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小说活动中之最激急最进步的洪流,为伴着民族革命运动而起的“种族革命小说”。这些小说,是以宣传革命思想,鼓动革命情绪,使人民同情、参加,以完成中国的种族革命为任务。当然是属于禁书之流。作品往往说教多于描写,完全反映了一种新艺术的初生形式,还不够把自己要发表的思想形象化起来。但可以断言,这些初期的作品,在艺术上虽未臻完善,在对读者的政治影响方面,一定是很巨大的。研究晚清小说,最被忽略又最不应忽略的,就是这最发展的一环。

首先想说的,是题作“自由结婚”的一部小说,托名犹太遗民万古恨著,震旦女士自由花译,实则非也。书凡二十回,作二编,自由社版,癸卯(一九〇三)年刊。书前弁言,有“呜呼!不知山径之崎岖者,不知坦途之易;不知大海之洪波者,不知池沼之安;不知奴隶之苦者,亦不能知自由之乐”的话。是本书在写述奴于异族者之苦,意思是很明白的。这里,不妨首先看本书所介绍的,究竟是哪一个国家:

原来爱国开化甚早,疆土极大,人民极多,他的历史,有一种特别的性质,和别国大不相同。说来也奇怪,他国里边没有什么君主,没有什么贵族,没有什么平民,大约可分为两种,一种叫做盗贼,一种叫做奴隶。国权政权,都被盗贼霸持,所以他的国体,也没有什么君主,没有什么贵族,没有什么民主,只凭几个盗贼反客为主,收揽大权,可以算得一个盗主国体。他的政体,也没有什么专制,没有什么立宪,没有什么共和,只任几个盗贼,鬼鬼祟祟,独断独行,可以算得一个贼民政体。这种盗主国体,贼民政体,在国里边立定了脚根;除了盗贼自己而外,无论如何贤明如何公正的圣人君子,不准有帝王思想。不要说实行了,就是一言半语有可疑之处,他便称你大逆不道,轻则斩首,重则灭族。又嫌斩首太轻,更立了什么腰斩的刑法,把完完全全的人一切两段。又嫌灭族不重,更立了什么灭三族九族十族的刑法,把毫无过失的人肆意杀戮。咳,天下那有这种野蛮吗?那些盗贼们,既不许别人有帝王思想,就自己安居高位,异常舒服。他的子弟,常常有候补皇帝的资格,有候补皇帝的机会,几千年来的神皇圣帝,不是盗贼就是盗子贼孙,不是盗子贼孙,就是盗亲贼戚。一个强盗当权,骄奢淫逸,无所不至,一个偷儿看了,十二分艳羡,用尽他平生穿窬本事,来偷他的权力。偷得到手,就算交着贼运,偷不到手,就两边扭住厮打,打胜的便做皇帝,打败的身首异处。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所以国里没有一年不乱,没有一日不乱。乱初起来的时候,国里许多奴隶,都帮着在上的强盗,来打在下的强盗;等到在下的强盗得胜,变了在上的强盗,奴隶又来帮着他,去打别个在下的强盗;上下古今二三千年中间,忽而此盗得胜,忽而彼盗得胜,忽而强盗遇着贼爷爷,循环往复,好像环无端,川不息,没有一刻的安宁。然而许多奴隶,却不来管你那个是真皇帝,是假皇帝,只要看见你身披龙袍,高高的坐在金銮殿上,他就跪下,连磕几个头,口称太祖高皇帝万岁万万岁。任凭你阿猫,阿狗,王八狗蛋来,都是如此,所以不但国里的盗贼,都想劫夺大位,连那些国外的蛮夷戎狄,贼种奴才,也闻风而至。按历来盗贼的成例,乘机窃取国权,俨然太祖高皇帝,奴隶们见了,仍旧没有半句违拗的话。国里有人不肯服从野蛮贱种,他们按起从前成例,反以为大逆不道,不安奴隶本分。并且还要“助桀为虐,替虎作伥,残灭同胞,博得野蛮将相,顶戴花翎,锦衣归故乡”。更还要“酣嬉歌舞,颂扬野蛮贱种的厚泽深仁,说什么朝廷高厚,天子圣明。要知道胁肩谄笑,就是富贵功名的不二法门”。更还要“死心塌地,三跪九叩首的做野蛮奴隶,说什么烈女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帝,也算得忠君爱国,一线到底”。哈哈!有这样的好奴隶,谁不愿来做其国的主人翁?所以一二贱种相继入主,到了后来,竟惹起许多强国的觊觎心。奴隶们起初还想抵抗抵抗,既而看见势不是头,也就服服帖帖的做他们的孝子顺孙。(第二回)

