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 3
嗟夫！凡诸欧洲之民，自坠地以来，即拘挛于社会之积习，令尔曹不能自由。乃不知造化之力，能使人坦然无所介于胸次，是何力也！尔辈灵魂，乃为外物所缚，刹那间，即周尝人间之伪福，殊未识道之大源出于天，知天证道，乐始未央。
葳晴、波尔既无钟表，又无历书；既寡史传，又鲜哲理。然一世之长养，及其岁年，咸经造物之尺度。其视树阴，即测时之早暮；观花视果，即辨春秋；其纪年之历，但以秋获为纪。以此佳趣之可思，余语时咸跃跃然涌现于吾前。葳晴当欲饭，必请家人曰：“宜饭矣，日影至芭蕉下矣！”其见达马翰草心疾合，即曰：“天晚矣，天晚矣！”即有邻人问葳晴以何时惠临吾家？葳晴曰：“待甘蔗旁生时耳。”邻曰：“待之。”或有人问兄妹年岁，则告之曰：“吾兄之生，即椰树萌芽之时。今树已亭亭，而吾兄之躯壮矣。儿之生年，亦问兹第二之椰树足矣。盖自吾生时，已眼见橡树结十二回之果，而柑树亦作廿四度花矣。吾二人之生命，良与树合，直森林中之牡牝神仙耳。”舍二母生平，可以闻知，乃不知人世中之有史局。舍园圃中林花开落，用纪岁年外，山中初无历日，亦无哲理，但蓄信天之心耳。实则此二雏无须富硕，亦无取淹通如我辈者。所需既寡，浑噩乃同天民，故乐乃匪极。且每日中互相资助，亦各抒所见，以相质疑，初不名为理想。虽想不中理，亦初无龌龊溷浊之见，足以忤人，由其天质良也。此天然无待教育之二雏，因天而生，渐渐即于长成。平时额纹，初不因愁而蹙。血管中流转，亦不因饮食失节，使之壅遏莫通。既无私欲攻伐其中，而爱情也，天真也，敬天而安命也，积此三善，似澡浴其灵魂，使之完洁，盎然见诸其面，尤充诸肢体言动之间。在春和煦物之中，觉心与春融，方寸皆含春气。葳晴者体既温柔，仪尤谦牧，其与人甚亲而无梗，犹之夏娃。而波尔则类乎亚当，伟干已类成人，而居心仍同赤子。此二雏乃大类生人之祖，游行于上帝之林园。迨既由上帝手中降生人间，彼此相亲，逾于骨肉。
波尔常对余言，每与葳晴坐对时，适日中事辍，语葳晴曰：“吾方操劳，微觉其劬，迨一见尔，则百烦都释。且自峰际下观，见尔行诸谷中，大类园中玫瑰含苞未发者。迨归省母，较之竹鸡将子，当不能如尔之轻盈。有时为林阴所蔽，不能见尔，然亦觅之即得。殆不知何物，出自尔身，似空际中有尔芬芳之气，即草痕为尔所偃坐者，望亦皆知。余一至尔前，而耳目官体，节节皆耸，觉天色蔚蓝，尚不如尔眼波之媚。莺歌之韵，犹逊尔婉转之音。每以指末触尔，而周身已苏畅无伦。且尔曾否忆及同尔过三乳之山，当流赤足，以蹈涧石？须知吾至河濒时，苦乃不翅，及背尔于背，则不翼而飞。汝试告我施何灵感之力，使我至于此极。讵尔具绝世聪明乎？然吾二母智乃倍我二人，讵尔亲我乎？然二母之亲吾额，亦较尔为多。吾思必尔具至善之质，方能如此。汝前此赤足行长道，为黑婢乞恩，吾终始识之胸中。今兹在森林中，得此橘花，汝归寘之榻旁。尤得岩蜜滋甘，汝可吸取其蜜。今且先枕吾身使吾逸乐。”葳晴曰：“阿兄，初阳甫烛岩上，吾心已喜，然尚不如见尔之喜。我固甚爱吾母，然亦甚爱尔。每闻慈母一呼兄名，而吾之爱兄，心乃加笃。凡二母抚弄阿兄，吾视吾母之抚，乃尤欣慰。