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探求同一性的定义时,我们必须记住,这些定义和概念并不是现在就存在于某个隐藏的地方,等待着我们去发现。我们只能发现它们的一部分,我们也创造了它们的一部分。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同一性是什么取决于我们自己对其定义。当然,在此之前,我们要先对这个词语已经包含的各种含义加以感受和理解。这样我们就会很快发现,许多作家用这个词来表达很多大相径庭的事实和作用。当然,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词在该作者所述语境中的意思,我们必须理解这些作用。它对不同的治疗师、社会学家、自我心理学家,儿童心理学家等等都有不同的意义,尽管对所有这些人来说也有一些相似或重叠的意义。(也许这样的相似性就是如今同一性的含义。)

关于高峰体验,我还要报告另一种作用。在高峰体验中,同一性具有各种真实的、可以被察觉的实用意义。但,我并不认为这些就是同一性的真正含义,他们只是解读同一性的角度。因为我的感觉是,处于高峰体验的人大多具有最高程度的同一性,他们最接近真正的自我也最不同寻常。似乎高峰体验为我们提供的重要事实数据是最真实并且未受他人染指的。也就是说,在高峰体验中,发明降到了最低,而发现则升至最高。

对读者来说,很明显,下述所有“独立的”特征并非互不关联,而是以各种方式相关的,例如重叠,也就是用不同方式表述同一件事物,而其内涵其实是相同的,等等。对“整体分析”理论(同原子论或还原论分析相对立),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我的另一部著作(《动机与人格》第三章)。我将用整体论的方式叙述,也就是说,我不会把同一性拆分成独立存在、相互排斥的部分,而是将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反复注释其不同侧面。或者是像鉴赏家一样凝望着一幅好画,一会儿看看它的构图(整体),一会儿看看其他地方。我所探讨的每一个“方面”,都可看作是对另一个“方面”的部分解释。

1.处于高峰体验的人比其他时候感觉更完整(或者说是,其内在更加和谐、充实、融合)。(在他人看来),他同样表现得更像一个整体(下文详述),比如更少割裂或分裂,更少地与自己斗争,与自己相处更和谐,自我体验与自我观察较少分裂,更加专注,更和谐有序、各部分更加协调并且高效、相互协作、减少内耗等等[8]。关于整合及其满足条件的其他方面,后文将再做探讨。

2.当他变得更纯粹、更独特时,他便能更加与世界融合[9],与从前的非自我融为一体。例如,爱人会更加亲密,由两个独立的人构成一个整体,更可能会实现“你我一元论”的状态;创造者与其作品合二为一;母亲与孩子合二为一;鉴赏家与音乐、画作和舞蹈相互融合;天文学家也与天上的星辰融为一体(而非隔着一个天文望远镜,两个遥遥相望的单独个体)。

也就是说,同一性、自主或自我最大限度的实现,其本身也是一种自我超越,在自我之上或之外。人也会因此变得相对无我。[10]

3.处于巅峰体验的人通常会觉得自己处于自己能力的巅峰,在最好和最充分的情况下施展他所有的能力。用罗杰斯的话来说,他感觉自己“充分发挥了全部才能”。他觉得自己比平时更聪明、更有洞察力、更风趣、更坚强、更优雅。他处于他的最佳状态,处于高效能状态,处于他的形态的巅峰。这不仅是他主观的感觉,观察者也能看到。他不再浪费精力去抗争和克制自己;不再与自身力量对抗。在正常情况下,我们的一部分能力会用在行动上,另一部分被浪费在抑制这些能力上。现在没有浪费;所有的能力都可以用于行动。他变得像一条没有任何堤坝阻碍奔涌向前的河流。

4.充分发挥作用还有一个略微不同的含义:当一个人处于最佳状态时,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发挥作用。在其他时候需要努力、紧张和奋斗的事情,现在已经没有奋斗、工作或劳动的感觉了,而是“自然而然发生了”。这时,他会感到优雅并将这种优雅表现出来,只要一切“顺利”“得心应手”或是“超常发挥”,就能随轻而易举、不费功夫地发挥作用。

这个时候,人从外表上看显得冷静、笃定和能力卓绝,仿佛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全心全意地做着,没有怀疑、没有含糊其词、没有迟疑、没有保留。不会偏离目标,也不会出手无力,而是击中要害。这样的行为品质在伟大的运动员、艺术家、创造者、领袖和行政人员在他们发挥最佳状态时就会表现出来。

(与之前所讲的相比,这与同一性概念没有那么明显的关联。但我认为它应该作为真实自我的一种附加现象性特征被包括在内,因为它更趋向外在和公开,从而易于研究。我还认为,要充分理解神一般的欢乐、幽默、乐趣、愚蠢、傻气、玩耍、欢笑,我认为这是同一性的最高存在价值之一。)

