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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高高地挂在黑黝黝的柏树上方。餐厅里空荡了下来。玻璃灯罩里的蜡烛在扑来的一群飞蛾下方眨着眼睛,它们有数百上千只,撒满了桌子之间的地面。在我们这个角落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服务生们厌倦了照顾这几位什么也不会点的先生们,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面对面地坐在,因为蜡烛的灯光有一些妨碍看清交谈者的面部表情,我带着一种糟糕的心情听着,在这个亢奋的声音之下而产生出万千思绪越来越沮丧,没有插任何一句话。
“对了,”他继续说着,“提到妻子的谎言,我想起了曾经有个人给我讲过的一件事情,这是一个格鲁吉亚的知识阶层贵族……这个贵族出于嫉妒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他几乎是当场捉奸的……我觉得,如果是当场捉奸,也会发生这样的事……只是可能不会这么阴险,这么无意义,因为当场就杀死了没有丝毫这种痛苦……您看到这位贵族没?顺便说一下,法院宣判他无罪,因为他出于嫉妒而害人是有证据可循的,当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不是这个妻子的背叛让人难以接受,也不是丈夫杀死了妻子……时间会冲刷掉一切。几年后,被杀害的妻子在坟墓里早已腐烂了,她的身体也变成灰烬了,正是这个身体带来了多少痛苦,他甚至都已经无法清晰地回忆起她的容貌、身材和声音,而剩下了恐怖的无法解决的谜:她背叛了吗?……没有误杀吧?……会不会没有杀了背叛者,而是杀了纯洁的,爱着他的,无辜的她呢?……会不会不是杀掉了自己的耻辱而是自己的幸福了呢?……这才是折磨他的东西,并且让他在36岁的时候一下子苍老了……所有的一切都说明了他经受着非人的折磨:他颤抖的声音,还有他仍旧在探寻的凸出的眼睛,至今仍旧用折磨人的问题试图求助于我———这个偶遇的交谈者。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而事实是这样的:当时有一个军官在追求他挚爱的妻子,好像这个军官也是来自东南边疆,是一个美男子,所有体面的女子都会带着不屑的表情说:‘这种身上有文身的美男子我可不喜欢……’但是在每个人的身体里,哪怕是一瞬间,都会有这样的阴暗念头……半是模糊的想法,半是渴望:‘如果……那将是有意思的……’这个军官追求他的妻子很久了……甚至非常明显地死乞白赖……但是贵族并没有嫉妒,而仅仅是善意地讥笑。他信任自己的妻子,并且深爱着她。他的妻子打情骂俏……要知道,这也是女性可恶的特点,当有男性追求的时候,自然是带着一定的征服目的……这也就是说,他喜欢这个女性……而女性则打情骂俏,撩拨他的想象,燃起他的激情,甚至在她完全不需要这样的结果的时候。而她仅仅是喜欢有人追求她的感觉……所以这位妻子也打情骂俏了……不过她跟所有的人都打情骂俏。她的追求者非常多,因为她美丽、大方、得体。
“这个时候他们住在高加索地区的一个疗养院,似乎是基斯洛沃茨克……她感到非常快乐,非常有意思,她自己也非常活跃,也因此比原来更风趣。而贵族丈夫更喜爱她了。或许,他甚至想到过,她的活跃,她的炽热如此有魅力,正是因为有追求者的撩动,执着地追求她的身体的男性……或许这稍微让他有些不愉快,也稍微有些屈辱,但是她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狂热……后来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城市里。丈夫偶然间在她那里找到了一封那位军官写来的信,最为炽热的告白,还用‘你’来称呼。当时他就相当于受到了晴天霹雳。但是妻子带着一脸无辜的表情回答说:这个傻瓜喜欢上了她,这并不是她的错呀,她才不需要他呢,而在信中使用‘你’来称呼,仅仅是为了说明爱的炽热,这就好比是某种诗意的激情……
“贵族相信了……
“而后不久,又收到了来自军官的电报。上面仍旧是写着‘你’和署名‘你的’……
“又是拥抱,亲吻和狂热的示爱。
“‘难道你会相信,我真的会跟这个傻瓜背叛你吗?难道你会把自己跟他相提并论吗’当我听到了贵族的讲述,我在想,这是最为普通的女性的体系———作用于自恋。为什么会出现 ‘你’,‘你的’?这是因为,有一次在山间的时候,他们在野餐,当然是开玩笑,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了一杯交杯酒……当然这很愚蠢,现在她深深地忏悔……不过甚至在第二天她就已经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而这个,坠入爱河的傻瓜……
“她又是如此热情,如此爱他,不曾有过的那样,并且,这个不幸的格鲁吉亚贵族又一次相信了。
“但是伤口已经留下了,信任消失了,接下来只有深深的伤害。
“有一天,妻子自己告诉丈夫,她在路上碰到了那位军官,就是在山区曾追求她的那位,并且她跟他谈了谈,请求他不要再打扰她。