这爱国不是指的中国还有谁呢?这一大段所攻击的,不是指中国的专制政体又指什么呢?这种思想投向青年,在当时真不异于一颗爆裂弹。作者的态度是明明白白的,反对专制政体,反对外族侵占,并痛恨许多无耻的“奴隶”。他认定自救没有其他的路,“第一步,我们不是人就罢,倘然是个人,一定要报洋人欺我的仇。第二步,洋人欺我,大半是异族政府做出来的,所以要报洋人的仇,一定先要报那异族政府的仇。第三步,要报异族政府的仇,家奴是一定也要斩的。第四步,欲达以上所说的目的,我们同志的人,一定要结个大大的团体,把革命军兴起来。”(第九回)简略的说,这四条就是反帝国主义、反满、反汉奸,大家团结起来革命。而对汉奸,攻击得也特别厉害。作者首先介绍了一个因反对做汉奸而殉难的人物,那就是男主人公黄祸的父亲。黄祸母亲说:

汝父讳人杰,少时曾经游学外国,最精陆军,官至总兵。汝生前三月,我国某地方起了一桩教案,外国人大怒,就要求政府屠杀那些仇教的百姓,烧毁那些仇教的村庄。政府本是异族,那来顾我国国民,自然一口应承了。当下就命汝父提兵往剿。汝父叹道:“老夫耄矣,死何足惜?仇教虽然无理,究竟也是我国民一点爱国的心,老夫情愿牺牲一己,岂肯残灭同胞,献媚外人吗?”按兵不发,做一篇奏章,洋洋数千言,极言不可应许外人的要求。当时兵士百姓,都称道汝父的盛德。不料外国人知道这事,就到那异族政府面前,说汝父是仇教的罪魁祸首,定须处以死刑。政府也一口应承,就把汝父定了死罪。到了就义之日,汝父回家别我,当时汝尚未生,汝父指着我腹叮嘱再三道:“我今去了,从此永远相别了;杀身成仁,我之本分,一点儿没有什么苦楚。但望我死之后,你们视若无事,不要有伤此中一块肉!我在九泉之下,感且不朽!”说罢,从从容容的去了。(第三回)

接着更做结论道:“现在要雪国耻,报父仇,有三大仇人,是用得着吃刀的。第一仇人是异族政府。第二仇人是外国人。第三仇人是同族奴隶。”这里是可以更进一步的看到作者的态度。但还需说明的,是作者反汉奸,并不限于政治方面,因此女主人公关关,对于她表兄的充当买办,也大骂特骂,认为是无耻。对于满人,更是说:“政府本是异族,几百年前偷了我国的神器,占了我国的江山。我们生长爱国,不愿做爱国的国民则罢,要做爱国的国民,一定咬牙切齿,不杀尽他们誓不肯罢手!”她认为希望满政府强盛是不应该的,要求清廷立宪,实际上就是缓和革命:

这立宪本是好事,现在世界英、德、日本几个强国,那一个不是立宪。但是现在要拿他行到我们的国里来,断没有这个道理的。这个缘故,也是因为那政府是个异族,他不立宪,我们还可以报仇,他立了宪,恩赐了几十条狗彘不食的钦定宪法,再拿些小恩小惠,埋伏了人心,却暗中钳制你,压服你,使你不知不觉服服帖帖的做他奴隶。就是你要有什么举动,也被他这条软麻绳捆住,一点儿都不能做。于是他依旧盗窃神器,依旧江山安然无恙。盗子贼孙,万世帝王,盗亲贼戚,万世官吏。我们顺民还要颂扬功德,说什么天皇圣明,天皇神圣,不可侵犯的狗屁说话。从此我们的国家,永远沦于夷狄,报仇也报不起来了,恢复也恢不起来了。这个爱国,空有其名,没有其实,任凭他霸持着占据着,我们永远做印度做埃及一种万劫不复的亡国无形奴隶了。(第四回)