5.处于高峰体验的人比其他时候更觉得自己是负责任的、活跃的、并处在他所创造的活动和感知的中心。他感觉自己更像原动力,更有主见(而不是由别人摆布的、坚定的、无助的、依赖的、被动的、软弱的、被指挥的)。他认为自己就能做主,完全负责、意志坚强,比平时具有更多的自由意志,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在观察者看来也是这样的,例如,他变得更果断,更坚强,更固执,能够藐视或否决不同意见更坚定地确信自己,常常给人留下谁也无法阻拦他的印象。现在,无论他决定做什么,他似乎对自己的价值和能力不再怀疑了。对观察者来说,他看起来更值得信赖,更可靠,值得放心托付。在治疗、成长、教育或婚姻中,常常能见到他变得负责的伟大时刻。

6.他现在完全摆脱了障碍、抑制、拘谨、恐惧、怀疑、控制、保留、自我批评和防备。这些可能是价值感、自我接受感、自尊自爱带来的消极方面。这既是一种主观的现象,也是一种客观的现象,可以通过两种方式进一步加以描述。当然,这只是已经列出的特征和下面将要列出的特征的不同“方面”。

或许,这些事件在原则上是可检验的,因为客观地说,这些都是互相矛盾的,而非相辅相成的。

7.因此他表现得更加主动、更善于表达、更单纯(坦诚、自然、诚实、耿直、直率、天真烂漫、不做作、没有防备),更加自然(质朴、放松、果断、坦率、真诚、真实、某种意义上的纯朴、直接),无拘无束,感情自然流露(不由自主冲动、条件反射般、“本能”、无拘无束、自我意识、无思想、无意识的)。[11]

8.因此,从特定的意义上来说,他更具“创造性”(参考第十章)。由于拥有了更强的自信心并且没有怀疑,他的认知和行为就能够通过一种不干预的方式、道家的方式或格式塔派心理学者描述的灵活方式来塑造。这些认知和行为是基于内在的、“显露”的条件或要求(而不是以自我中心或自我意识为条件)并且其本质条件在于其任务、责任、事业(这是弗兰克所说的)或比赛。因此,他的人和行为更是即兴的、即席的、临时的、更多地凭空创造、更多的意外、新奇、新鲜不陈旧、不迂腐、不圆滑也不是出于习惯。另外,在某种程度上,更少准备、计划、设计、预谋练习,不蓄意为之,这些词也包含着先机和筹划。因为这些认知和行为是新创造的,不是在之前创造出的,他们就会相对是并非被寻求的、无欲念的、非需要的、无目的的、非奋力以求的、“无动机的”或无驱力的。

9.所有这些都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即独特、个性或特质的极致。如果所有的人在原则上都不同,那么他们在高峰体验上的差异就更纯粹了。如果人在许多方面(他们的角色)是可以互换的,那么在高峰体验中,角色则渐渐消失,人们变得极少能互换了。无论他们出于什么样的根本目的,无论“独特的自我”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在高峰体验中,他们之间的差异更加凸显。

10.在高峰体验中,一个人最能够活在当下,也最能抛开过去和将来,全神贯注于当下的高峰体验本身。比如,他在这个时候比平常更善于倾听。由于此时的他能够摆脱习惯和预期的牵绊,不受制约地去倾听,并且不受这种基于过去情况的期望的影响(与目前的情况不尽相同),也不受到希望或担忧的影响。它们建立在对未来规划的基础之上(这意味着只把现在作为通向未来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既然他也超越了欲望,他就不需要用恐惧、仇恨或愿望来贴标签。他更不必为了做出评价而比较此处有什么和没有什么。

11.此时,高峰体验中的人的精神会变得更加纯粹,更不世故(详见本书第十三章)。也就是说,他愈发被内心的精神法则所支配,而非被非精神层面的现实法则所决定,因为它们是不同的。这两种法则是不同的。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矛盾或悖论,但其实不然。而且,就算矛盾,也应当得到承认,因为它具有某种意义。当一个人不干涉自我、不干涉别人,那么他最有可能对他产生一种存在性认知;自重自爱与尊重、热爱别人,二者是相辅相成的。

我能够通过“非掌控”的手法把握非我,也就是顺其自然、不去干预它,允许它按照自己的原则而不是我的规则去发展。这就像是我活出了纯粹的自我,摆脱非我,不听命于它的主宰、不愿按它的原则来生活,只按我本来的原则与标准生活。当这种情况发生时,结果是内在(我)与外在并没有巨大的差别,也并非相互对立。最后会发现,这两套原则都非常有趣,令人愉悦,甚至可以融合。

