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和下一章中的这些结论是在我与约80人谈话以及让190名大学生依据下述引导语做出书面后的粗略概括,或凭印象制成的理想化的“合成照片”。
“请你回忆一下生命中最奇妙的经历,最快乐、最狂喜、最入迷的时刻。这可能是恋爱带来的,可能是因为听音乐,或者突然为某本书、某幅画所‘震撼’,也可能是因为某个伟大的创造性时刻。请先列举,然后试着告诉我,在这些感觉强烈的时刻你感觉如何?与其他时候的感觉有何不同?在这种时刻,在某些方面你是怎样完全不同的人?”(针对其他调查对象的问题是:世界看来有何不同?)
没有一个受试者报告了完整的症状。我把所有的部分反应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符合的综合症状。此外,大约有50人在阅读了我之前发表的论文后主动给我写信,向我报告高峰体验。最后,我回顾了大量的关于神秘主义、宗教艺术、创造力、爱、等方面的文献。
自我实现者,也就是已经达到成熟、健康和自我实现高度的人,教给我们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有时他们看起来几乎像是另一种人类。但是,探索人的本性的高度及其终极可能性和抱负是一项全新的任务,所以会相当困难复杂。对我来说,它包括了对珍视的公理的不断破坏,对看似自相矛盾、矛盾和模糊的无休止的应对,偶尔还要面对长期以来坚信不疑、貌似不容置疑的心理学定律的崩溃。结果常常证实这些根本不是定律,而是在慢性轻微病态心理和恐惧状态下,以及发育不全、残缺、不成熟的情况下养成的习惯,因为多数人有同样的病症而未引起我们的注意。
最常见的是,在科学理论化的历史上,这种对未知的探索首先表现为一种不满,一种在任何科学的解决方案出现之前就对所缺失的东西感到不安。
例如,我在研究自我实现的人时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我模糊地认识到,自我实现者的动机生活在某些重要方面与我所了解的完全不同。我最初把它描述为“表现”而不是“应对”,但这并不是一个完全正确的表述。然后我指出,这是一种非激励的或超激励的(超越奋斗的),而非受到激励的,但这一说法严重依赖于个人对动机理论的认同,它带来的麻烦和帮助一样多。在第三章,我对比了成长动机和匮乏性动机,这是有帮助的,但还不够明确,因为它还不能充分区分存在和形成。在本章中,我将提出一种新思路(针对存在心理学),它包含和概括了我已做出的三次尝试。我会用文字说明充分发展的人和其他多数人在动机生活和认知生活方面存在的不同。
对存在状态(暂时的、超激励的、非奋斗的、不以自我为中心的、无目的的、自我证实的、目标性体验、完美状态和目标达到状态)的分析首先是对自我实现的人的爱情关系的研究,然后是对其他人的爱情关系的研究,最后是对神学、美学和哲学文献的研究。对两种类型的爱(匮乏爱和存在爱)的区分是首要任务,这一点在第三章中已经描述过。
在存在爱(对其他人或物的存在)的状态下,我发现了一种特殊的认知。我的心理学知识并没有为这种认知作好准备,但后来我看到一些美学、宗教和哲学的作家对这种认知做了很好的描述。我把这叫作存在认识。这与由个体匮乏性需要而形成的认知形成对比,我将称之为匮乏性认知。存在爱者能从所爱对象身上发觉其他人视而不见的事实,换言之,存在爱者的认知力更敏感、更深刻。
本章将以一种独特的描述方式概括描述存在爱体验。即父母的育儿体验、神秘体验、海洋的或自然的体验、审美认知、创造性时刻、领悟疗法、自知与洞察、性高潮体验、完成特定运动等发生时的一些基本认知事件。我将这些及其他终极快乐与实现的时刻称为高峰体验。
高峰体验中的存在性认知这一主题也将作为一章出现在未来对“积极心理学”或“正向心理学”的研究中。因为其针对的是全面发展的健康人,而不是仅仅局限于通常所说的病人。因此,本章与研究“一般人的精神病理”的心理学并不冲突,本章其实是对它的超越,从理论上更加概括、全面地涵盖了后者的所有发现,涉及病人和健康人,以及匮乏、形成、存在。我将其称为存在心理学,因为它关注的是最终目的而不是方式。也就是说,存在心理学的重点在于目的性体验、目的性价值、目的性认知及作为目的的人。当前的心理学大多研究缺少而非拥有,研究奋斗而非完成,研究挫折而非满足,研究寻找快乐而非已获得的快乐,研究试图到达某处而非已存在那里。这种定义错在认为所有行为都是动机激励的,却被视为普遍认可的先验公理(《动机与人格》第十五章)。
高峰体验中的存在性认知
现在,我要用极其广义的“认识”一词将在一般高峰体验中发现的认知特征逐一扼要地加以概括。
1.在存在性认知中,经验或客体往往被视为一个整体,一个完整单位。他被认为是对各种联系、可能的用途、便利和目的的超越。它看似就是宇宙的一切和宇宙同义的全部存在。
这与匮乏性认知形成了鲜明对比,匮乏性认知包括大多数人类的认知体验。这些体验是部分的、不完整的,这会在下面描述。
这里让我们想起了19世纪的绝对唯心主义,当时整个宇宙被认为是一个整体。由于这种统一性永远不可能被一个有限的个体所概括、感知或认识,所以一切现实的人类认知,必定只是部分存在,永远不可能是其整体。
2.在出现存在性认知时,知觉对象是唯一且完全被关注到的。这一现象可以称为“全然的关注”,详见沙赫特尔的论著。在这里,我试图描述的现象与迷恋或全神贯注非常相似。在这种关注中,图像占据了全部注意力,实际上,背景已然消失了,或者至少是没有明显地察觉到。此时,似乎图形从所有其他东西中独立出来,就像是世界已经被遗忘,而知觉对象就像是已经成功成为存在的全部。
由于整个存在正在被感知,如果将整个宇宙同时囊括进知觉,那么其所包含的所有规律都会被掌握。
这种知觉与正常的知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里,关注对象与其相关的一切都同时受到关注。它被视为与世界上其他事物都产生了联系,是世界的一部分。正常的图形—背景关系是成立的,也就是说,图形和背景两者都被注意到,尽管方式不同。此外,在普通认知中,对象并不作为其本身出现,而是作为一个层级中的一部分或是作为更大类别中的一个实例。我把这种知觉描述为“标签化”(《动机与人格》第十四章)。还需要指出,这种常规知觉并未将人或物的各方面纳入认知,而是为了选择将其放入哪个文件柜的一种分类、归纳和贴标签。
为了能超越我们日常认知,从而达到更高层次,需要让认知作为一个连续统一体。这个统一体包括自动比较、判断或评价,这意味着要高于、少于、多于或大于,等等。