像这样的“爱国”是不对的。因为如此,所以对于当时的一班维新党,也就没有好感,这是必然的。书里说他们“骗了别人家的钱,一点儿事情都不做,倒安安顿顿坐着,装丑腔,说大话,有的还要一天到晚吃花酒,坐马车,嫖婊子,就算是他的一生功业”。又说:

咳!那盘踞我国的异族,为数无几,能做出什么事来。倘若我们同胞,个个誓不做他的奴隶,举起义兵,莫说驱除出去,就是要杀到他们一个不留,也有什么难处。只恨我同胞中,愿做他奴隶的人,几乎有了一半,就是那不愿的人,也是死样活气,一味怕事,贪恋目前的安乐,忘却日后的灾难。弄到如今,几有不可挽救之势。这样看来,我们爱国国亡种灭,是谁的罪呢?近来几年,还有一班最可恨最可恨的人,偷了国家政法的皮毛,便诩诩自鸣得意,说要救我们的国,一定要立宪不要革命才好。咳!要是政府是同种立宪也就罢了,现在的政府是异族,同他立什么宪呢?(第九回)

在《自由结婚》里,作者所要说的话,主要的是如此。这是很明白站在种族革命的观点上说话的。而在种族革命同时,提出了反满奸,反帝国主义。在当时的小说里,能这样提出问题的还不多。但杀尽斩绝的话,却未免过左。至于故事,那是简单得很,两个小孩,黄祸和关关,偶尔相遇,成为朋友。两人都有种族革命思想,连关关的乳母都受了他们的感化。黄祸的母亲,是希望黄祸继承父志,对于他的讲革命,当然完全同意。关关的环境却不大好,叔父做官,表兄做买办,她不断与他们斗争。她和黄祸两人甚相得,终于订了婚约。后来二人拾到一个风筝,寻不到原主,哪知是外国人的,竟来欺压他们。争执的结果,是中国警察把他的乳母带了去。他们向各方面求援,迄无应者。后来还是一班党人把她在法庭上劫出,三人同逃了,而不幸几个党人都被拘。他们在船上看到这新闻,愤恨极了,相率投水。以下就是第二编,未出,二主人公大概是不会死的。

这部书在当时,无疑的也是一颗爆裂弹!但无论在思想性上抑艺术性上,是有缺点的,不能把哲学的语言形象化是一问题,其次就是两主人公的年龄与思想水平很不相称。乳母的狱中煽动工作的进行,也未免过于理想。黄祸的性格写得有些矫枉过正,入后的投水与幻灭,尤其说明作者思想的弱点。还有,就是乳母被捕时,写中国巡捕比外国巡捕更热心,写对此案之舆论,外国报颇抱不平,中国新闻纸反而责备自己。这些对比,在辱骂汉奸的一点上,很有力量。

《洗耻记》六回,署汉国厌世者著,冷情女史述,癸卯(一九〇三)在日本印,湖南苦学社发行。逐回末附鼓动诗句。如“文字收功日,全球革命潮”。如“如水臣门方看剑,普天义旅正喧传”。如“手执金刀九十九,痛饮自由一杯酒”。首有苦学社主人记,谓:“以事返湘,访旧友冷情女史,女史以近作《洗耻记》抄示,予读竟,深讶海内民族主义发达之速。”可见当时革命思想,在国内的发展形势。

这部小说所写的故事,完全是一种罗谩谛克的空想,大概是说有一个明易民,在国亡之后,聚众和贱牧王相抗。贱牧王克服不了他们,就借洋兵二千镇压。结果,明易民和革命党二千五百人,便无一得生。易民的儿子仇牧,早受了父亲之命,离开那个地方。到了上海,住在友人铁血一起。正预备东渡,忽接襄南新起的义师的信,要他们前去领导。于是两人离开上海前去。路上遇到迷恋妓女断了到襄南盘川的艾子柔。到了那里,仇牧很怀念在故乡的恋人迟柔花,忙叫人去接。她在途中迷了路,走到一个世外桃源的深山里,那里也住着遗民,并遇着不降村逃出来的女人郑协花,讲述了她父亲作战遇难的故事。到这里,书便中止了。据说还有下卷,但不知印出没有。依照卷首插图,大体可以推知其情节,为她们一同到襄南,然后起事,结果是独立成功。