“‘你能想象吗?’她笑着说,不知是蔑视还是带着满足感,‘这个傻瓜竟然是专程来找我的。但是我不会跟他再见面了,你可以安心了……他,最后,还厚颜无耻,真是让我讨厌……’
“他又相信了。但是有一次她回家很晚,她不知道丈夫已经到家多时了,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仅仅是出去了一刻钟,去散步了。她又过于活泼和亲密。但是,这一次贵族不相信了,已经学会嫉妒的他正是在这过分的亲密中感觉到了某种卑鄙的东西。好戏开始了,他逼问出她是去跟军官见面了,甚至还同他一起散了步,但是她所有时间都在跟他说,让他不要再缠着她,甚至威胁说会告诉丈夫。贵族怒火中烧,他想立刻去找军官,而妻子制止住了他:‘难道你想让他觉得,你会因为他而嫉妒吗?……你这样是在侮辱我,也是侮辱你自己。’她之所以没有直接告诉他,她跟军官散步了,是因为她知道,这会让他不高兴的。这是最后一次了,并且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所以没有任何理由再去打扰他了。他又相信了。爱抚,温柔,激情,还有自己在背叛前的恐惧,他相信了。因为,如果他不相信,那么就意味着,他承认了背叛的事实,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最后灾难发生了。他们住在宾馆里。他回到家,打开门(迅速地悄无声息地打开,因为他已经成为一个嫉妒者,他在追踪,利用任何一个甚至是荒唐的机会来检查),贵族看到了自己的妻子穿着裙子和衬衣,只是衬衣已经从肩膀上滑落,她在军官的怀里,军官正在亲吻她的脸蛋,她裸露的胳膊,还有赤裸的酥胸……
“那是令人极为反感的恐怖场景,在两个野性的男人之间发生了性质恶劣的斗殴,当着藏在角落里的半赤裸的女子的面。仆人们跑来了……所有的一切都应该以决斗来结束,但是在这天夜里贵族勒死了自己的妻子。是这样发生的……当军官逃出房间之后,贵族平生第一次暴打了妻子,因为他此时像一个疯子一样,完全失去了理智……而她毫不反抗地接受了殴打,没有喊叫,顺从且可怜……她只是哭着。当他打累了,他绝望地坐在那里,用手抱着自己的头,而她走过来,静静地跪下……起初他用力推开她,她摔倒了,而后,过了很久,他开始听她解释。而这个女的说,她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错,都是这个军官故意追踪,趁他不在家的时候,突然闯进来,而那时候她在镜子前,半裸着在整理头发,而当他看到她半裸的身体时,就失去了理智,疯狂地来亲吻,事情就是这样的。
“可怜的人儿最后一次相信了,他带着痛苦,带着对自己的鄙视还有对她的仇恨,又一次相信了。因为他终究还是爱着她的,并且如果不相信她的话,那么一切将是非常可怕的。
“不过就在这天夜里,在狂热的爱抚和完全的和好之后,他觉得,他无法相信,怀疑的痛苦将永远都在他的心里,如果这样都能相信,那么如果捉奸在床,她就会解释说是强奸她的……所以他感觉到一种对生活的心力交瘁,就像垂死的人要抓住一根稻草一样,他开始请求她告诉他真相。他已经不再考虑幸福和平静了,这已经彻底完结了,因为即便她矢口否认,他终归是再也不会相信了……哪怕今天相信了,明天还会再次陷入痛苦。如果请求让她说有,那么剩下的是痛苦,恐惧,但是最好是真相,因为最恐怖的真相现在对他来说都比不知情要轻松一些。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将克服爱情选择离开,努力在什么事情上找到忘却的办法,而带着不知情去生活,去爱,没有信任,没有尊重,怀疑自己,仇恨她。她开始矢口否认,而后说,他如此折磨她,如果他想这样,那就是的。他理解这是回避问题,所以他又开始请求,要求她说出真相,他感觉自己已经无法辨别任何真实了,哭着用头去撞墙……而最后他开始撕扯她的双手,折磨她,拷问她,而后抓住她的脖子,开始像掐小动物一样来掐她。
“这激起了她动物般的对折磨者的仇视,她用她那野兽般的漆黑双眼直视着他的眼睛,恶毒地说:‘是的,是的,我背叛你了,嘲弄你并且不只是和他一个……我有很多情人,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蠢货,什么都没有看到……我鄙视你,恨你,厌恶你……放开我……’
“这对疲惫不堪的心脏来说实在是太大的冲击了。他既相信又不信,迷失在杂乱无章的噩梦中,愤怒,亢奋,他掐死了她,他自己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怎么回事了……
“他就像疯子一样,只有当最后的抽搐过去之后,他才苏醒过来,而躺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个遍体鳞伤的,赤裸的,可怕的,可怜的尸体。
“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知道真相。
“那个军官很快就去战场了,并且他再也没有回来。那时候贵族还在监狱里。”
这个可怜的人儿坐在我的面前,神情亢奋,眼睛里充斥着非人的痛苦,他问我:
“您是作家,心理学家,您告诉我:她背叛我了吗?……请您告诉我。”
我什么都无法回答他……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