而存在性认知可以被称作“不比较的认知”或者“不判断的认知”。我在此处指的是桃乐茜·李所描述的某些原始民族那种与我们不同的知觉方式。
一个人可以审视他自己,也就是通过内部看他自己。他可以用一种独特、奇异的方式看自己,就好像他是所属类别中唯一的成员。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对独特个体的感知,当然,这也是所有临床医生试图达到的目标。但是,这是一项非常困难的任务,远远超过我们通常愿意承认的困难程度。然而,这种知觉是能够短暂发生的,而且在高峰体验中,它也是其中的一个典型特征。健康的母亲在感知婴儿时,充满了爱,这就比较接近于对个体的独特知觉。她的婴儿完全不同于世界上的任何其他人,他是那么的了不起、完美令人着迷(至少在这个意义上,她能不按照格塞尔发展常模来评价自己的孩子,也不拿他跟邻居家的孩子做对比)。
对整个对象的具体认知也意味着,要带着“关怀”去看待它。反过来也是一样,“关怀”对象也会引起它的持续注意。这种对知觉对象的反复审视也是十分必要的。母亲一次又一次地注视着她的婴儿,或者情人注视着他的爱人,或者鉴赏家注视着他的画作,这种细心的注视,一定会比平常那种随意地看一眼就贴上标签的认知要更合理,从而产生出一种更完整的知觉。我们可以期待从这种全神贯注、着迷的认知中获得丰富的细节和对物体多方面的认识。这与偶然观察的产物形成对比,后者只给出经验的骨架,只从“重要”和“不重要”的角度有选择地看到对象的某些方面(一幅画、一个婴儿或一个恋人有什么部分是“不重要”的呢)。
3.诚然,人类所有的认知都是人类的产物,且在某种程度上是人类的创造。但我们仍然可以对“与人类关注相关的外部对象的认知”和“与人类关注无关的外部对象的认知”做出一些区分。自我实现者能够更好地认知世界,好像世界不仅独立于他们,而且也独立于人类整个物种。普通人在人生高峰时刻,也是这样的。这样,他就更容易将自然视作它自身存在,它就在那里,而非为了人类目的而设置的人类的游乐场。他可以更容易地避免在上面投射人类的目的。总而言之,他可以从对象自身存在的(终极性)来审视它,而不是总想着如何使用它或者畏惧它,也不是按照其他以人为中心的方式对待它。
让我们以显微镜为例,它可以通过组织学切片向我们揭示一个事物本身,既美丽又充满了威胁、危险和病态。通过显微镜观察癌症切片,如果我们能忘记它是癌症,就可以把它视为一个美丽、复杂并令人惊叹的组织。如果把认知蚊子当成我们认知目标本身,那它就是一个奇妙的认知对象。在电子显微镜下的病毒也是令人着迷的认知对象(或者,至少在我们忘记其与人类的关联时这个条件下,它们可以是如此)。
由于存在性认知使人变得更不相关,从而使我们更真实地看到事物本身的本质。
4.现在,在我的研究中逐渐发现,存在性认知和一般认知的一个区别在于:重复的存在性认知似乎使知觉更加丰富。但我暂时还不确定。反复审视、感受我们着迷的一张脸或欣赏的一幅画,会让我们更喜欢它,让我们从不同感官上看得越来越多。我们可以称之为对象内部的丰富性。
但是,重复的存在性认知与普通的重复体验的效应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包括厌倦、熟悉和注意力丧失等。从我自己的满意度上来讲(尽管我现在还未能证实),重复地看那些我认为的好画会让那些预先选好的有感知力和理解力的人觉得这些画更美;而重复看那些差的画,会使其看起来更差。对于女人,也是如此。
在这种更常见的认知中,最初的认知常常只是简单地将事物分类为有用或没有用、危险或不危险,而重复的观察使它变得越来越空洞。普通认知常常基于焦虑,或者是由匮乏性动机驱动,在第一次看到时就可以完成这种认知。接着,这种感知需要消失了。随后,已被分类的人或物便将彻底不再被感知。在重复体验时,认知就会显露出贫乏。对于充实,也是同理。此外,重复观察不仅会造成认知的贫乏,还会造成持有这种知觉者的贫乏。
相较非爱,对所爱对象的内在本质产生一种深刻的认知。这里有一个主要机制在于,爱包含对被爱对象的迷恋,因此,在重复审视、关注和观察时,会带有“关爱”。相爱的人可以看到彼此的潜力,而其他人无法察觉。人们总说“爱是盲目的”,但是我们现在必须考虑这样一种可能性:在某些情况下,爱可能比非爱更有洞察力。当然,这意味着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可以去感知那些尚未实现的潜能。这并不是一个听起来那么困难的研究问题。专家所使用的罗夏测验也是一种对尚未实现的潜力的感知。原则上,这是一种可检验的假设。
5.在我看来美国心理学,或者说更大范畴的西方心理学,通过种族中心主义的方式假定人的需要、恐惧和兴趣始终是感知的决定因素。知觉的“新观点”是以“认知必须永远被激发”这一假设为基础的。这也是古典弗洛伊德主义的观点。进一步的假设是,认知是一种应对机制,是一种工具机制,一定程度上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它假设只有当观察者有很强兴趣时,他们才会审视世界,并且假设建立经验时必须以自我为中心并以自我为决定因素。
我认为这种观点是种族中心主义的,不仅是因为它显然是对西方世界观的无意识表现,还因为它长期以来都忽视了那些东方国家尤其是中国、日本和印度的哲学家、神学家和心理学家的著作,更不用说戈德斯坦、墨菲、夏洛特·布勒、赫胥黎、索罗金、安吉亚尔和其他很多作者。
我的发现表明,在自我实现者的普通认知和普通人偶尔出现的高峰体验中,感知可以相对超越自我、做到忘我和无我。这可能是非激励的、非个人的、无欲求的、无私的、无需要的或超然的;可能是感知对象而不是自我为中心的。也就是说,感知经验能够以其对象为中心,而不是建立在自我的基础之上。这就好像他们所感知到的东西是独立存在的,不依赖于观察者。在审美体验或爱的体验中,主体有可能变得沉迷并“倾注一切”于对象之中,这时的自我在真正意义上消失了。像是索罗金这样的作者在研究美学、神秘主义、母性和爱等时,甚至认为我们在高峰体验中可以算是已经将观察者与观察对象的合二为一,从而形成一个新的、更大的、更高一级的单位。这可能会让我们想起同理心和同一性的一些定义,当然,也为这个方向的研究开辟了可能性。