这个故事,除首一二回相当具有若干真实性外,表现了极度的空想与浪漫写作的不优秀,但附入一些插曲,却有佳作。且毫不隐晦的把“种族革命”的要求反映出来。如《滚绣球》,如《祭郑成功文》,以及艾子柔做强盗时唱的一支“山歌”,有“小丑亡,大汉昌,天生老子来主张。双手扭转南北极,两脚踏破东西洋。白铁有灵剑吐光,杀尽胡儿复祖邦,一杯血酒洒天荒”!这都明明白白地说出了《洗耻记》写作的动机和目的。可是在作者自身,也还存在着一种矛盾,就是一面要求鼓励大众,从事“种族革命”,一面却有“人心尽死”之想。第六回全写的是这种情形。同时,他也恨那些出卖革命以求荣的人。他特地在第二回里,写了一个短剧《赏举人》,对这些人物,予以辛辣的讽刺。

总之,《洗耻记》可以说是一部热情的书,反映作者对“种族革命”的热情,是真挚的,热烈的。缺点是,他没有从当时的实生活里取材,说教多于描写,而遭遇到失败。

狮子吼》八回,陈星台(天华)遗著,载《民报》二至九号。天华游学日本,感愤国事,投海自杀,稿遂不完。此书为反映天华理想之作,八回全文,虽只能说是一个开场,但他的思想主张,却反映得很明晰。首回为楔子,名中国为混沌国,指出此时已走到很危急的关头,若不努力,不久将为列强所瓜分。然后写入梦境,写汉民族经过革命而兴,用《黄帝魂》曲开场,这曲子反映了他的反满思想和他理想中的国家。

在第一回,他说明写作此书的目的:“红种凌夷黑种休,滔天白祸亚东流,黄人存续争俄顷,消息从中仔细求。”希望大家从这小说里探讨有什么方法,来救治中国。这当然只有“种族革命”了。此书在结构上,是很有缺点的,第一回说的是其他国家种祸,说到那时日本对中国的阴谋。第二回,又继续说中国沦于异族的经过,直写到满洲入关,扬州十日。第三回发展的写下去,写到晚清许多次失败的外交。到第三回,才接触到故事的本身。故事的开始是舟山:

话说浙江沿海有一个小岛,名叫舟山,周围不满三百里。明末忠臣张煌言奉监国鲁王驻守此地,鏖战多载,屡破清兵。后为满洲所执,百方说降,坚不肯屈,孤忠大节,和文天祥、张世杰等先后垂辉。那舟山于地理上,也就很有名誉,和广东的崖山(宋陆秀夫负少帝投海殉国于此)同为汉人亡国一大纪念。那舟山西南有一个大村,名叫民权村。讲到那村的布置,真是世外的桃源,文明的雏本,竟与祖国截然两个模样。把以前的中国和他比起来,真是俗话所谓叫化子比神仙了。该村烟户,共有三千多家,内中的大姓,就是姓孙,除了此姓以外,别姓的人不过十分中之一二。有议事厅,有医院,有警察局,有邮政局、公园、图书馆、体育会,无不俱备,蒙养学堂、中学堂、女学堂、工艺学堂,共十余所。此外,有两三个工厂,一个轮船公司。看官,你道当时如此黑暗,为何这一个小小村落倒能如此?这是有个大典故的。当满洲攻打舟山之际,此村孙家有个始祖,聚集家丁子弟,族人邻里,据垣固守,满洲攻了好几次,终不能破。那老人临死,把一村的人都喊到面前,嘱付道:“老朽不幸身当乱世,险些儿一村的人都要为人家所杀。今幸大难已过,然想起当日满洲的狠毒,我还恐怕痛恨得很。我想满洲原是我国一个属国,乘着我国有乱,盗进中原,我祖国的同胞被他所杀的十有八九。即我们舟山一个孤岛,僻处海中,也不能免他的兵锋。四五年之中,迭次侵犯我这一村,多蒙天地祖宗之灵,一村保全。然你们的祖父,你们的伯叔,你们的兄弟,已死了不少。你们的姑母姊妹,嫁在别村的,为满洲掳去,至今生死不明。这个仇恨,我已不能报他了,望你们能报他,你们的子孙能报他。万一此仇竟不能报,凡此村的人,永世不许应满洲的考,不许做满洲的官!有违了此言的,即非此村的人,不许进我的祠堂!”(第三回)

