人远游”是比较可称的。如旅顺听琴一段:

却说两君搭的是晚车,恰好三月十八日礼拜六早晨七点钟到旅顺,便找一间西式客店住下。刚进门,把行李安放停妥,忽听得隔壁客房洋琴一响,便有一种苍凉雄壮的声音,送到耳边来。两人屏着气,欹着耳,只听得有人用着英国话在那里唱歌。唱道:

葱葱猗,郁郁猗,海岸之景物猗!

呜呼!此希腊之山河猗!呜呼!如锦如荼之希腊,今何在猗!

呜呼!此何地猗?下自原野上岩峦猗,皆古代自由空气所㳽漫猗,皆荣誉之墓门猗,皆伟大人物之祭坛猗!噫!汝祖宗之光荣,竟仅留此区区在人间猗!

……

唱到这里,琴声便自戛然止了,李君道:“哥哥!你听,这不是唱的拜伦《那渣阿亚》的诗篇么?”黄君道:“正是,拜伦最爱自由主义,兼以文学的精神,和希腊好像有夙缘一般。后来因为帮助希腊独立,竟自从军而死,真可称文学界里头一位大豪杰。他这诗歌,正是用来激励希腊人而作。但我们今日听来,倒像有几分是为中国说法呢?”说犹未了,只听得隔壁琴声,又悠悠扬扬的送将来。两君便不接谈,重新再听,听他唱道:

(《沉醉东风》)……咳!希腊啊!希腊啊……!你本是和平时代的爱娇,你本是战争时代的天娇。《撒芷波》歌声高,女诗人热情好,更有那法罗士、菲波士荣光常照!此地是艺文旧垒,技术中潮。即今在否?算除却太阳光线,万般没了!

黄君道:“这唱的还像是拜伦的诗呀!”李君道:“不错,是那《端志安》第三出第八十六章第一节呀,也是他借着别人口气,来惊醒希腊人的。”只听得琴声再奏,又唱道:

(《如梦忆桃源》)玛拉顿后啊,山容缥缈!玛拉顿前啊,海门环绕。如此好河山,也应有自由回照。我向那波斯军墓门凭吊,难道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不信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

黄君道:“好沉痛的曲子!”李君道:“这是第三节了。这一章共有十六节,我们索性听他唱下去。”正去倾耳再听,只听得那边琴声才响,忽然有人敲门。那唱歌的人说一声“进来”!单扉响处,琴声歌声便都停止了。

在这一类的描写里,是另外存在着一种刚健调子的。可惜作者没有在描写上着力,而强调论辩,故即使这部小说能以写下去,结果也将成为“并非小说”的,至于革命与非革命的争论,在作者的目的,自然是要说明立宪的必要。《新中国未来记》的写作,其目的也正是这一点。启超字卓如,广东新会人,一八七三年生,一九二九年卒。在学术上,为晚清思想家之一。曾创办杂志《新小说》。著《小说与群治之关系》、《译印政治小说序》,在小说运动上影响极大。所著小说仅数种,后合成《小说零简》一册,译有长篇《十五小豪杰》。

春的《未来世界》二十六回(《月月小说》一卷十至二卷十二期),和《新中国未来记》相同,一样是理想的立宪写述,想象的写出了怎样达到立宪政体的过程。作者一开始,就唤醒读者道:

要晓得君主所以有那可怕的权威,过人的势力,原是因为一班百姓,大家都承认他是个总统臣民的大皇帝,方才有这样的势力威权。若是没有这些百姓依附着,凭你这个大皇帝再厉害些儿,却到什么地方去施展他的威权势力?(第一回)

可是作者也并不希望把民权过于抬高,他的理解是:“中国目今的时势,既不是那革命民主的时代,也用不着这专制政府的威权。政党中人的资格,自然还没有组织完全。民族里头的精神,却也不见得十分发达。两两相较,轻重适均,除了立宪,更没有别的什么法儿。”因此他断定:“中国这个时候,是为立宪之时代!”书里所写,主要的是立宪准备,如写家庭的纷争,以确定新的伦理关系。写两性关系的发展,以说到自由结婚。写学校的提倡与创办。一切都是在当时小说里所习见的。至所写对外交涉,竟能得到胜利,与俄作战,也竟大败了他们,却无非是种种理想。最后殿以立宪成功的大庆祝,在意义上是赶不上《中国未来记》的。

