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 3
当家人商酌间，法国有舟至岛，夫人得其姑氏书。呜呼！天下凶毒之人，苟非畏死之故，天良亦终不发。姑氏近来老而惧死矣。大病既少痊，遂成怯弱，年鬓既高，万非医药所助，乃招夫人归法。果不能行，则饬葳晴先归，且加以教育，就贵胄中相攸，悉产尽为奁资。果母女克奉教言者，则必加以亲爱。书至时，家人咸惨悚无人色。多萌玛海已发声哭。波尔立如木人，如盛怒将发。女引目视母，一无所言。马克问腊笃曰：“尔忍别我乎？”夫人曰：“朋友，吾不能舍尔。”又顾二雏曰：“儿，吾决不忍舍尔。吾与尔同生者，即与尔同死。吾于尔友谊，已享无穷之福德。且吾羸病，正以积悲之故。二亲视我如路人，而吾夫又逝，吾心碎矣。然得尔呴沬相活。在此两间茅屋中，纵使吾宗有产，在我祖国之中，安能购此奇遇。”语后，众皆悦而流涕。波尔即抱腊笃夫人言曰：“吾决不离母，亦不往印度，专在是间，为母服劳，能使母居此百无所乏。”此时葳晴凝立众中，貌似非悦，而感动乃尤深，于是长日静逸。家人见女状如是，亦各欣慰无已。
明日，日上。女于早餐前，与众祈祷。多萌奔入言曰：“有官长，马后随二黑奴，向吾家来。”其人即岛督也。岛督入时，众方就餐。女方列咖啡及稀 ，加以薯蓣及甘蕉。至于盘盌之属，皆剖匏为之。席幂，则蕉叶也。岛督见状愕然。既乃与夫人言官事至忙，不能为私人之交际，然有应尽之义务，在夫人家者，恨不能至。夫人有姑，既贵且富，居于巴黎，将悉产归夫人，甚望夫人归即慈姑。夫人曰：“体羸善病，不胜海行。”岛督曰：“女公子年稚而美，以夫人惮行，即不能承受此产，宁非力陷此女于窘乡？下官实相告，慈姑曾托下官，以武力攫去此女，付之榜人。而所部之人，亦曰苟可任使，即为出力。顾即用下官之力，亦不过盼吾岛民，得其幸福，非肆虐也。今甚望夫人毅然上道，俾此婴宛者，得遂所天。即为夫人安全之地。试思避居此岛，尚有何图？苟不为钱，何由至此？果祖国多金，归而取之，于理至正，尚何疑虑？”即自黑奴背上，取一巨囊之金，陈诸案上。言曰：“此为慈姑所寓，为女公子备行装者。”语已微微示意曰：“夫人何狷介，不以事命下官也。”而又盛称夫人之能忍贫。波尔忽语岛督曰：“先生，吾母固往谒先生，先生乃不之恤。”岛督忽谓夫人曰：“夫人尚有男子耶？”夫人曰：“此为女友之子，吾视之如子，其爱与葳晴同也。”岛督谓波尔曰：“孺子，果在世上有阅历者，即知当局之具苦心。汝独不知身秉权势者，最易受欺。世固有人伪贫以求恤，而清高者复裹足不前。此事安能了了办之，勿令熏莸倒置，使授与受者，均不得其当。”夫人此时延岛督坐，以咖啡和 进之。岛督见屋中净洁，二家和洽，奴婢恭谨，心颇惊异。即曰：“此间木器非佳，而人之颜色咸悦，而心赤亦如金也。”波尔见岛督作殷勤之词，即曰：“吾见先生忠恳，亦甚愿附于朋友之列。”岛督见岛民咸有倾服之意，亦大悦，与之亲吻。饭罢后，岛督引腊笃夫人至于宅外，私谓曰：“兹有便船，将归法国，女公子可即是以行。吾有亲串，亦可将护同归。须知如此巨产，胡能因数年之友谊，遽尔抛弃。”临行时，尚曰：“吾有友人告我，慈姑不能二稔矣。此巨产非寻常所能有，凡有思致者，咸如下官所言，请夫人婉转思之。”夫人曰：“吾居世界，一无所憙，甚愿吾女之得乐境。然此事须商之吾女，彼意初无归国之思。”