所以然用这地方开场,当然是明遗民的意思了。本书几个主人公,都生在这个地方。他们看到中国的处境日危,急图自救,兴学校,倡科学,进行种族革命。中心的人物叫做狄必攘,学校出身的文武全才。他结识了很多会党,故后来到汉口、四川进行组织工作,那边是早已暗藏了些志士,因此进行得很是顺利。同时,清廷也就借故捕拿革命党,弄得全国风声鹤唳。写到这里,天华就自杀了,剩下的只是他“要自强必先排满,要排满自强,必先讲求新学”的主张与热情。他又在第六回里,攻击那些吃“爱国饭”的“鹦鹉志士”,第七回里写政府特派在日本留学生间的侦探。笔力很劲练,较之《自由结婚》、《洗耻记》都好,可惜不完。

《卢梭魂》也是一部提倡种族革命的小说,未注出版处,作者署名怀仁,有天民序,十二回,又楔子一回,出版年月不详。虽主张“种族革命”,但恐非党人手笔,此于作者反映在书里的思想体系中,可以见到。他主张“种族革命”,但认为新旧知识阶级都是不可靠的。旧的顽固不堪,新的能看到的,也只是些“吃革命饭的先生”(原用语)之流,假革命之名以敛钱而已。所以,他的“种族革命论”是把军事的基础,建立在“会党”身上的。两个领袖下山,向新旧双方宣传劝说,结果,一同回山的,都不免于是“会党”的领袖。这当然不能代表当时国民党的思想主张。

不过在主张“种族革命”上,这一点却是完全一致。书中的主人公说:“我们唐人国做曼殊的孝子顺孙,已二三百年了。他吃我们肉,吃我们血,还不甘心,再放出这些虎狼来,啃我们的筋骨,便想再做他的孝子顺孙,也是奄奄一息,不得常做的了。”于是他们在被逼得无可奈何的时候,就聚众起事,杀死贪官污吏,跑上“独立峰”、“自由峡”,扼守住天险,招兵买马,号召天下英雄,黄帝子孙,预备大举,驱逐曼殊,成一个自由独立的汉族国家。

于“官逼民反”一点上,全书写得相当充分。先写朱家村被贪官胡畋所逼。朱胄、东方英、武立国不得不率领人众,拒捕起义。后又写华裕后被诬为党人,黄福被官厅豪绅勒索,无路可走,也只得上山。两人的儿子华复、黄人瑞也跟着上了山。至于官方的残暴,除这些苛征诬陷,也有胡统领在严州,袁统领剿义和团所玩的花样,就是不敢去进攻独立峰,只洗劫附近村庄,杀害小民,以向上峰缴差请赏。

作者对于清廷的痛恨,可说达于极点,冷刺热讽,正面攻击,几于每章都见。对假革命假道学亦无好感,也很害怕从事革命的人被诱惑。在末章里特地象征的写出一番大战,说明要革命一定不要被“耳里的文章,眼里的顶子,心上的牢狱”所诱惑,克服这几个恶魔,才能从事革命。写作的目的,在书里也说得很清楚:“好教人间知俺唐人,也能经文纬武,辅世安民,不是那一等做奴做隶,做牛做马,永受外人羁绊的。”而结束,是由黄帝那里领到“自由钟”做镇山宝,预备大举起义,收复国土,好使“汉山俎豆千秋壮,唐国衣冠万古存”。