《宪之魂》十八回,光绪三十三年(一九〇七)新世界小说社刊,叙“阴府立宪事。未立宪以前,社会种种破败,穷形尽相,既立宪之后,国富兵强,四邻弭服”。大概前九回所叙述的,都是当时中国的破败现状,及其无可救治的情形,是写实的。后九回却是作者理想,说明立宪以后,中国将如何富强,如何报仇雪耻,如何称雄世界,一种憧憬而已。这憧憬当然是靠不住的。同时,书里也写出了立宪的困难,这困难,就是外有帝国主义的阻挠,内有腐败官僚的作梗。冥王决志立宪,在这两方面,是用了最大力量克服的。革命党的进行种族革命,在作者看来,也是破坏立宪的主力之一。看作者是怎样说明中国当时的形势:

近三四十年来,这位阎罗天子,因墨守旧章,不知振作,渐渐纪纲废弛,百弊发生。手下鬼判阴官,与那各省府州县城隍,大半都是营私纳贿,误国殃民的糊涂鬼。加以阳世的鸦片鬼,死到阴司,仍旧一榻横陈,荧荧鬼火。在上的不顾民生,在下的不知自治,弄得九泉下财匮民穷,不成世界。后来又与海外几个鬼国,因通商启衅,屡次战败,赔了无数的兵费,让了几处的商埠。于是各国之中,如摩竭陁国、力吉祥国、劫比他国、狮子国、遮须国,一共是十几个外国,都与阎罗王立约通商。自此外国的商船,一直驰进了血污池,外国的铁路,一直造过了奈何桥。最可笑的是,恶狗村也划入租界;最可怜的是,丰都城也辟作商埠;最可怕的是,孽海边下碇的,都是外国兵轮;最可怕的是,阴山上开矿的,都是外国资本。阎罗王因为歆羡外国的富强,又刻意仿行新政,什么练兵兴学,事事都步外国的后尘。奈库储支绌异常,只得不惜重利,向外国借钞使用。因此,连鬼门关的关税,都抵押于外国了。可怜这阎罗王,因要发愤自强,才狠图去学那外国。谁知闹了几年,外国的皮毛还没有学到,倒教通地府鬼魂,沾染了许多外国的恶习。别的犹可,只有那革命的谰言,最足以摇惑民心。(第一回)

当时中国的情形是如此。前半部书就是这一个总叙的说明,更具体的写出一些事实。其为序引中所不及的,就是下预备立宪诏,以缓和革命爆发。所谓:“目下革命的风潮十分厉害,不如暂且降一道旨,许海内臣民预备立宪。但不要明定期限,只说是鬼智未开,教那些革命党,从此更不能以专制二字为口实,散了他们的党,也是一个消患无形的妙法。”这阴谋在当时,是已成了公开的秘密。至于把国家弄得衰弱不振,责任问题是被派在官僚身上,不怪皇室,也不怪小民。中间当然还通过许多困难,镇压革命风潮,杀阻挠立宪的阴官,创兴各种制度,一直到对帝国主义战争。然后才是:

国势巩于苞桑,皇基安于磐石。各种实业俱臻发达,各处民智都已大开。野无游惰之氓,国有文明之俗。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君主立宪国。(第十八回)

这里存在着当时一部分知识阶级的“梦”。开始几回写的比较散乱,没有整然的干线,使读者有非小说之感。

至于吴趼人,他是主张立宪的,但反对伪立宪。有短篇《立宪万岁》(《月月小说》第五期),是写天上的立宪运动。但这里面反映着的,不是他的希望,而是他的讽刺,只要看最后一段,就可以明白:

特笑曰:“原来改换两个官名,就叫做立宪。早知如此,我们前次放七返火丹,未免多事了!”龟曰:“不然,他这是头一着下手,以后还不知如何呢?”特曰:“你不看‘此外不再更动,诸天神佛,一律照旧供职’一句么?据此看来,我们的饭碗,是不必多虑的了。”群畜闻言,不觉一齐大喜,亦同声高呼:“立宪万岁!”“立宪万岁!”