至问我何由爱汝，乃不知同此生长，胡得不爱？胡不观鸟之同巢而生，其相爱正犹尔我。其双飞比翼也，亦然。试观彼此倡和之事，大类阿兄吹笛高峰，声为回风所扑，卷之而下，吾在谷中已倚歌而和。自尔当日欲代我掊击黑婢之主人，而吾爱乃尤笃。恒谓吾兄心良而情厚，非彼者吾且怖悚以死。吾每日向天祈祷，祈二母及兄，暨我奴婢。及呼兄之名，心乃加虔，求上帝之佑兄，当毋即于危险。今且问兄何为远涉岩巅，摘花而取蜜，讵此天然园囿中，尚不足于供？试观阿兄颓敝，备极艰辛，且汗周其体矣！”则出其素巾为之拭汗，并亲其额。
忽有一时，葳晴乃不知所中何病，日但恹恹，颜色微黄，体尤羸困，即额上亦鲜精光，唇樱亦不露其莞尔。似露欢容，而又非畅；似云忧虑，又不言愁。于平日所治之事，及与家人相聚为欢，往往避匿而去。但取林园静处，往来蹀躞不休。欲觅一憩息之区，竟不得当。偶见波尔，即奔其前，垂至时，忽复退衄，二颊长赪，眼波亦不敢射及波尔。波尔曰：“汝不观万绿排衙乎？万鸟见尔之来，雅歌争发，万物皆春。汝何郁郁不能自聊？”波尔思欲即而亲之，为之破寂。女已引身奔集母侧，不与承迎。盖此女郎防为其兄亲吻，血脉偾兴，不知所可。波尔愕然疑为祸机所伏，为此先兆。
凡在热带之中，每当夏初，天气暴变，最足为田园之害，今届其时矣。此在十二月之中，日光直射岛上，东南风因时而至，至此寂然。尘土翻飞，粘诸空气之中，久不能下。草焦而地坼，山腰中热气蒸腾，勃勃中人，溪流亦涸，海中初无云片。日中所见，平原之上，黄气蓬蓬。迨日落时，赤如火焰之烁人，夜中空气亦焦灼无有凉意。天际模糊中，月轮之赤如血，较常为巨。羊牛皆僵卧山半，引首向天，时时作呻吟声。牧者亦伏地，冀得冷气，然地皆如炙。空中皆飞虫薨薨之声。无论人畜，皆嘬血以消其渴。
一夕，葳晴自觉较平日为病，屡起屡卧，终不成寐，而心尤弗宁。遂乘月光出就泉脉，见泉流虽涸，而半丝一缕，尚依于苍石之上。女跳身入潭，为潭水所浸，郁火皆平，生趣复发。因忆幼时二母抚己及波尔浴于是间；后此波尔遂不同浴，则平其潭底，铺以细沙，环种香草。而椰树之影，或垂潭中，或蔽膊上，及其体中。此二椰即二人生时所种，今则虬枝互纠，绿意交错。因思波尔之情较花之香逾清，似水之源良洁，即较诸二椰之交纠为尤坚固。于是微喟，忽觉天黑人静，而中心之郁热复生，则自潭中跳出，仰视树影，则狰狞如鬼魅离立。乃匆匆归就其母，用以自镇。屡屡欲言其苦，则坚执母手。又屡屡欲呼波尔之名，顾又似有重压之物，镇其方寸，呐呐不能出口，则以首卧其母怀，眼泪如绠。腊笃夫人固知女之病源，然亦不敢遽示，但曰：“吾女汝当虔祷天主。吾家之生命，均出上天之权力。天主果以苦趣励尔，即为明日赉尔之先声。须知人生世间，非礼义不立也。”
时炎熇已极，海水为毒日所侵，水气升岸，结为浓云，盖此全岛，有同巨伞。山峰之上，既为海云屯结，云阵漏处，而日光之射，仍同火坠。少须雷声大震，硼然于林谷之间；雨势如轴，又类狂瀑崩注。山腰之中，为山水所澈，如海涛之澎湃，谷底竟成巨浸。此二茅茨距高原之上，下视直同岛出水中。谷口如当水之坝，激湍奔泻，挟杂树而争出。家人共集腊笃夫人家，震恐祷天。而瓦为风震，作掀动声。虽门户扃 至固，而门隙亦时时射入电光。波尔至勇，引多萌往来于两舍间，或以柱抵，或以椓杙卫其屋柱。入视二母，则极力温慰，言天且开霁矣。