6.高峰体验被认为是一种自我确认、自我辩护的时刻,带有它自身的内在价值。也就是说,它本身就是目的,我们可以称之为目的体验,而不是手段体验。它被认为是一种如此宝贵的经验,如此伟大的启示,以至于即使试图去验证它,也会使它失去尊严和价值。这一点在我的实验对象向我们报告其爱情体验、神秘体验、审美体验、创造体验和洞察力爆发时,都普遍予以了证明。在治疗环境下的顿悟时刻,这点变得尤为明显。由于人会保护自己,避免出现顿悟状态,顿悟可以被定义为痛苦地接受。它突然闯入人的意识中时,可能会造成冲击。然而,尽管事实如此,人们普遍认为从长远来看顿悟是值得的、令人向往的和想要的。看见比看不见更好,即便看见以后伤痛也是如此。在这种情况下,内在的自我辩护,自我确认的价值使痛苦变得有意义。许多关于美学、宗教、创造力、爱情的作家一致地将这些经历描述为不仅具有内在的价值,而且还可以通过它们的偶然发生,使生命变得有价值。神秘主义者总是肯定这种一生中可能只有两三次的神秘体验是有巨大价值的。
高峰体验与生活中的普通体验形成鲜明对比,在西方心理学中尤为明显,最明显表达此类观点的是美国的心理学家。行为与达到目的的手段具有同一性,也就是说,很多作者把“行为”一词看作与“工具性行为”同义。每做一件事情就是为了达成一个更长远的目标,为了获得某些事物。这种态度在约翰·杜威的价值理论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即便是这样的表达也不够准确,因为它暗含了目的的存在。更准确来说,他指的是:方式是达到其他方式的方式,从而也变成方式,依此类推,直至无穷。
对我的研究对象来说,纯真快乐的高峰体验属于他们的一种终极生活目标、终极证实和终极辩护。心理学家应该回避它们,甚至官方地漠视其存在,或者更糟糕的是,在客观心理学中,先验地否认它们作为科学研究对象存在的可能性,这是不可理解的。
7.在我研究过的所有常见的高峰体验中,都有一种非常典型的在时间和空间上的迷失。准确地说,在这些时刻,人主观地处于时间和空间之外。在狂热创作时,诗人或艺术家会忘记周围的环境,忘记时间的流逝。当他醒来时,他根本无法判断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他不得不频频摇头,仿佛从恍惚中醒来,重新发现自己的位置。但是,更多的研究对象,特别是情侣们,在向我汇报时谈到,他们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在他们心醉神迷的时候,时间过得快得可怕,一天好像只过了一分钟,但有时紧张的一分钟也可能感觉像一天或一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就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那里的时间既是静止不动的,却又飞快地移动着。对于普通的时间范畴,这无疑是一种悖论和矛盾。然而,我的研究对象的确是这么向我反映的。因此,我们必须考虑这个事实。我认为,没有理由去说,这种时间的体验经不起实验研究的检验。在高峰体验中,对实践的判断肯定是不准确的。因此,在普通生活中对周围事物的意识也必然不够准确。
8.我的发现对价值观心理学的影响是非常令人困惑的,但又是如此一致,以至于不仅有必要将其形成报告,而且要试图以某种方式理解它们。先从终点开始,高峰体验只会是好的和令人渴望的,而不会让人体验到它是邪恶或不受欢迎的。高峰体验存在一种内在合法性,这种体验是完美而全面的,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其本身就足够了。可以感受到,它本质上是必要的也无法避免。它的善就像它应该做到的一样。人们对它的反应是敬畏、惊奇、惊讶、谦卑,甚至崇敬、欣喜和虔诚。“神圣”这个词偶尔会被用来描述人在高峰时刻的反应。从存在意义上来看,它是快乐和有趣的。
这里也蕴含着很深的哲学蕴意。如果为了进行讨论,假设我们承认了以下命题:在高峰体验中可以更清楚地看到现实本身的性质,并且可以更深刻地看穿现实的本质。那么,就和许多哲学家和神学家的说辞基本一致。他们断定,存在整体上是中性的或好的,而邪恶、痛苦或威胁只是局部现象。这种局部现象是由于主体未把世界看成一个统一的整体,只是从自我为中心的观点出发。
另一种说法是将高峰体验与包含在许多宗教中的“上帝”概念进行比较。“上帝”能注视和包容整个存在,并理解它。因此“上帝”一定会把存在看作是善的、公正的和必然的,并认为“邪恶”来源于有限的、自私的看法和理解。在这个意义上,如果我们能够像上帝一样,怀有普遍的理解,我们就不会怪罪、谴责、失望或震惊了。对于他人的缺点,我们只会产生怜悯、宽容或者友好的情绪,或者还有些悲伤或者存在性的幽默。但这恰恰是自我实现者对世界的反应,也是我们所有人在高峰时刻的反应。这正是所有心理治疗师试图对他们的病人做出反应的方式。当然,我们必须承认,这种像上帝一样的、普遍宽容的、愉悦的、接受的态度是极其难以达到的,从纯粹的形式上看,这种状态甚至是不可能达到的。然而,我们知道,这只是一个相对的问题。我们可以更接近或更不接近它,而仅仅因为它很少出现、暂时出现和不纯粹而否认这种现象是愚蠢的。虽然我们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上帝,但我们能够或多或少地趋向于接近上帝,偶尔或经常像上帝一样。
总之,高峰体验中的认知和日常的认知与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普通日常的认知是在手段价值的支持下进行的,也就是考虑到它对于实现我们的目的是否有利,是否符合需要,它是好的还是坏的。我们对它进行评估、控制、判断、谴责或赞同。我们为何会嘲笑他人,而不是与之一起笑。我们从个人角度对经验做出反应,根据自我和自我的目的对世界做出认知,从而把世界仅仅当作一种达到目的的方式。这与超然于世界的观点相左,这又意味着我们没有真正地认知世界,而只是在认知世界中的自我,或自我中的世界。我们的感知是受匮乏性动机驱动的,因此,能够感知到的也只是匮乏性价值。这不同于感知整个世界,或者感知我们在高峰体验中作为世界替代物的那部分世界。这时且只有这时的我们才能认知世界的价值,而非我们自己的价值。我把这些价值称作存在性价值。这和罗伯特·哈特曼的“内在价值”比较相似。到目前为止,我能列举出的存在性价值包括:
(1)完整(统一、整合、趋同、相互关联、简单、组织性、结构性、超越二分法、秩序);
(2)完善(必要性、恰当性、合理性、必然性、适宜性、正当性、完整性、“理所应当”);
(3)完成(结束、定局、裁决、“已完成”、实现、到达终端、命运、天数);
(4)正当(公平、井然有序、合法、“理所应当”);
(5)活力(过程性、不死性、自发性、自我调节、充分发挥作用);
(6)丰富性(差异化、复杂性、精细化);
(7)简单性(诚实、直率、实质性、抽象性、本质、基本结构);