反立宪运动的小说,除从种族革命观点出发的以外,大都是侧重攻击康、梁。在这些书中,最显出特色来的,要算是李伯元的描写。他在《文明小史》里,写了这两个立宪运动的领导人物。把康有为改成了安绍山,梁启超改作颜轶回,也是师生。说安绍山是广东南海人,曾在京上万言书,主张维新,号召党羽,成立维新会,在全国的势力很大。后来朝廷逮捕,赖一个官员的预先通知,逃到日本,以后又转到香港。到了香港以后,雇了保镖,建筑有机关的房子,以自保护。他所以然这样做,理由是:“他们时时遣了刺客来刺我。我死固不足惜,但是上系朝廷,下关社会,我死了以后,哪个能够担得起我这责任呢?”接着他就借劳航芥的往谒,先描写康有为,说是:

……劳航芥随把电报拿在手中道:“有桩事要请教绍山先生,千祈指示。”安绍山道:“什么事?难道那腐败政府,又有什么特别举动么?”劳航芥道:“正是。”便把安徽黄抚台要聘他去做顾问的话,子午卯酉诉了一遍。安绍山低头沉吟道:“腐败政府,提起了令人痛恨。然而,那班小儿,近来受外界风潮之刺激,也渐渐有一两个明白了。此举虽然是句空话,差强人意。况且劳公把强世之学,有用之才,到了那边,因势利导,将来或有一线之望,也未可知。倒是我这个海外孤臣,萍飘梗泛,祖宗邱墓,置诸度外。今番听见劳公这番说话,不禁感触,直是曹子建说的,‘君门万里,闻鼓吹而伤心’了。”说到这里,便盈盈欲泣了。劳航芥素来听见人说安绍山忠肝义胆,足与两曜争辉,今天看见他那副涕泗横流的样子,不胜佩服。当下又说了些别的话,劳航芥便告辞而去。临出门时,安绍山还把手一拱,说道:“前途努力,为国自爱!”说完这句,掩面而入。劳航芥又不胜太息。(第四十六回)

李伯元写人物,很是生动,讽刺泼辣的程度,也就可想见了。他对维新党,是站在反对的地位的,从领袖一直到投机分子,都抱着极大的反感。不过他对许多维新的社会事业,却极表赞同。这也不妨解释作专一对人的问题。在《文明小史》里,他又写到了梁启超:

颜轶回到过美国,他原想去运动他们的。送了他们许多书,有些都是颜轶回自己著作,有些是抄了别人家著作算是他的著作,合刻一部丛书,面子上写的是《新颜子》。据说《新颜子》里面,有一篇什么东西,颜轶回一字不易抄了人家,后来被人知道了,要去登新闻纸。颜轶回异常着急,央了朋友,再四求情,又送了五百两银子,这才罢手。颜轶回的著作,有些地方,千篇一律,什么“咄咄咄!咄咄咄!”还有人形容他,学他的笔墨,说“猫四足者也,狗四足者也,故猫即狗也。莲子圆者也,而非扁者也;莲子,甜者也,而非咸者也;莲子,人吃者也,而非吃人者也。香蕉万岁,梨子万岁,香蕉梨子皆万岁!”笑话百出,做书的人,也写不尽这许多。(第四十六回)

除掉梁启超,这还会是谁个呢?这种文体,不是梁启超的文体,又是谁个的文体呢?关于反康、梁的小说固多,能以赶上李伯元描写的,可以说是绝无。此外,以康、梁为题材的,有黄小配《大马扁》十六回。小配,禺山人,所著小说有《廿载繁华梦》(一名《粤东繁华梦》)四十回、《宦海升沉录》(一名《袁世凯》)二十二回、《洪秀全演义》四集五十四回。小配后期著作,颇富于革命思想,《洪秀全演义》尤为特出之作。《大马扁》之诋康有为,从小配思想体系看来,是有它的必然的。

《大马扁》演康有为事,自非完全真实,从把许多恶劣的事件,附到有为身上一点,可以想见小配对其人憎恶之深。而写谭嗣同,则处处为之开脱,说明他的入京,目的是在革命,他的牺牲,完全受了康有为的骗。到京以后,即知康有为不足与有为,因病又不果行,遂及于难。书里并写着康有为在当时与孙中山一班党人的往还。大概康有为的一生,在黄小配的笔下,只是一个无赖,一个招摇撞骗的恶徒,无往而不施其诈伪手段。诈伪的窃取他人的《新学伪经辨》,改命《新学伪经考》,署上自己的名字;诈伪的以“公羊”学获得功名,结识翁同龢;诈伪的谋山长,公车上书,要帝宠;诈伪的骗谭嗣同入京,骗他说是联络革命党起事;逃到日本,还要诈伪的欺骗日本朝野,致遭驱逐。黄小配把康有为写成一个极大的马骗。