明知有干禁例,而又希望能半公开发行,所以开始来了一回鬼话“楔子”,说卢梭的阴灵来到东方,与黄宗义、展雄、陈涉碰在一起,预备推翻阴府君主制度,被阎王所擒,逃到人间。书名《卢梭魂》本此。意思当然是推翻专制,建立共和。末后的大战,有意写兴妖作法,黄帝在空中显灵,以象征的表明主旨,作为掩护。这当然是一种苦心,不过事实上,是尽有他种方法可想的。技术没有特色,人物性格也不显明。这里录下他们起事的一小节以见风格:

走不到四十里,只见前面一些树林,约莫有数十亩的大,穿过了树林,便是朱家村。这时林深夜静,将走到林子里,蓦地一声锣响,满林子的火光映着树,也辨不出多少人,兀自影来影去。胡畋的马,陡地惊起,将胡畋掀下。只见树后抢出多少大汉,打碎了洋灯,连拖带抱,飞也似的将胡畋抢去。那些马队壮丁,兀自摩拳擦掌,不敢上前,恐怕那些大汉伤了胡畋。那知满林子里,火光忽又齐齐的灭了,只听一人叫道:“只杀赃官,不杀外人!要有那爱管闲事的,来!来!来!”可怜那些兵勇,伸手不见掌,摸不着道路,那个肯把自家的皮肉,送到黑地里,碰那枪刀呢?只得轻移脚步,悄带缰绳,摸出了树林,如飞的报回城里去了。(第一回)

写为种族革命牺牲的人物传记,有《六月霜》二编十二回,写秋瑾殉难事,静观子著,改良小说社版(一九一一)。《六月霜》在当时共有两种,一即小说,一为嬴宗季女之传奇。小说即据传奇作成。小说《六月霜》从秋瑾很小的时候,一直写到她在绍兴就义,以及她和徐锡麟关系的始末。这部小说,写在她死后不久,所引用的诗词文字,全都是她的原作。书名所以题作“六月霜”,是由古书上的“邹衍下狱,六月飞霜,齐妇含冤,三年不雨”的前半而来。意思是说秋瑾之死,实在是冤枉的。再则,就是秋瑾就义,也在六月。全书写得并不怎样优秀。上卷六回,开始于上海新闻纸刊出秋瑾就义的消息,再回述到她的被捕,牺牲。下卷六回从她年幼时代说起,直到从日本回国,母亲死亡,在绍兴就教职。终结到吴芝瑛领尸,绍兴民众和学界的公愤,官吏掘发西湖秋墓的阴谋,教育界的再抗拒等等。

大概是因为本书成于清季,不能不有所顾忌,全书写秋瑾的思想行动,始终限制在“男女平等,家庭革命”八个字上。对当时的革命党人,颇有微词,说秋瑾对这一班人一样有不满意的所在,就是“他们只会说空话”。写秋瑾对徐锡麟的印象,也只是说部分的志同道合。这很容易看得出,是作者在当时文网上的一种有意的掩饰。所以,对于徐锡麟一段,作者既无贬词,还写到秋瑾出国前接济党人的事实。她的诗词,全书里很引了几首,名句“铜驼已陷悲回首,汗马终惭未成功”,也被收了进去。白话的《敬告姊妹行》,也全部的抄入。此外,则有吴芝瑛所作的“传”和“祭文”,都插排在书前后。因为这部小说,是以吴芝瑛读秋瑾就义新闻开场,以她到绍兴为秋瑾领尸,在西湖建墓结束的。作者把吴芝瑛改作了越兰石,小万柳堂改作了万绿草堂,小万柳堂所在地的曹家渡没有改动——这当然是作者有意弄玄虚。

这部书一点不留余地的暴露了当时官府方面的黑暗,彼此的互相勾结,与地方豪绅的勾连作恶,军队的扰民,以及在那样黑暗里面,民众并不胆怯,仍然怒生着革命的火花。所以,秋瑾被害了,绍兴的学生民众仍然大无畏的开着追悼会,上海的新闻纸不断的对贪污豪绅讨伐,全国教育界提起最大的抗议,结果弄得官方也束手无策。作者暴露官僚,尽量把他们谑化。如围捕学堂,逮捕秋瑾及女学生们的描写,就充分的把他们懦怯残暴的本相暴露了。而押解回衙的时候,作者更为他们写作了几首沿途欢唱的《凯歌》:

王师荡荡,来攻学堂;威棱所指,谁敢相当?