(8)美(正直、形态、活力、简单、丰富、完整、完善、完成、独特、诚实);
(9)善(正直、合乎需要、理所应当、公正、仁慈、诚实);
(10)独特性(特质、个性、无可比性、新奇);
(11)不费力(轻松、无压力、不用努力或没有困难,优雅,完美,活动自如);
(12)趣味性(乐趣、欢乐、幽默、喜庆、诙谐、热情洋溢、不费力);
(13)诚实、真诚、现实(直率、单纯、丰富、理所应当、美、纯洁、干净纯粹、完整、实质性);
(14)自给自足(自主、独立、不需要外在物的自我、自我决定、超越环境、分离、按自身的规律生活)。
显然,这些存在性价值并不相互排斥。它们不是单独的或截然不同的,而是相互重叠或融合。最终,它们是存在的所有方面,而不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些不同的方面将会在认识的前景中出现,其作用也会显现出来。举例来说,感知美丽的人或美丽的画,体验完美的性和/或完美的爱,洞察力,创造性,分娩,等等。
这不仅是真、善、美这三个古老的三位一体融合统一,它也远不止于此。我曾在其他地方报告过我的发现:在我们的文化中,真、善、美在普通人身上形成较好的关联性,而在神经官能症患者身上,甚至连一点都达不到。只有在高度发展和成熟的人、能够自我实现和充分发挥功能的人身上,这三者才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以至于从所有实际的目的来看,才可以说融合成一个整体。现在我想补充一点,这也适用于其他处于高峰体验的普通人。
如果被证明这一发现是正确的,那么会与一个指导一切科学思想的基本公理之一产生直接矛盾,这个公理就是知觉越客观,它与价值就越分离。事实和价值几乎总是(被知识分子)认为是反义词,相互排斥。事实几乎总是被看作价值的反义词,两者被认为是互相排斥的。但是,或许真实情况却恰恰相反。因为,我们在审视最超然于自我、最客观、最无动机、最被动的认知时,却发现这种认知要求直接知觉价值,而价值不能脱离现实。对“事实”最深刻的感知导致“是”和“应当”的融合。在这种时刻,现实被渲染上了惊奇、赞赏、敬畏和认可的色彩,即赋予了价值色彩。[6]
9.普通体验根植于历史和文化之中,也根植于人的变化和相对的需要之中。它按照时空的方式组织起来。普通体验是更大整体的组成部分,因此是相对于这些更大的整体和参照系。既然它的存在是依靠人的,那么如果人消失了,它也就消失了。它的组织参考框架从人的兴趣转移到人对环境的要求,从当前的时间转向过去和未来,从这里转向那里。在这些意义上,经验和行为是相对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高峰体验更具绝对性而非相对性。他们不仅如我上述那样是没有时间和空间的;它们不仅脱离背景,感知到更多的自己;它们不仅是相对非激发的,超越人的私利的。同时,他们就像是在其自身之中,在我们“之外”,让我们对他们产生感知和反应。这样的感知也会超越感知者的生命,长久独立地存在。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谈论“相对”和“绝对”肯定是困难的,也是危险的,我知道这是一个语义上的沼泽。然而,在我的研究对象的许多内省汇报的驱使下,我不得不报告这种差异,我们这些心理学家最终将不得不解决的一个发现。这些词是研究对象自己用来描述本质上不可言说的经历的。他们会使用“绝对”“相对”这组词汇。
我们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这种词汇所诱惑,例如,在艺术领域。比如,一个中国花瓶可能本身就很完美,可能同时有2000年的历史,但此时却很新鲜,它是世界的,而不是中国的。至少在这些意义上,它是绝对的,但是,按照时间、起源的文化和持有者的审美标准,它却也是相对的。每一种宗教、每一个时代、每一种文化的人们都用几乎相同的文字来描述这种神秘的体验,难道这不是很有意义吗?这也难怪赫胥黎称它是“长青哲学”。伟大的创造者比如由吉塞林编入选集的那些人,几乎都用同样的术语描述了他们的创造性时刻,尽管他们身份各异,包括诗人、化学家、雕刻家、哲学家和数学家。
“绝对”这个概念之所以难以理解,部分原因是“绝对”总的来说是静态的。从我的研究对象的经验来看,现在很清楚,这不是必要的,也不是不可避免的。对一个审美对象,一张心爱的脸,或一个美丽的理论的感知是一个波动的,转移的过程,但注意力的起伏被严格控制在认知范围之内。它的丰富性可以是无限的,持续的凝视可以从完美的一个方面转到另一个方面,一会儿集中在它的一个方面,一会儿集中在另一个方面。一幅精美的绘画有许多结构,而不是只有一个结构。所以审美体验可以是一种持续的,起伏不定的愉悦,就其本身而言,时而以某种方式,时而以另一种方式。它在某个时刻既可以被看作是相对的,在另一个时刻也可以被看作是绝对的。我们没必要在绝对性和相对性的问题上作挣扎,因为它兼具二者。
10.普通的认知是一个非常活跃的过程。它是认知者的一种典型的塑造和选择。他选择感知什么和不感知什么,他将其与自己的需要、恐惧和兴趣联系起来,进行组织、安排和重新安排。总之,他致力于此。认知是一个消耗能量的过程。它包括警觉、警惕和紧张,因此是令人疲劳的。
相比积极认知,存在性认知比较被动,接受能力也更强,当然,它不可能永远完全如此。对于这种“被动”的认知,我所找到的最好的描述来自东方哲学家,尤其是老子和道家哲学家。有一个很好的短语来描述我的数据。他称之为“无选择意识”。我们也可以称之为“无欲望的意识”。道家“顺其自然”的概念也表达出了我想要说的。也就是说,这种感知可能是无所求的,而不是有所求的;是沉思的,而不是强迫的。在经验面前,它可以是谦卑的,互不干涉,接受而不是索取,它可以让感知顺其自然。在这里,我想起了弗洛伊德对“自由漂浮的注意力”的描述。这种感知也是被动的而非主动的,无私的而非自我中心的,梦幻的而非警惕的,耐心的而非不耐烦的。它对体验是凝视而不是打量,也不是屈从或投降。
我还发现,约翰·施莱恩最近(1956年)提出的一个论述很有用,他论述了被动倾听和主动用力倾听之间的差别。优秀的治疗专家必须能以接受而不是施加的方式来聆听,这才能听到人们实际上想表达的,而非他想听到的或要求听到的内容。他不应该强迫自己,而应该让这些话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只有这样,病患自己的形态和模式才能得到理解。否则治疗专家只能听到自己的理论和期望。