这是上卷,下册大概没有续出。卷首诗云:“保国保皇原是假,为贤为圣总相欺。未谙货殖称商祖,也学耶稣号教师。”这就是《大马扁》里所写的康有为。不过黄小配对康有为虽也采取着反对的态度,可并不是从专制思想出发,他反对人身,也反对立宪,他是为着种族革命的利益而作此。他的《宦海升沉录》第六、第七两回,亦是写维新运动事。态度和《大马扁》相仿佛。他把康有为叫做康无谓,梁启超作梁希誉。

广泛攻击维新党的小说,写得较好的一部,是作新社印行的《新党升官发财记》,简称《新党发财记》(一九〇六),十六回。文字写得很劲炼,大概出于一个老手,但不知是谁。内容写一个叫做袁伯珍的绅耆,靠着从几本书里所得到的新知识,和一个偶然的机会侵吞的五千元的积谷款子,作为了资本,慢慢地夤缘起来,成为身兼数职的一等红官僚。他一步步的向上,无一不靠着假维新的条陈,而又无一处不从中渔利,以达其升官发财之目的。虽只是薄薄的十六回,投机的维新分子,在各方面活动情形,是全都说尽了。至于那些玩女人,吃鸦片,被卷逃,一切官场应有怪现状,也全都涉及。可以说是一部《维新官场现形记》。在书末,作者很辛辣的借袁伯珍吃醉了酒,说明他自己升官发财的秘诀道:

目下虽然万口一词,说维新维新,却不可把维新两字看得认真。只可求形式上的维新,不可求精神上的维新。要晓得精神上的维新,乃是招灾惹祸的根苗。若只作形式上的维新,便是升官发财的捷径。(第十六回)

这是骂尽了当时投机的维新官僚的。不过政府需要的,却竟是这样的人,庶不致真的维新起来,以危害自己统治。作者是主张维新的,他反对这些投机分子,所以他写这部小说来暴露。这在卷末的结束词里,也可以看得出来:

舞台开处,看维新两字招牌高揭。换个排场图富贵,也算识时英物。假面欺人,虚言捣鬼,径路终南捷。诸公莫笑,个中半是凉血。听说上野园中,武良街上,铜像于今屹。天悯支那憔悴甚,应有救时豪杰。变过内容,拓开新步,努力追先哲。焚香私祷,新机此日萌蘖。

《上海之维新党》,一名《新党嫖界现形记》。浪荡男儿著,五卷十五回,新世界小说社刊(一九〇五)。只见到三卷,以下不知曾否刊行。此书主旨,在暴露攻击当时伪维新者,故序言有云:“或问此书何为而作?曰,为愤而作,为恨而作,为惧而作。愤者,愤新党既自命为中国之主人公,何以腐败若是?恨者,恨新党既如是之腐败,旧党必以此为口实,中国新机,益难有望。惧者,惧所谓中国之主人翁者且如此,吾中国安得而不亡?”实际上这是一个幌子,从反映的书里的思想上,是可以看得出来的。作者是根本的反对维新。所写事实,无非是新党如何狂嫖滥赌,如何骗妓女金钱,如何烂污,及至一登台,则痛哭流涕,俨然是一个爱国志士。总结这种人物行动,不仅不如旧党,比旧党还要坏。写得非常浅薄。其他如《康梁演义》四十回(石印本)、《一字不识之新党》(杭州老耘,彪蒙书室)、《立宪镜》(戊公,新世界小说社)、静观子《秘密自由》(改良小说社,一九〇九)一类的书,也都是对立宪运动表示不满。