夫人亦思得此时机，俾波尔与葳晴少间移时，后来为之作计。即亦引其女处僻静之处，言曰：“吾儿听之，家中臧获，半已老矣。而波尔年事复少，马克年亦垂暮，吾且癃废。果吾不幸，溘然而去，遗尔孤幼之躯，飘泊于混茫之域中，谁能出力以助汝者？但有力田自图其生。以汝之故，吾恒思之心痛。”女曰：“天既命我以苦力，而母尤课督我以此，外此且教我以敬天。至于今日，天心亦未尝屏我，则后此宁有不测之威。夫以贫贱之身，得上帝之帡幪，逾于常格。母屡屡诏女矣，女又何能忍心别母而去？”夫人大动，言曰：“吾无他计划，但望尔后来嫁与波尔。波尔非尔兄也。今当为波尔筹维。彼后来之生活，悉悬尔此行矣。”嗟夫！天下动情之女，心有所爱，每以不露端倪，冀为旁人所不觉。心中似有沉秘之幕，长日下垂。至于一己之目，亦似为此幕所障。既一日为人所揭，则尽举其所有之家私，犹决障导壅，尽出之矣。且并前此羞缩支吾之意，亦一一消归无有。乃以精诚恳到之词，描绘爱情，一无所隐也。葳晴见母氏恩深语挚，心至感激，即述其所怀，告之母氏。初以为一无人知，唯帝知之。今不图至爱极慈之母氏，克谅己心，似所决计者非误矣。且力启其迷，则非天心所使，万不至是。其尤妙者，则谓母氏日夕防闲，决不至与波尔有轶越礼防之事，此身尤可自安，更不能舍母而远去。腊笃夫人初意探得女怀，或因是归法，少自敛避，不图言次乃相反如是之甚，则复谓之曰：“老母非忍强迫尔行。汝当静思其故，万不可示波尔以爱情。大凡女子之心，有寄于人，苟为其人所知，则后此遂无余味矣。”
时已薄暮，腊笃夫人方居室中，忽见有高硕之人，衣蓝衣，则本岛之教士也。岛督归后，趣来劝驾。入曰：“贺夫人母女佳运。今兹富矣！尤能如夫人之愿，从贫贱耐劳，竟跻于贵显。道人知夫人与岛督所言，一一知之。若为母言者，体固羸惫。若为女言，则年力方壮，何怯远行。尔当从天所命，且当曲狥老长亲之请。即有间隙，亦宜消融。此为义所应为，亦天心也。天既不惮思力，为尔筹措后来，汝尤当为家人支拄。且汝一归法国，后来之佳处，殊未可量，女郎其行乎！”葳晴引目视地言曰：“果为天所命者，孺子何力敢与天抗！天既有意，固宜遵行。”即大哭。教士无言而归。归告岛督，言葳晴愿行。
同时腊笃夫人亦以多萌招余，商略葳晴归法之事。吾意以为不当遣葳晴归法。盖天然之安乐，较之富贵为佳。况山中应有之飨滋丰，何必一力割弃，延接外来之物。此着为求福不易之经。盖此理余终身守之，亦终身言之，初不变易其说。顾余虽婉转忠告，仍不能敌妇人熏心富贵之望。夫以社会沉痼之积习，及腊笃夫人所迷信之道流，吾以质直之言，胡能力挽。即夫人此来，亦故为尊我而已。自是之后，更不筹度矣。马克者，平日亦力沮葳晴，即知其子必与葳晴同享盛富，亦不之恤，然至此亦无言矣。波尔者不知所为，但见腊笃夫人与葳晴耳语，语秘不可闻，心亦怏怏不可聊赖。即曰：“是必佥谋害我，故不令吾闻。”
此时全岛之民，咸哗言此岩居者，巨富矣。凡贸易皆越山逾岭而来，争集此破屋中，出印度之布，支那之绸，或白、或黄、或紫、或碧，为状万态。夫人即令其女择其所喜者而购之，夫人则为之定价，防为所愚。乃葳晴所欲得者，咸为其母及马克、波尔所应需者。又或曰：“此物宜案冪，此物宜玛海、多萌。”不及身也。迨囊金垂磬，而己身所需，犹未之及。至于勒回已分之物，用畀葳晴。