已而雨止，东南之风复扇，云阵争趋西北而去，日轮复明于天际。葳晴先往视其平时休息之所。波尔以肘承之，与葳晴同出。空气绝清，山上尚有白气蒸腾。山道之侧，各有小渠，已有垂涸者。园中为山水所激，冲为数十道。无数果树，根皆拔出。有万重白沙，填空潭如平地。幸椰树仍青绿，亭亭交纠而立。唯鸟声尽息，但有数小鸟哀鸣于石上，似悼其雏。女见惨状满目，即谓波尔曰：“尔移巢居此，今尽为风雨飘摇矣。且经营此小园，今亦荡析都尽，且奈何！须知地上之物，有时皆泯灭，唯居天上者，亘万年而不变。”波尔曰：“吾安能取天上之物赠尔？今已空诸所有，即产诸地上者，亦一空矣！”女曰：“汝不有圣波尔象耶？”语未卒，波尔即奔入母寝取像。盖画像于瓷器中，中为仙真之状。马克平生深礼此像，方未字时，恒悬此像于颈际；及生子则转而悬诸波尔之颈；当怀孕时，身受众谪，乃日捧此相，长日注视。而波尔之貌，竟亦仿佛相中之人，因亦名子曰波尔。以此仙真，生平离人而立，与俗无交，而马克自计不理于众口，亦欲仿神所为，避地于此，故即以神名名其子。女既捧视磁相，声吻皆颤，言曰：“阿兄，吾生之长短，终与此相共之。亦不计吾兄在一世中，仅得此物，而此物即以归我。”语时至亲爱，意态亦如往日。波尔将即而亲之，女轻身如鸟，已远扬矣。波尔矗立愕然，亦不知葳晴何由乃有此状。
当此之时，马克谓腊笃夫人曰：“尔我胡不即于此时，为二雏成礼？女雏爱情至于逾分，而吾子尚不解人事，果使智识已开，则吾辈虽百端防之，亦不能及，滋可忧也。”腊笃夫人曰：“二雏稚，吾家亦过贫，果葳晴生子者，又何力养之长成，宁非贻我二人之忧？且多萌多病而癃，即玛海亦然。吾自生女，十五年以来，已罢不自胜。且在热度中，人亦易老，矧更益以苦况。波尔者，尔我专一倚仗之人，且待岁年至，而心性定，足以工自赡，并养吾二老，为婚未晚。且目前之境，一日仅支一日。果使令波尔至印度营生，并购二三黑奴归来，即可与葳晴成礼。吾尤深信舍波尔外，别无一人足使吾女有宅身之安。吾意欲与君，商之彼叟。”于是二妇同来质余。
余意与腊笃同，且曰：“印度之海，初无风浪，由此以行，为期不过六礼拜，归程亦然。吾意欲为波尔制小舟，而邻里咸为采木于山，便可集事。吾以生棉花予之，以木棉固多，但无机器检取花中之子。次则红木亦可得钱，若在此间，但为薪而已，一无可贵。又次则松胶亦多，留之森林，何人采取。此等物印度之值极昂，而此间则直同废物。在理余仍往面岛督，请其给牒，可以转运山产出口，唯须先问波尔。”
波尔所言，识力乃高过其年，余大骇不已。波尔曰：“叟何为令我离家；似为多得钱乎？天下安有商务之利能夥于农务？农务之利，从一可得五十，甚且得百。今吾果欲钱者，胡不取山中所有，入镇鬻之，何必令我远客印度？母言多萌已老且癃，而吾固日壮，吾果行者，苟有凶险之事，何人任之？况葳晴日在病中，又将谁恃？否否，吾决不舍家人而行。”余得波尔报言后，不知所措。以腊笃夫人恒谓余，葳晴年事已届，月事亦临，夫人意欲分此二人，勿令昼夕相近，然此等谋划，吾乌敢示诸波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