在这些以外,其态度不同于以上各种,而又仍是说这方面的,还有《轰天雷》十四回,藤谷古香著。所谓《轰天雷》,是指本书主人公常熟翰林荀北山。北山迂傻,进京纳监,因友人之助,成就了一头名宦家的亲事,说定俟北山点翰林后成婚。正在筹办喜事,其夫人以喉疾死。北山感慨万状,遂束装南返。回到常熟,友人再为他介绍苏州贝季瑰太史之女为妻。入赘的那一晚,被贝女看作疯人,避到母亲那里,再也不肯出来。多番的纠纷,使他失意去投河。船户救了他,友人又领他到上海。找不着事,凑钱给他往四川。在宜昌遇骗,一身而外,竟无长物,流落在那里半年,始得回申。再往苏州,又遭妻家屈辱,兼以友人语讽,遂打定主意,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然后死。他到了北京。友人正拟上书请太后归政,杀荣禄、刚毅、李莲英三凶。北山见稿大喜,窃之归,重加缮写,易以己名,但无人肯代递,事为同乡所知,派人押他回南。于到达天津时,他卒将此文投《国闻报》发表。一时哄动全国,诩为不怕死的大忠臣。回到常熟,官方已得密电,将他拘禁起来。接着就是庚子事变发生,两宫西狩。北山在狱中听得,又大做其忠君爱国诗,流传在外,变成一个了不得人物。北山知目的已达,死而无憾了。却没有想到辛丑六月,和议告成,政府竟把他放了出来。

按《孽海花》作者曾朴有《与沈北山书》,载《曾公孟朴纪念特辑》(见杂志《宇宙风》二期。并抽印单本),后有曾虚白按云:“按沈北山名鹏,又字诵堂,是那时代常熟的一位奇士。他与孟朴先生是总角交,从小就由孟朴先生的父亲资助抚养大的。后与苏州费怀太史的女公子结了婚。不料床笫间的纠纷,把这位沈先生刺激而成了愤世嫉俗的怪脾气。他决心要做一件轰轰烈烈的事情,死亦甘心。时康、梁失败,西太后专政,北山到京,以为这是好机会,于是草就一篇奏稿,请太后归政,杀荣禄、刚毅、李莲英三凶。稿成无人肯为代递,同乡怕他闹乱子,派人押送他回南。不料他路过天津,竟把这篇奏稿送到《国闻报》发表了。他回到常熟,住孟朴先生家。常熟县得密电,令拘禁沈。持电访孟朴先生,沈闻讯挺身而出,遂入狱。及辛丑新约告成,大赦出狱,可惜那时候他已疯了。”可见《轰天雷》实系写沈北山事,实有所本。

可是第四回至第九回,却写着另外一件事。叙浙江衢州华府,被罗姓霸占了二百余年的经过。完全是清室入关,直到戊戌政变的缩影,而暗示华氏子孙是已在进行复仇,以及光绪维新,计划失败,西太后垂帘,康、梁逃脱,六君子弃市,大刀王五收尸,并暴露了些官场情形。内有一个党人游长城的七律诗:

汉家陵墓在西山,迢递居庸负北还。

半夜鬼神通出护,千年松柏许谁攀?

带刀卫士今登垄,牧马胡雏任入关。

刘圣斋宫氛祲恶,可怜霜露湿龙颜!

这不调和的两个故事,是同栖在一部小说之中。为什么如此,在书里是可以看得很明白的。先可以看他对于立宪运动的认识,据他说,这一政变,是光绪帝要利用康有为等,来帮他自己夺取政权。即使事成,他们也不会被轻轻放过。于六君子中,最称赞唐浏阳,对扬叔侨有“竖子成名”之想。其次,在最后一回书里,用点将录方式,写了当时革命党与维新党。自无特殊意义;但观其首点孙文,次点章炳麟,可以想见其趋向。作者思想,当时趋向种族革命的。书里的人物,颇多《孽海花》人物的复现,当是出于一个常熟人之手。书里还写了当时的民众,如五千人为光绪向慈禧抗议,都足见晚清的民众已有觉悟,而自动的参加政治活动。因此,《轰天雷》这部小说,虽说是写的维新,实际上是已经接触到种族革命了。

从立宪到维新,反映在文学上的成果,以及内容的不同的倾向,已经是很明白了。一般言之,在立宪一问题上,虽所持的态度较为复杂,但主张社会事业的维新、改革,除了极顽固的守旧党外,意见却完全是一致的。反对的火力,只特别集中于投机分子。如陈天华在《狮子吼》中所写“鹦鹉志士”等等,就是专骂这一班人。当时的投机分子,在文化中心的上海,是特别的多。故各书所述,虽不免于有过火之处,而也是有所激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