以百杀一,易如捉鸡;生居蛮国,死将怨谁?

嗟汝弱女,厉气谁钟;钩党蜚语,埋碧以终!

南风不竞,兹独逞雄;大歼同类,我顶其红!

像这样的讽刺,在全书里不止一见。当时民间的不平,也就可以推想了。至于旧社会势力的顽固与无耻,造谣和中伤,也是能以看到的。更有进的,就是在《六月霜》的许多地方,都反映了一种末季的无可挽回的国是。一面是民众愤慨,革命势力高涨,一面却是贪污横行,国际威压。

全书着力描写处,是秋瑾一个人。作者写她的性格是相当成功的,几乎没有一处不着力在一个“侠”字上用工夫,使她尽量的具有男儿气。我们读了这部书,也能以看到在当时许多以女性为中心的小说中所描写的新女性。秋瑾代表的,是一种最进步的典型。而最酣畅的写出的,要算“酒酣耳热,慷慨悲歌”一回。节引一段于此:

酒过数巡,秋女士有些酒酣耳热的态度,忽然间长叹一声的说道:“纵有千杯,只是难消却我胸中的傀儡!”说罢,便起身取了把刀,在筵前大舞起来。但见他舞得寒光闪闪,只见刀,不见人,真个是花团锦簇,不让古人。秋女士舞了一回,重又入席,再唤了一钟酒,便向越女士问道:“姊姊,我醉了么?”越女士笑道:“不醉,不醉。这是妹妹素来的豪气如此。况今日久别重逢,理应有这般兴致。”秋女士见越女士赞她有豪气,听了心中更自起劲,便说道:“古来男女侠客,都是使剑的多。我没有宝剑,故就把这把宝刀,当作宝剑了。”说着,又见那边摆着一张风琴,便走到那边,坐了下去就踏,嘴里说道:“我有一只《宝剑歌》,待我来唱与你们听。”一头说毕,一头便按着腔调,且踏且唱起来。越女士和两个学生静悄悄的听她唱道:

宝剑复宝剑,羞将报私憾。斩取敌人头,写入英雄传!(一解)

女辱咸自杀,男甘作顺民。斩马剑如售,云何惜此身?(二解)

干将羞莫邪,顽钝保无恙,咄嗟雌伏俦,休冒英雄状!(三解)

神剑虽挂壁,锋芒世已惊,中夜发长啸,烈烈如枭鸣!(四解)

歌罢,越女士和两个学生,俱叹赏不已。(第十一回)

作者是怎样的在着力刻画秋瑾的性格,可以想见。相反的,描写到官僚一方面,作者的态度,就没有如此严肃,他痛恶并看不起这些人。他恶毒的形容他们,讽刺画似的谑化他们,有时把他们写得如一些小丑,有时把他们写得蠢如豕鹿。也写出他们的阴谋,他们的鬼胎,实际上是在追寻升官发财的途径。

鼓吹革命的,还有羽衣女士的《东欧女豪杰》五回(《新小说》),未完。这是一部写苏菲亚历史的书,而贯串了一个在瑞士读书的中国女性。她在那里结识了许多虚无党女学生,因而知道苏菲亚和她们的关系,随时探听得许多苏菲亚的事,结果就写成了这部小说。是在反对专制,建立无政府主义的意义上写作的。第一回里就有这样的话:

若不用破坏手段,把从来专制一切打破,断难造出世界真正的文明。因此我们欲鼓舞天下的最多数的,与那少数的相争,专望求得自由平等之乐,最先则求之以泪,泪尽而仍不能得,则当求之以血。至于实行法子,或刚或柔,或明或暗,或和平,或急激,总是临机应变,因势而施,前者仆,后者继,天地悠悠,务必达其目的而后已。

书虽只五回,很富于煽动性。攻击专制,不遗余力。虽以无政府人物作骨干,而主要目的,却在宣传推翻中国的专制政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