波尔此时观状，知葳晴且行，则悲不自胜。逾数日，怏怏至吾家，蹙頞言曰：“吾妹旦晚且行，今兹方匆匆治行事。请先生即吾家，告二母，力挽葳晴勿行。”余固知言必不中，然心怜波尔，则勉为一行。葳晴者，平日素服加红巾于蜷发之上，固已秀媚入骨。及再见葳晴此时衣裙，一如岛中上等之妇人，则尤骇异。女衣白纱衬以粉霞之色，腰肢既小，远望如画中之仙人。衣褶整整有伦，发作金色，分二瓣而后垂，愈称其如花之貌。二目蔚蓝，似含幽怨。盖胸中有万叠之爱情，遏而不发，竟使二颊之间，绛红逾昔；音吐之间，娇婉而挟以悲声。顾衣服虽华，而心非所好，觉弱不胜衣之态，乃愈动人怜，竟无一人闻其声、观其貌而弗动者。
唯波尔愁怀日增，无有已时。马克见爱子含愁，心亦恻然。私语其子曰：“凡物望而不至者，汝必欲得之。果不得，宁不增人愁苦！今时至矣，吾不能不示汝以家势，为外人所不知者。腊笃姑娘，今得其母之亲串垂青，既富且贵，位置极高。今汝则贫劣村妪之子，而又不已，盖为私生之子。”波尔闻而大愕，不审所谓私生者，即问曰：“何名私生？”马克曰：“尔无正名之父。方吾少时，误以身许人，即于此时生尔。吾唯失检，使尔不识父家。既悔而遁，使尔又丧母家。嗟夫，吾儿！尔飘薄孤身，一无亲知，所亲者我耳！”语时泪下不已。波尔则力抱其母曰：“阿母，吾虽无亲戚足依，然因是而益亲爱吾母矣。嗟夫！吾何为今日乃知吾母生平也。吾今方知两月以来，腊笃姑娘避不亲我，今日且决然远行，是必藐吾家世。”
是晚同餐，家人并集，然人各有心，所食既鲜，竟席无言。女先起，至尔我今日所坐处，波尔亦随出同坐，久之嘿然。时夜气甚佳，即有佳笔，亦难描绘此时景物。月光自淡云罅中下泄，云痕既散，月光徐徐射及山巅，山如浅绿加鋈，诸籁寂然。林端谷口，咸闻鸟声，似在巢中将雏，或牝牡相爱者。盖诸鸟乘此月明，而空气复佳，故畅遂而鸣。草间吟虫，亦啧啧作声。疏星一二，倒浸海中，海波沦涟，星光如颤。女引目旷邈，如有所思。遥见渔灯，知彼间定为岛边。又似有一黑物横于港汊之外，幽火一星即为来舟，引吾远去者。海风不便，故系绽以待张帆。葳晴目触此舟，泪乃迸落，即引目他顾，使波尔不见其戚容。
此时腊笃夫人及马克与余亦同坐芭蕉之下，夜气既清，听此无猜之两少，喁喁私语，一一送入耳边，余至今尚不能忘也。波尔曰：“女郎隔三日即远行矣！尔平日患海行，今日胡乃弗惧？”女曰：“吾应遵率家老之言，尽孺子之责。”波尔曰：“然则为不相闻知之亲串一言，遂舍我辈行也。”女曰：“吾本欲终焉于是，而吾母乃不可。教士亦曰‘殆天心也。’吾乌能不行？天下既名为人，不能无伤别怨离之事。唯此遭之伤怨，乃使人难堪。”波尔曰：“顾乃有无数之端倪，趣君远去；其中讵无一二节，足以留行耶？且数端尚或未定，犹有秘不相闻者乎？天下金银之气，固有吸力。想在彼新世界中，或别得一人，称之为兄。今兹阿兄之名已消归无有，吾不能更袭兄名矣。且此新得之兄，家声门伐，必在显赫之中。以我窭人，胡能忝居骨肉之爱。嗟夫！人世安乐之事，乃向彼间求寻耶！试问人间，尚有何地，能如生长之乡，足以久久爱恋不去者？又相亲相爱如此间人外，更有何人足以跨越此等爱情者？平时慈母日加抚摩，汝甘受之。今则霍然谢去，何以为心？至于饮食起居，及山行游散，尔母无时不依倚尔身，今忽不见尔身，而母氏复当嵫景，其将奈何？即吾母爱尔，亦不下于尔母，而吾母又将奈何？但不知尔决然长行，二母相对悲啼，吾又将何辞以慰？忍哉心乎！以上尚未及吾身也。晓起既不见尔，晚来复不见尔，而出视二椰之树，自吾二人生时，已长成以至于今，即为吾二人同心之影。于今尔竟大更其境地，抛其生长之区，别图驻足。且吾永永为役，仍不之许，并欲觅取他氏之所效者。