实际上,我们可以说,能否成为接受的和被动的,是划分任何优秀学者和能力欠佳的治疗专家的标准。优秀的治疗专家能根据每一个人的真实情况,新鲜地感知他们,没有强烈的欲望将他们分类,标签化,分级或是分组。即便已经有了一百年的临床经验,能力欠佳的治疗专家可能会发现自己只是在重复他们在职业生涯最初就学到的理论。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治疗专家可以重复同样的错误四十年,然后称之为“丰富的临床经验。”
就像劳伦斯和其他浪漫主义者所表达的,对于这种独特的存在认知感,还有一种虽然也是同样古老,但是完全不同的传达方式,就是把它称为非意志的而不是受意志影响的。普通的认知是高度有意志的,因此它是有要求的,预先安排和预先设想的。在对高峰经验的认识中,意志是不干涉的,它被搁置了。它接收而不要求。我们无法驾驭高峰体验,它只是偶然发生在我们身上。
11.高峰体验时的情绪反应有着一种特别的惊奇、敬畏、崇敬、谦卑和屈服的感受,面对高峰体验仿佛面对某种伟大的事物。有时会有一种被压倒的恐惧(虽然是愉快的恐惧)。我的研究对象在描述这种感受时会说“这对我来说太过分了”“这是我所不能忍受的”“太美妙了。”这种经历可能具有某种辛酸和刺痛的性质,可能会带来眼泪或笑声,或两者兼而有之。而且可能矛盾地类似于痛苦,尽管这是一种理想的痛苦,经常被描述为“甜蜜的”。而且这还可能涉及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来思考死亡。不仅是我的研究对象,还有很多作家在讨论各种高峰体验时都会比较高峰体验和死亡体验,也就是将其与渴望死亡进行比较。有一种典型的说法大概是这样的:“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我不知道我怎么才能承受。让我现在就死去也可以。”或许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是想紧紧抓住这种高峰体验,不想从这个顶峰跌落到平凡生活的山谷。在一方面,这也表现了人们在高峰体验面前体会到的谦卑、渺小、毫无价值等强烈感受。
12.我们还必须处理另外一种矛盾现象,尽管这非常困难。这个矛盾是在关于知觉世界互相冲突的报告中发现的。在一些报道特别是神秘主义经验,宗教经验或哲学经验中,整个世界被视为一个整体,一个单一的丰富的实体。在另一种高峰体验中,尤其是爱情体验和审美体验中,世界中只有一小部分被感知,却被看成是世界的全部。在这两种情况下,感知都是关于整体的。或许,对一幅画、一个人或一个理论的存在性认知保留了整体存在的所有属性,即存在价值。而这可能是因为感知它们就仿佛它们在当下是存在的一切。
13.抽象和类化的认知和对具体、原始和特殊事物的新鲜认知之间差异巨大。在这个意义上,我将使用“抽象”和“具体”这两个术语。它们和戈德斯坦的术语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大部分的认知(注意、感知、记忆、思考和学习)都是抽象的,而不是具体的。也就是说,在我们的知觉生活中,我们基本上在进行分类、系统化、分级和抽象。我们并没有按照世界的实际状况认知其本质,就像是我们在建构自己的内在世界观那样。我们的大多数体验都经过了我们的分类、构建和标签化系统过滤,正如沙赫特尔在其经典论文《童年失忆症和记忆问题》中所指出的那样。我对自我实现者的研究导致了这种差异,在他们身上我发现了在不放弃具体性的情况下进行抽象的能力和在不放弃抽象性的情况下成为具体性的能力。这一点是对戈德斯坦的论述的补充,因为我发现了对具体的缩减,还发现了可以称为对抽象的缩减,即降低了知觉具体的能力。从那以后,我在优秀的艺术家和临床医生身上也发现了这种感知具体事物的特殊能力,尽管他们并未完成自我实现。最近,我在普通人的巅峰时刻发现了同样的能力。这样,他们就能更好地把握感知的具体性质。
这种独特的感知通常都被表达成是审美知觉的核心,与诺思罗普所举的例子如出一辙。因此这二者被认为是几乎一样的。在大多数哲学家和艺术家看来,要想具体地从某一个内在独特性中感知他,就是要从美学上感知他。我更喜欢更广泛的用法,我认为我已经证明了这种对物体的独特性质的感知是所有高峰体验的特征,而不仅仅是审美体验。
把存在性认知中的“具体知觉”理解为同时或接连感知有关对象的一切方面和特性,这是很有用的。从本质上讲,抽象就是对事物的某些方面进行选择,即选择那些对我们有用的方面,对我们有威胁的方面,对我们熟悉的方面,或者对我们的语言范畴合适的方面。怀特海德和博格森已经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了,就像维瓦提和之后的许多其他哲学家也是如此。虽然抽象在一定程度上是有用,却也是虚假的。总之,抽象地感知一个对象意味着不去感知它的某些方面。显然,抽象就意味着选择某些属性,拒绝其他属性,创建或扭曲其他属性。我们把它制造成我们希望的那样。我们创造它、制造它。此外,抽象还有一种极其重要的强大倾向,它会把感知对象的各个方面和我们的语言系统相联系。这就产生了特殊的麻烦,因为在弗洛伊德的观点中,语言是次要的而不是主要的过程,因为它处理的是外部现实而不是心理现实,是意识而不是无意识。的确,这种欠缺可以通过诗歌或狂想曲的语言在某种程度上加以纠正,但归根结底,许多经验是无法形容的,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让我们以感知一幅画或者一个人的例子来说明。为了充分感知它们,我们必须克制那种将其分类、比较、评价、需要和使用的倾向。当我们说一个人是外国人,就是将其作了分类,做出了抽象行为。在某种程度上,这么做让我们无法看到这个人作为独特和整体的存在,看不到他与整个世界上其他人的区别。当我们走近挂在墙上的画,读出艺术家的名字的那一刻,我们就不再可能根据这幅画本身的独特性用全新的眼光来看待它。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所谓的认知,即把经验放在一个概念、词语或关系的系统中,切断了完全认知的可能性。赫伯特·里德曾经指出,孩子有“天真的眼睛”,他们有能力把一切都看作是第一次看到的新事物(通常确实都是第一次看到)。然后,他就可以惊奇地注视着它,检查它的各个方面,了解它的所有属性。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对这个孩子来说,这个奇怪物体的一个特点不会比其他特点更重要。孩子不会组织它,他只是凝视它。他以坎特里尔和墨菲描述过的那种方式细细品味经验的特点。在类似的情况下,当成年人越是阻止自己将他人或是画作进行抽象、命名、排名、比较、联系,那么这些人或画的多面性就更能被看到。我尤其要强调感知那些难以言喻的事物的能力。如果将这些难以言表的事物强行用语言来表达,就会改变它,使它有别于自身,变成一个和自身很像的东西,虽然类似,却不同于自身。