两个人之间存在爱的关系是帮助读者理解这个文字游戏最好的例证,但也可以用其他高峰体验来解释。显然,在这样的理想交流层面上(我称他为“存在范畴”),自由、自立、掌握、放手、信任、愿望、依恋、现实、别人、分离等等词汇都包含着复杂的含义,而在日常生活中的缺乏、欲望、需要、自我保护、分歧以及极端与分化这些匮乏领域中,这些词却没有这种意思。

12.现在将无争无求看作是我们研究同一性的重点(或是结构的中心)具有某种理论意义。根据上面描述的各种方式以及某些很多界定的定义,特别是从匮乏性需要的角度来看,处于高峰体验的人变得没有动机(或没有动力)。在同样的讨论范畴里,将高度、真正的同一性描被述为无争、无欲、无求,也就是说,高峰体验超越了普通的需求和动力。他只是存在着,他已经达到了快乐的状态,这意味着对快乐的追求暂时告一段落。

我们已经对自我实现者进行了相应的描述。现在,一切都是自发的、倾泻而出、没有意志、毫不费力、毫无目的。此时,他可以全力以赴,不被匮乏性需要束缚,不是为了平衡或减少需求,不是为了避免痛苦、不快或死亡,不是为了将来的一个目标,不是为了任何别的目的,而只是为了自己。他的行为和体验变成是为其自身服务,是自我证实的,是目的行为和目的体验,而不是手段行为或手段体验。

在这个层面上,我称这个人和神一样。因为大多数的神都被视为无欲无求,完美无瑕的,他们对任何事情都会满意。那些“最高的”“最好的”神的特性,尤其是他们的行为,都是基于“无欲”而推断出来的。我发现这些推论在试图理解人类因无欲而行动时非常引人深思。例如,我发现它们对于我们去理解那些类似于神的幽默和娱乐理论、无聊理论、创造性理论等,都是很有启发的。其实,人类的胚胎也没有欲念,这实际上可能是高级涅槃和低级涅槃易于混淆的根本原因,将在第十一章中探讨。

13.高峰体验的表达和交流往往趋于诗意化、神话化和狂想化,似乎这是表达这种存在状态时自然而然就会用到的语言。我只是在最近才意识到我的研究对象和我自己存在这样的问题,所以暂且不过多探讨这个方面,只在第十五章中略有提及。同一性的内涵是一个人越是真实,那么他就会变得越像诗人、艺术家、音乐家和先知等等。[12]

14.所有的高峰体验都可以充分地解读为大卫·列维所提出的“行为完成”或者格式塔派心理学家认为的闭合,或赖希所说的高潮,再或是完全释放、发泄、高潮、终结、清空或结束。与其形成对比的是那些尚未得到解决的持续性问题:像是乳房和前列腺没有完全排空,没有排泄干净,悲伤时无法哭泣,节食时处在半饥饿状态,厨房永远打扫不干净,性交时无法酣畅淋漓,愤怒无法表现出来,不能去锻炼的运动员,墙上歪歪扭扭的画没法摆正,面对愚蠢、低效和不公忍气吞声,等等。从这些例子中,任何读者都应该能够从现象学上理解完满状态是多么重要,并且进一步理解为什么这个观点对无争、整合、放松和其他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有这样的裨益。完满可被看作尽善尽美、公正、美妙、结果,而不是手段。在一定程度上,外部世界与内在世界是同构的,二者存在辩证关系(“互为因果”)。因此,为何好人与美好的世界是相互成就的这一问题的答案就离我们远了。

高峰体验与同一性又有何关系?也许真正的人在某种意义上其本身就是完整的或是处在最终状态的;他肯定会在某些时刻经历主观的终结、圆满或完美;他一定有过这种感受。结果恐怕只有高峰体验者才能实现完全的同一,而非高峰体验者始终存在缺憾、不足、缺失,他们要时刻去争取,而不是处在一种终点状态。或者,如果这种关联并不完美,我可以肯定,至少在真实性和高峰体验之间有着正相关关系。

当我们考虑到身体和心理上的紧张和持续地处在不完满状态时,这似乎是合理的,它们可能不仅与宁静、平静和心理健康不相容,而且对于身体健康也是如此。我们也可以从这个令人困惑的发现窥破一丝玄机:许多人报告他们的高峰体验时都在某种程度上觉得这就像是(唯美地)死去,并且在最深刻的生活中也矛盾地盼着或情愿去死。在兰克的书中曾表达过这样的观点:完满或者完美的终结其实是对死亡的隐喻或是其在神话或古语中的表达。

