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的事情都是如此之快地进行,而后消失。每一个逝去的日子,昨天刚过去的幸福,到今天已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模糊的梦。

佩罗夫斯基后来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并且怎么就留在了他的心里,并且是永远。

而当他试图稍微回忆的时候,他所能想起的只有个别的画面,充满光亮和绚烂的色彩。

他只记得,在村庄里他开始变得无聊了。就像在重大的热闹的节日之后,所有发生的一切都让人觉得提不起精神来做任何事情。他在山里走了很久、很久,但是群山仍旧是昨日的那些群山,它们蓝色的高峰仍旧是那么美丽,还有远处海洋的蔚蓝,但是一切都是空洞的,并且是一成不变的单调。一种惹人烦躁,使人厌烦的无聊涌上心头,但是当太阳升起,当悬崖边的蔷薇花盛开时,他以前的那种无聊感就会平息下来,当灰白的苍鹰在山谷上方不可一世地自由翱翔,当自然每天都展现自己美丽的神秘之处。在这种接近土地,接近森林和山峦中,任何其他的感觉,除了静静的惊人的欣喜,都融化了,糅合了,就像某种细小的事物消失在巨大之中。但是这一次,这种忧伤无可排解,就连鲜红色的落日都让人觉得灰暗,而山脉是没有生机的巨人,大海是沙漠,远处的高原带着它们永久的山谷皱纹,这是某种永远停滞的令人失望的忧伤。

起初他甚至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当利季娅·帕夫洛夫娜带着惊恐的眼神询问他,佩罗夫斯基回答:

“我似乎有些不舒服……”

但是有一天,当他去滨海小城办些事情的时候,他遇到了生病的大学生。他们一起在街心花园的饭店里吃午饭,在由风趣的军官和穿着入时戴着三俄尺长礼帽的女士组成的人群中。大学生像以往一样咳嗽了几下,发起了脾气,冲着上菜比较慢的服务生训斥了几下。而佩罗夫斯基忧伤地看着他,因为他内心里在想:“瞧,这个人即将离开人世了,而他还为了很久没给他端上来希腊式油炸比目鱼而感到生气……如果死亡就在眼前,还值得去争执,去痛苦,去纠结吗?”

这种模糊不清的感受提醒了他自己,他不是也因为什么正在经受折磨吗?这在死亡面前也是如此的渺小。但是这种想法瞬间出现,也瞬间就消失了,还是不能安慰自己的内心。

不过大学生终究让他觉得非常亲切,尽管他不善于交际也有些凶恶。佩罗夫斯基跟他道了别,就像是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分手一样。当大学生离开之后,他明白了,他的内心所向往的是那里,那个小型的明亮的小城,那蔚蓝色的海湾,那群对生活充满了好奇的、快乐的、鲜活的人们。佩罗夫斯基甚至有些害怕了。他觉得,这将会是某种不可忍受的折磨,他选择独处的第一年里所经受的那些折磨。当时如此折磨人,就连回忆当时不堪回首的心情,他也仍旧心有余悸。

但是,他没有忍住,他走着来到了疗养院,将小村庄,沉默的养蜂人还有一个满头花白头发的忧郁的女性都忘到了绿色山脊之外。佩罗夫斯基带着一种高兴的小男孩般的迫不及待,走得越来越快,并且自己都感到奇怪,他为什么这么积极,他想:

“应该是我太无聊了,所以我才想加入那些实际上只是普通的、日常的人们的行列。”

他并没有想到穿着蓝色裙子和白色衬衣的姑娘。回忆她的时候他的记忆有些模糊,并没有将她跟其他的同伴、月夜、黑色的海港,还有大海上银色的波光分开。

当他看到她的那一刻,当他们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当他们像是亲密的恋人被炽热的太阳拥抱时,他觉得,在他的内心深处融化了那种陈旧的、让人厌倦的、忧伤的事物,而开始出现了某种明亮的、新鲜的东西。而这种新的感受、明亮的幸福、所有的喜悦,还有天空中太阳的美丽都取决于她,这位柔弱的小女孩,在她白色外套下面温柔地呼吸着一个女性的年轻的身体。