正是这种感知整体和超越部分的能力,在各种高峰体验中成为认知的特征。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从最完整的意义上了解一个人。所以毫不奇怪,自我实现者在感知他人时会更加机敏,更精明地了解他人的内核或本质。这也是为什么我相信,一个理想的治疗师,作为一种专业的需要,应该在没有预先假设的情况下,了解他人的独特性和完整性或者至少把他都当成是相当健康的人来对待。尽管我愿意承认这种感知中无法解释的个体差异,但我仍然坚持这种观点,而且治疗经验本身也是一种认知另一个人存在的训练。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觉得对于审美感知和审美创造的训练可以成为临床训练中一个非常可取的方面。
14.在人类成熟的更高层次上,很多分歧、两极分化和冲突都被融合、超越或消除了。自我实现者兼具自私与无私,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个性与社会性,理性与非理性,融入他人又遗世而独立,等等。我曾设想过人类追求自我实现的路径就像一个线性的连续体,它的两个极端彼此对立,离得越远越好。可是,现在却证明,它更像是一个圆或是螺旋,两个极端交织在一起,融为一个整体。我也发现,这在充分感知目标时,是一个很强的倾向。
对于存在的整体,我们了解得越多,就越能够容忍有些存在与我们所感知到的不一致、相矛盾以及相抵触的情况。这些似乎是部分认识的产物,随着我们对整体产生了认知而消逝。从神一般的角度来看,认知一个神经官能症患者的过程,可以看作是在认知一个奇妙、复杂甚至是美丽的整体。我们通常看到的冲突、矛盾和分裂,可以被视为不可避免的、必要的,甚至是命中注定的。也就是说,如果他能被完全理解,那么一切就会落到必要的位置,他就能被审美地感知和欣赏。他的所有矛盾和分裂就会变得有意义或充满智慧。当我们把症状看作是趋向健康的一种压力,或者把神经官能症看作是当下对个人问题最健康的可能解决方案时,甚至连疾病和健康的概念也可能会融合和模糊。
15.不仅在我已经提到的意义上,而且在其他方面,特别是在完整地热爱、怜悯地以及愉悦地接纳世界万物和人的方面,处在高峰体验中的人都像神一样。尽管他在大多数普通时刻似乎都很糟糕。神学家们长期以来一直在为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奋斗,即像上帝一样全能、全爱、全知地调和世界上的罪恶、邪恶和痛苦。一个次要的困难是,如何协调好对善恶的必要奖惩,以及一个全爱、全宽恕的上帝的概念。上帝必须惩罚,又不能惩罚,既要宽恕,又要谴责。
我认为,通过对自我实现者的研究,以及对目前所讨论的两种广泛不同的感知类型(即存在性认知和匮乏性认知)的比较,我们可以了解这一困境的自然解决方案。存在性认知一般都是短暂的现象,是一个高峰、一个制高点、一个偶尔实现的成就。也就是说,他们比较、判断、批准、联系、使用。这意味着我们有可能以两种不同的方式交替地感知另一个人,有时是通过他的存在,仿佛他是整个宇宙的暂时存在。然而,更常见的是,我们把他看作是宇宙的一部分来感知,并以许多复杂的方式与宇宙的其余部分相联系。当我们从存在的角度来感知他,那么我们就全然地去博爱、宽恕、接受、欣赏、理解这一切并且因为存在和爱心而愉悦。可这些恰恰是大多数上帝的概念所应具有的特点(除了愉悦。很奇怪,大多数上帝概念中都不涵盖愉悦的特点)。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就可以在这些属性上像神一样。例如,在治疗的情况下,我们可以用这种爱、理解、接受、原谅的方式把自己与我们通常害怕、谴责甚至仇恨的各种人联系起来——谋杀犯、性虐者、强奸犯、剥削者、懦夫。
有一点在我看来非常有趣,那就是所有人都不时表现出他们希望被他人存在性认知(详见本书第九章)。
他们讨厌被别人分类、分级、标签化。给一个人贴上“侍者”“警察”“女士”的标签,而不将他们当作一个个体来对待,往往让他们不悦。我们都希望自己的充实、丰富性和复杂性能够被认可和接受。如果在人类中找不到这样的接受者,那么就会出现非常强烈的倾向来投射和创造一个像神一样的形象,有时是人的形象,有时是超自然的形象。
“邪恶问题”的原因是,在我们的研究对象看来,要以现实本身存在并依照现实本身的权力来“接受现实”。现实不是为了人类存在,也不是为了反对人类而存在,它只是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客观地存在着。一场夺去生命的地震只对那些相信上帝的人提出了一个调和的问题,他们要求上帝既博爱又严肃,无所不能,还是整个世界的造物主。对于那些能够自然地、客观地、非创造地理解和接受它的人来说,地震并不存在伦理或价值论的问题,因为它并不是“故意”去惹恼他的。他会耸耸肩,如果用人类中心论来定义邪恶,他就像接受季节变换和风暴一样接受邪恶。原则上,人们可以在洪水或老虎杀死猎物之前欣赏它的美丽,甚至从中得到愉悦。当然,对伤害他人的行为采取这种态度要难得多,但这偶尔也是可能的,而且一个人越成熟,这种可能性就越大。
16.处在高峰时刻的人在感知时会倾向将感知对象视为独特的并不对其分类。无论是在他们感知一个人、感知全世界、一棵树抑或是一件艺术品,被感知的对象都被视作独特的并且是所在类别中的唯一项。这与我们平常认知世界的普遍方式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们在日常感知世界时总是将其泛化,依靠着亚里士多德所提出的将世界分成各种类别理论,对于类别来说,感知对象只是一个实例或者样本。分类的整个概念都依托于我们日常的分类。如果没有类别,那么相似、同等、类似、差异这些概念就都没有用处了。人们无法将两个毫无共性的对象加以比较。此外,如果说两个事物是具有共性的,那就意味他们具有共同特点,比如,都是红色、都是圆形、都很重等等,这就必然意味着抽象。但是,如果我们不抽象地感知一个人,如果我们坚持同时感知他的所有属性,并且认为这些属性对彼此都是必要的,那么我们就无法对他进行分类。从这个角度看,每一个人,每一幅画,每一种鸟,每一朵花,都是其所在类别的唯一项,因此必须被独特地感知。这种希望看到事物所有方面的意愿,意味着认知上更高的效度。