15.我非常强烈地感觉到,某种类型的愉悦是一种存在价值。我这么认为的部分理由在前面已经论及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在高峰体验中(无论是在人的内心还是在感知外部世界时)常常被提及,研究人员从体验者的外部行为中也可感知到这一点。

这种存在性的愉悦很难描述,因为在英语这门语言中缺乏这类词汇(总的来说,英语难以描述“更高层次”的主观体验)。这之中存在的广阔、神圣、愉快、诙谐等性质,无疑超越了各种敌意。我们可以先简单地将其称为幸福和喜悦、喜出望外或兴高采烈。它具有丰富、有余等充盈的性质(不是匮乏性动机带来的)。在这个意义上,这种特质出于存在主义,符合人的渺小(虚弱)和博大(强壮)的乐趣或快乐,超越了主宰与顺服这两个极端。快活肯定有着某种成功喜悦的性质。它有一种胜利的意味,有时也许也有一种解脱的意味。它既成熟又幼稚。

在马尔库塞和布朗所描述的意义上,它是最终的、乌托邦的、纯粹的、超越的。它也可以被称为是尼采式的。

从定义上来看,愉悦本质上是悠闲、不费功夫、优雅、好运,摆脱障碍、约束和疑问后的释然,和存在性认知在一起的乐趣,超越以自我和手段为中心的想法,超越时间、空间、历史、地域。

最后,愉悦本身是一个整合而成的概念,就像美,或者爱,或者创造性智慧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二分法的解决者,是许多无法解决问题的解决方案。这是对人类处境的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它告诉我们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是对问题感兴趣。愉悦能让我们同时生活在缺失和存在这两个国度之中,既是堂吉诃德,又是桑丘·潘沙。

16.处于高峰体验和体验后的人们会特别感到幸运、受到恩赐、荣幸。一个常见的反应是“我不配得到这些。高峰体验不是计划好的,也不是设计好的;他们只是偶然发生的。我们“喜出望外”。惊喜、出乎意料、甜蜜的“认知震惊”是非常常见的反应。

心怀感恩是一个常见的结果。宗教人士对他们信奉的神明怀有感激之情,对其他人、对命运、自然、人类、对过去、对父母、对世界、对一切以及任何帮助使这一奇迹成为可能的事物怀有感激之情。感恩可以转化为敬拜、感谢、崇拜、赞美、奉献,以及其他很容易归入宗教框架的反应。显然,任何关于宗教心理,无论是超自然的还是自然的,都必然要考虑这些事件,任何关于宗教起源的自然主义理论也必须如此。

感恩的感觉常常被表达为或形成一种包容一切人或物的爱,对世界美好和善的感知,往往表现为对世界做好事的冲动,一种回报的渴望,甚至是一种责任感。

最后,很有可能,我们在理论上将上文提到的谦虚和骄傲与自我实现、真正的人相联系。幸运的人很难完全相信他的运气,敬畏和感激的人也是如此。他一定会问自己,这是我应得的吗?这些人通过将骄傲和谦逊融合成一个单一的、复杂的、更高层次的统一体,即通过(一定意义上的)骄傲和(一定意义上的)谦逊来解决骄傲和谦逊之间的分歧。骄傲(掺杂着谦卑)不是傲慢或偏执;谦逊(掺杂着骄傲)不是受虐狂。只有一分为二,才会使它们变得病态。存在性感恩能够将英雄和谦卑的仆人整合为一体。

总结

我想强调一个主要的矛盾,我在上文(第二点)中论述过。即使我们不理解它,我们也必须面对。同一性的目标(自我实现、自律、个性化、霍妮笔下的真我、真实性等)似乎既是一个终极目标,也是一个过渡目标,是一种仪式,是同一性超越之路上的一步。这好像是说,它的功能就是消除自我。就其他方面而论,如果我们的目标是东方式的自我超越和湮灭,把自我意识和自我观察抛在脑后,与世界融合和认同(比克),与人共融(安吉亚尔),那么,对大多数人来说,达到这一目标的最佳途径似乎是实现同一性、塑造一个强大的真实自我,或是通过基本的需要满足,而不是通过禁欲主义。

可能还有一点是与这个理论相关的,我年轻的研究对象在高峰体验时倾向于报告两种身体反应:一个是兴奋和高度紧张(“我觉得很亢奋,喜欢跳上跳下,喜欢大喊大叫”)。另一种是放松,平和,安静,平静的感觉。例如,在一次美好的性体验、审美体验或创造性的狂热之后,两者都是可能的;要么是持续的高度兴奋,无法入睡,要么是不愿睡觉,甚至食欲不振,便秘,等等。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