快乐的医生轻松地说服他让他留下来过两三天,而这几天在他的记忆里是光亮、笑声、大海、太阳,还有青春女性的亲密。

“利多奇卡。”就像她在第一天晚上说出自己的名字那样,佩罗夫斯基笑着继续喊她。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在他面前不再拘束,月夜里在悬崖上的多次谈话,在每次诱惑人的亲近中,在他的面前一位开始慢慢生活慢慢感受的女性静静的美丽慢慢舒展开来,就像是在太阳下盛开的花朵。

这是整个小世界,这里有如许多纯粹而深刻的经历,敏锐地反映出每一种美丽,还有许多痛苦,因为年长的人们带着习惯性的遗憾的神情而忽视的那些事情,无法让人不喜欢上她。

当她羞涩地抬起眼睛看着他变得年轻,变得活跃的面孔,在她黑色的双眼里有时候会闪过一种胆怯且神秘的忧伤,这诉说着转变是如何悄无声息,如何美丽地发生的,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变成富有生活情趣和欲望的女人。

最后一天特别鲜明地刻在了记忆里。

他们一起站在礁石上,白色的泡沫一浪接一浪地舔舐着他们脚下的这块石头。

利多奇卡用指梢微微护住自己浅色的草帽不被风吹走,而佩罗夫斯基透过宽大的袖子看到了她整个纤细而柔弱的胳膊,还有圆润的粉色胳膊肘。平生第一次,纯洁少女赤裸的魅力让他兴奋。他非常想沉默下来,既不聊未来,也不谈现在,更不提及过去,而仅仅是握起这只柔弱的手,静静地亲吻它。在狂热且惊恐的颤动中他心潮澎湃。有那么一分钟他觉得自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并且,她应该能感觉到这一切。她转身朝向他,满脸通红,用蒙眬的双眼看着他,突然浑身颤抖了起来,就像风中的海鸥一样。

在她的双眼里闪过祈求,似乎是请求怜悯。

蔚蓝的大海紧张起来,一直在兴奋地、强烈地运动着。

就在这个夜晚,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人去了她居住的那个别墅。总共只有半个小时,就像他原来送她那样,而与此同时,佩罗夫斯基却觉得,他无法入睡,也无法不去。某种强烈的感受在呼唤他,在推搡他。

又是白色的明月悬挂在黑色的山脉上。睡眼惺忪的小城在另一边的海岸上渐渐地安静了下来,黄色灯火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佩罗夫斯基行走着就像在梦中一样。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充满了强壮的男性身体。他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沉寂的悠长岁月只是梦一场,而现在他年轻而自由,就像曾经有过的那样。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一定会再见到利多奇卡。当他见到她时,他一点儿也不会惊讶。

爱情那强有力且神秘的声音———这是一个永恒的生命之谜。

姑娘穿着白色的衬衫,身上披着冰冷的月光,她坐在敞开的黑色窗户旁,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月亮神秘的白色面庞径直盯着她,在海湾上方卷起蔚蓝的波浪,似乎是某一位威严的明亮之人在这个月夜里施下了咒语。

“利多奇卡。”佩罗夫斯基悄悄地喊道,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儿在怦怦直跳,还有脚下的土地在悄悄起航离去。“利多奇卡。”他用更大一些的声音重复道。

她突然伸直了身子,朝下望去,奇怪地,似乎是打算飞走,伸长了白色的宽阔的袖子里的纤细的手臂。在这一刻,有某种神秘的,折磨人的感觉在她的体内出现,但是,她突然离开了窗户旁,消失在了灰暗里。

而后很久都是静悄悄的,只听到海湾在发出声响,似乎月亮的光线并没有沉默,它们悄悄地私语,编织着某种蔚蓝的童话网。而后篱笆门发出了声,白色的裙子在月光下闪过。

利多奇卡走到他的跟前,垂下手臂。她什么都没有询问,也没有说什么。黑色的双眸透过他看着明亮的月亮,似乎吸引她的是这执着的、有魔力的月光。她的整个姿势都是那么的无力:垂下的双手、微微抬起的头,还有充满善良的泪汪汪的双眼。她似乎拒绝了反抗,全身心地献给了这个月夜,他的意愿,还有自己的幸福和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