17.虽然短暂,但是高峰体验在一定意义上,使得身处其中的人们完全抛弃了恐惧、焦虑、压抑、防御、控制、克己、延误和限制。对崩溃和瓦解的恐惧,对被“本能”压倒一切的恐惧,对死亡和精神错乱的恐惧,对屈服于放纵的快乐和情感的恐惧,所有这些都趋向于消失或暂时停止。这也就意味着人可以更开放地去感知,这种感知不再因感知而扭曲。
高峰体验可以被看作是纯粹的满足,纯粹的表达,纯粹的兴奋或快乐。但因为高峰体验“存在在世界之中”,它其实就将弗洛伊德的“快乐原则”和“现实原则”融为一体。那么,这仍证明在较高心理功能层级上解决普通二分法概念。
因此,我们可能期望在那些经常有这种经历的人身上找到某种“渗透性”,即对潜意识的亲近和开放,以及对它的相对恐惧。
18.我们已经看到,在这些不同的高峰体验中,人往往变得更完整,更个性化,更自发,更有表现力,更容易且不费力、更勇敢、更强大等等。
但是,这些表现与前文提到的各种存在价值是类似的或者几乎相同的。内部和外部之间似乎有一种动态的相似或同构。这就是说,当人感知到世界的本质时,他也更接近他自己的本质(接近他自己的完美状态,自己变得更完美)。因为当他出于任何原因接近自己的本质或完美时,这就使他更容易看到世界的存在价值。当他自身变得更加统一时,他也更可能看到整个世界更多的统一性。当他愈发了解了存在性快乐,便更易于发现世界的存在性快乐。当他变得愈发强大,便更能看到这个世界的强大力量。个人与世界相互成就,就像压抑会让世界变得不那么美好,反之亦是如此。他和这个世界变得更像彼此,因为他们都朝着完美的方向前进(或者他们都朝着失去完美的方向前进)。
也许这就是爱人间融合的部分意义,在宇宙体验中与世界融为一体,在一个伟大的哲学洞见中感受到他们作为统一的一部分这种感觉。有些(并不充分)相关的资料表示,一些用来描述“美好”图画的结构的特质也可以用来形容那些优秀的人,比如完整、独特、富有活力这些存在价值。当然,这些也是可以验证的。
19.如果我现在试着把所有这些都暂时放进另一个许多人都熟悉的参照系统——心理分析里,这就会对有些读者很有帮助。二级过程处理潜意识和前意识之外的真实世界。逻辑、科学、常识、良好的调适、文化适应、责任、计划、理性等都是二级过程的方法。初级过程最初是在神经官能症和精神病患者身上发现的,然后在儿童身上发现,直到最近才在健康人身上发现。在梦境中,我们可以最清楚地看到潜意识活动的规律。愿望和恐惧是弗洛伊德机制的主要推动力。一个在现实世界中相处得很好的、有适应能力的、负责任的、有常识的人,通常必须通过抛弃自己一定程度的潜意识,否认和压抑它们才能做到这样。
在几年前,我强烈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时我不得不面对我所选出的自我实现的研究对象,发现他们既是非常成熟的,与此同时又是幼稚的。我将其称作“健康的孩子气”或“第二次天真”。克里斯和自我心理学家也认为这是“在自我协助下的退化”。这样的现象不仅能在健康的人身上找到,还最终被当成是心理健康的必要条件。爱也被认为是一种退化(也就是说,不能退化的人就不能去爱)。最后,分析学家同意,灵感或伟大的(初级)创造性部分来自于潜意识,也就是一种健康的退化,一种暂时远离现实世界的倒退。
现在,我在这里描述的内容或许会被视为自我、本我、超我和自我理想的融合,是意识和潜意识的融合,是初级过程和二级过程的融合,是快乐原则和现实原则的综合,是在最成熟的情况下无所畏惧的健康的退化,是一个人在所有层面上的真正整合。
重新定义自我实现
换句话说,任何一个处于高峰体验中的人都暂时拥有了我在自我实现的人身上发现的许多特征。也就是说,他们暂时成为自我实现者。如果我们愿意,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短暂的性格变化,而不仅仅是一种情感认知的表达状态。这不仅是他最快乐、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也是他最成熟、最个性化、最充实的时刻,总之在高峰体验中,他最健康。
这使得我们有可能重新定义自我实现,以清除其静态的和类型上的缺点,这也让自我实现不再是少数人在六十岁时进入的“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万神殿。对于自我实现,我们可以将它定义为一个一段经历或是一次进发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人的力量以一种特别有效、特别愉快的方式汇聚在一起,他更完整、更少分裂、更开放地体验,更有个性,更完美地表达或自发,或完全运作,更有创造力,更幽默,更自我超越,更独立于他的低需求,等等。在这些经历中,他成为更真实的自己,更完美地实现潜能,更接近他存在的内核。
理论上,这种状态或经历可以在任何时间出现在任何人的生活中。那些被我称为自我实现者的人,他们与别人的区别似乎在于在他们身上,这些经历似乎来得比普通人更频繁、更强烈、更完美。这使得自我实现成为一个程度和频率的问题,而不是全有或全无的事情,从而使其更符合现有的研究程序。我们不再需要局限于寻找那些据说在大部分时间实现自己的少数研究对象。至少从理论上来说,为了寻找自我实现的经历,我们还可以搜索任何人的生活经历,尤其是那些艺术家、知识分子和其他有创造力的宗教人士,以及在心理疗法或其他重要成长经历中产生了深刻顿悟的人的经历。
外部效度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用现象学的方式描述了主观体验。它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仅仅因为感知者相信他的感知更加真实和完整,并不能证明他真的这样做了。判断这种信念是否有效的标准通常取决于所感知到的物体或人,或所创造的产品。因此,原则上这对相关性研究来说是简单的问题。
但是在什么意义上艺术可以被称为知识呢?审美当然有其内在的自我确认。这被认为是一次宝贵而美妙的经历。但也有一些幻觉和错觉也是如此。而且,一幅对我来说毫无感觉的画,却可能让你产生审美体验。就算我去超越个人层面上的不同,外部有效性标准的问题依然存在,就像其他所有感知一样。
爱的知觉、神秘体验、创造性时刻以及顿悟的闪现也是如此。