事不由我而宣力，汝反甘之，既已如是，在义宜容我厕身于来舟。以尔居陆尚惮风波；脱我同舟，则足为尔供其使令。汝亦可以首枕吾胸而寝，吾即以吾心偎尔之心，勿令震慑。到法后，尔自寻富贵，吾则趋走为奴，足矣。果见汝能安乐，居广厦而多臧获，则吾心滋悦，无复他冀。此即吾之至富极贵，且能效其大力，而毕命于尔前。”波尔语至此，惨不成声。然而葳晴之言，酸楚乃亦不下于波尔。惜往往为叹息之声沮梗，不能忆其全文。女曰：“呜呼！吾即为尔之故，故有此一行。吾见尔长日鞠躬，治农及圃，悉其所力，养此残病之家人。此遭果得机缘，获所亲之巨产，即用以酬尔也。天下安有重产足以抵尔之爱情！汝胡为语及家世？果吾欲得兄而事，宁能舍尔而求他人。波尔，波尔！吾之爱尔，宁止兄弟之爱？吾之推尔不令近我，乌知吾心之碎，乃不能语人。吾又私庆吾二人未曾联合之前，尔能助我申其礼防，勿令侵轶。今者或留或去，或生或死，唯尔所命，匪不乐从。”因长叹曰：“吾本蠢蠢，初无道德，然能痛拒尔之缠绵，不能支撑尔之悲惨！”语既，波尔力抱葳晴，大呼曰：“吾必同行，无人能扞隔我者。”
余此时同马克、腊笃奔至其前。腊笃夫人曰：“吾儿波尔，儿果行者，儿二母又何恃？”波尔颤声曰：“‘吾儿耶，吾儿耶’，名为吾母，胡为断我兄妹之爱？今吾二人，咸饮母乳，又皆长诸膝前。母教我二人必相爱，今二人果以爱相誓，几于千万，今日母忽着其去我。母言遣去欧洲，欧洲者野蛮之乡也，几无地容母驻足。母今乃放此爱女，往就忍心害理之亲属。此亲属不尝弃母者乎！母或且言葳晴者，非尔妹也，尔不能沮其行。然葳晴之于我，我家产也，我性命也，我生世也，都属葳晴之身。此外又何长物？且我二人同居宇下，坠地时，既与同摇床，则下世时亦即与同窀穸。彼一远行，吾必同往。岛督之力，胡能止我？即能止我勿登此舶，能止我不面波臣耶？我即绝流，亦必尾之。今兹陆地已冤穷无艺，则出没波间，宁言苦耶？吾今亦不甘生于是间，必决死葳晴之前，用毕吾志。天下讵有野蛮如母，无恻隐之心如母者。吾但愿一日海若取母之女决不更还。尤愿一日海水冲吾骨，合葳晴之骨体，纠而不散，沈浮于海壖石卵之间，用代床席，使母目视此一子一女，同入波心，成永永百年之恨，足矣！”
余于是力抱波尔。波尔此时昏瞀如狂，二目炯然作光，面赤如炙，汗缕缕下。余觉波尔二足颤缩不恒，肺叶如沸。葳晴大惊曰：“吾至爱之友听之，吾今取证于前此重孺时欢乐同飨之神明，及尔所尝之劬苦，及我所被之艰辛，若皆有神，及于能使我薄命之怨女痴男，缠绵胶纠之肺腑神，吾敢一一据为凭信。吾之在此，唯尔始生。即行者，必有一日归而奉身于汝。今诸母在此，盖生我鞠我者，固能操我之生命。今日历历见我泪浪，并请为吾二人之证。吾向天，天当闻吾言。吾向海，海即为吾趣欧之路。吾向此空气，平日初未妄言污此空气者。吾敢用此立誓。”波尔初则哮勃如雷霆，一闻此言，直如初日照亚柏南山，将其积水立时都泮。其始昂首勃勃然，至此则俯而莫举，二目之泪如泉。马克力抱波尔，母子之泪相迸，初无一言。腊笃夫人不知所为，乃谓余曰：“吾不能更堪，心裂而胆碎矣！此悲惨之旅行，吾不欲更主是议。请先生引吾儿波尔行，吾家人八日睡不贴席矣！”余此时谓波尔曰：“尔妹已留不遣，明日往面岛督陈情。尔且听家人安睡。尔今夕可寄宿吾家。”兹已夜午矣，启明之星已辉辉于天末。于是波尔无言，随余行；永夕辗转，不能成寐，迟明即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