一个人对其所爱之人的感知是其他人无法体验的,同时,他不会怀疑内在体验的内在价值,以及对他自己、对他所爱的人、对这个世界的许多有益结果。如果我们以母亲爱她的孩子为例,情况就更明显了。爱不仅能感知到潜在的东西,而且还能实现它们。缺乏爱时,这些潜力会被压抑,甚至被扼杀。个人成长需要勇气、自信,甚至敢于冒险。而如果得不到来自父母或配偶的爱,则会产生相反的效果。这个人就会自我怀疑、焦虑,觉得自己没有价值,期望受到嘲笑,等等,而这些都是成长和自我实现的阻碍。
所有的人格和心理治疗经验都证明了这一事实,即爱使人实现,非爱使人愚钝,无论是否值得皆是如此。
于是,一个复杂的循环问题出现了:“这种现象在多大程度上是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正如默顿所说的那样。丈夫坚信他的妻子是美丽的,或者妻子坚信她的丈夫是勇敢的,在某种程度上创造了美丽或勇气。这与其说是对已经存在的事物的感知,不如说是通过这种坚信使之存在。既然每个人都有可能变得美丽和勇敢,我们是否可以把这看作是一种感知潜能的例子呢?如果是这样,那么这就不同于感知一个人能否真正成为伟大小提琴家的可能性,这并不是一种普遍的可能性。
然而,除却所有的复杂性外,那些希望最终将所有这些问题纳入公共科学领域的人仍然对其心存疑惑。对另一个人的爱常常带来幻觉,也就是对那些其实并不存在的品质和潜能的感知。因此,这并不能算是真正的感知,而是在旁观者的头脑中创造出来的,然后依赖于一种由需求、压抑、否认、投射和合理化组成的系统。如果爱可以比非爱更敏锐,那么也会更盲目。如果是这样,那么何种研究问题依然会困扰我们呢?我们如何才能选出那些更敏锐地知觉真实世界的实例呢?我已经报告了我在人格层面的观察,这个问题的一个答案在于感知者的心理健康的变量,可能与爱有关,也可能无关。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人越健康,对世界的感知就越敏锐。由于这一结论是未经控制变量的观察结果,它只能作为一种假设,等待控制变量的研究来验证。
总的来说,我们在审美和创造性的智力爆发时,以及在洞察力的体验上,都面临着类似的问题。在这两种情况下,经验的外部验证与现象学的自我验证并不完全相关。强大的洞察力也可能出错,强烈的爱也可能消失。在高峰体验中创作的诗歌,也可能后来因为不满意而丢弃。其实从主观上讲,一个经得起检验的创作与那种后来在冷静、客观地批评审查中被丢弃的作品,给人的感受是相同的。时常创作的人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他们能够希望自己强大的顿悟不会半途消耗殆尽。所有的高峰体验都和存在性认知相似,但并不是所有的都是真实的。然而,我们不能忽视这样一个明确的暗示:至少在某些时候,更健康的人和人所处的更健康的时刻可以发现更敏锐和更高效的认知能力。也就是说,有些高峰体验就是存在性认知。我曾经提出过这样一个原则:如果自我实现者能够并且的确比我们其他人更有效、更充分地、更不受动机影响地感知现实,那么我们可能会将其用作生物试验。通过它们更高的敏感度和感知能力,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现实是什么样子,而不是通过我们自己的眼睛,就像金丝雀可以在不那么敏感的生物之前就探测到矿洞里的瓦斯含量。作为备用方案,在最具感知力的时刻也就是在高峰体验中,我们是自我实现的,所以这时我们可以得出对现实本质的分析,这比通常情况下要更加真实。
最后,我所描述的认知经验不能代替惯常的怀疑和谨慎的科学程序,这一点似乎很清楚。无论这些认识多么富有成效,多么深入,并且完全承认它们可能是发现某些真理的最好的或唯一的途径,但是,在顿悟的灵光一闪后,那些关于检查、选择、拒绝、确认和(外在的)验证的问题仍然存在。然而,把他们置于一种敌对的排他性关系似乎很愚蠢。现在应该很清楚,他们彼此需要,相互补充,就像拓荒者和定居者一样。
高峰体验的后效
在各种高峰体验的认知中,这些体验对个人产生的后效是完全可以与外部有效性问题分开的。这在另一种意义上,可以说是验证了这些体验。我没有可控的研究数据来展示。我只是在我的研究对象身上看到了他们普遍认为存在此种后效,我自己也相信的确存在这样的后效。而且所有的作家在讨论创造力、爱、洞察力、神秘体验和审美体验等方面时,也有着相同的肯定。基于这些理由,我认为至少有理由作出以下肯定或主张,所有这些都是可检验的。
1.严格意义上说,高峰体验可能确实有一些治疗效果。我至少有两份报告,分别来自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这两份关于神秘体验或大海般体验的报告,都指出这类体验非常深刻,甚至可以永远消除某些神经官能症。这样的转换体验在人类历史中被广泛记载,但是据我了解,它们却从未得到心理学家或精神病学家的注意。
2.高峰体验可以让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变得更趋向健康方向。
3.在很多方面,高峰体验可以改变一个人对他人的看法以及对他与其他人的关系的看法。
4.高峰体验可以或多或少地改变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或是对于世界某些方面或部分的看法。
5.高峰体验可以释放出一个人更大的创造性、自发性、表达力和特质。
6.一个人会记得那些非常重要和令人向往的体验,并试图重复它。
7.虽然生活时常很单调、缺乏想象力、痛苦、叫人难以满足,高峰体验中的人会更倾向于认为生活总的来说是值得去体验的,因为生活中的确存在美、兴奋、诚实、有趣、善良、真实和有意义的事物。
根据不同的人所面对的特殊的问题,高峰体验还可能带来很多其他临时产生的独特影响。在经历高峰体验后,人们会觉得这些问题已经得到解决,或是能从全新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我认为,这些后效全都是可恶意普遍化的。如果可以将其比作是去拜访一个人所自认为的天堂,那么,在这之后人是要重返俗世的。这样的体验所产生的让人愉悦的后效有些是普遍存在的,有些是针对个体的,但是都被视为有很大的可能性。[7]
我还想强调,对于审美体验、创造体验、爱的体验、神秘体验、顿悟体验和其他高峰体验中的这种后效,艺术家、艺术教育者、具有创造性的老师、宗教和哲学理论家、有爱的丈夫、母亲、治疗专家和其他很多人都在前意识中将它当成理所当然的事,而且大多期待它们发生。
总的来说,这些好的后效是很容易理解的。比较难以解释的是,很多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