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经三句钟之久,至林木空阔之地。中有大树,敷阴可数亩,树底有四五人,纵横而卧,中一人往来似警夜者。忽闻步武之声,此五人立起,弯弓注矢对来者,及见为洛克司列,即鞠躬为礼。洛克司列曰:“密勒安在?”答曰:“趣罗德兰。”洛克司列曰:“将几人走?”对曰:“六人。若托圣尼古拉司之荫,今日所得必夥。”洛克司列曰:“阿兰安在?”对曰:“在华德林中,恭候爱默道人。”洛克司列曰:“部署甚善。”又曰:“醉道人居庐否?”对曰:“仍居团瓢中。”洛克司列曰:“我访道人。汝辈往,啸集其徒,多多益善,前途有巨子至也。明日侵晨,即屯此俟我。虽然,尚有一节,汝辈中出二人赴讨圭司东堡,其中有人分吾辈所获多人赴堡矣。汝侦之,吾辈不能要之于路,即抵其窟宅,亦当以力取之。今令善走者往集村人。”于是众皆鞠躬受令。而汪霸、歌斯见此人调度有方,知大有权力,亦生畏敬。众遂同赴壳曼黑司德小庵。

既至门,月明如昼。汪霸微语歌斯曰:“庵中人似亦盗也。谚曰:‘与礼拜堂近者,与天主远。’尔但闻庵中歌声,便知庵主非道人矣。”此时庵中道人与客方大醉狂歌。汪霸曰:“歌词多慷慨,所惜非道人语。”歌斯曰:“壳曼黑司德道人良不拘小节者,闻左近小鹿出游,半为道人弋取。尚闻司虞告之主者,道人果弗悛,主将褫其冠服。”

方二人私议时,洛克司列已力叩道人之扉。道人方按歌,闻声而止,即曰:“客又来矣。以我辈纵饮如是,良不便于来客。人人各有仇家,见吾辈踪迹,必且斥为违背道律。”客曰:“若是之人,安云知道。来者果欲督责,我必抵之以法。唯君言良当,凡人安得无仇,即鄙人在国,亦日持此面具向人,不欲真面目相对,即避仇也。”道人曰:“君速贯甲,我收饮具。”既而曰:“今日之饮良醉。顷吾所歌者,亦不自审为何曲,得毋为门外人窃听否?”语已,乃带醉诵经,摭拾家具。客大笑,擐甲,且助之诵。门外人曰:“此讵诵经之时!在中何摒挡,乃迟迟启此扉?”门外之声道人友人也,在理宜熟闻之,顾道人方持诵,又复中酒,遂尔弗闻,因曰:“行道之人趣行,吾方与道侣晚祷,幸勿搅我清规。”门外人曰:“愚哉道人!洛克司列夜至,乃不启扉耶!”道人语客曰:“门外人非他,吾友也。”客曰:“来者为谁?”道人曰:“是为吾友,非仇讐也。”客曰:“来者固为君友,安必即非吾仇。”道人曰:“此语出口绝易,令答者窘矣。此人即惠我鹿肉之司虞者,善人也。”客曰:“是为善人,则君亦慎持戒律之士矣。趣开,勿令排门而入。”先是二獒大嗥,继闻声知为熟客,争就门次以爪挖地,似趣其主人启关者。

道人开门,洛克司列同汪霸、歌斯入。洛克司列既入,大呼曰:“茅庵乃有佳客!”道人曰:“是为道侣,方同处祈祷上帝。”洛克司列曰:“道侣殆从军中来也?道人,试去尔道服,执仗从我,今日有极乐之事,无论教中教外,当揭械同行。”引道人至门次曰:“汝奈何引不知名之人同宿,自败己事?”道人曰:“我讵弗知,我之知彼,犹弓者之自知其弦。”洛克司列曰:“客果何名?”道人曰:“彼东尼(醉中妄称也。——译者)。吾与共饮,乌有不知其名?”客亦出曰:“来者勿罪吾居停主人,今夜之事,是吾自来觅宿。道人即弗欲,吾亦守关不他适矣。”道人曰:“以汝所言,吾乃畏汝乎?尔须之,吾脱吾道服,试以棒与尔较。不能胜汝者,吾不为山中人矣。”语已,去其外衣,已急装缚裤,复加以短衣,状甚 捷。忽语汪霸曰:“试为整吾衣,吾必报汝。”汪霸曰:“何敢言谢。君清规一道士,吾何为助君理服,令为绿林装也。”道人曰:“道人武装固有罪,及更着道服,加以忏悔,即无罪矣。”

纷呶中,洛克司列引甲胄之客外出,耳语曰:“贵客得毋即淑杞会场中,助吾英人胜取外教人者耶?”客曰:“吾果为其人者,君将如何?”洛克司列曰:“客果为会场中人,则抑强扶弱之事,即可奉告。”客曰:“扶弱抑强是吾辈责,吾舍此事亦别无他好。”洛克司列曰:“君固英雄,更属之英产者,则尤佳。”客曰:“君所斤斤于英人者,尚未知英人动息均系属之我,心戚戚然较英人之念英人尤切也。”洛克司列曰:“吾固信公。英国之不振,非得英雄助之,无以自立于世界。我实告君,今日之事至切,君义士,必当助我。兹有龌龊之夫,伪为英杰之状,伏莽狙取英国之豪杰,一为凯特立克,一为阿失司丹,缚置于讨圭司东城堡之上。吾辈欲赴救,想客必能助我。”客曰:“吾一生所业即业此耳。然请义士何姓?”洛克司列曰:“我为下士,唯爱国保种之心甚挚,请客勿问。以客之姓名亦未尝告我,何诘我为?唯鄙人虽无状,然信义许人,犹之带金靴钉者诏旨也(谓皇帝。——译者)。”客曰:“吾阅历久,善相天下士。君健者,亦良士,即不问名,亦不疑骇。请助君出此人于危难。唯事集时,客必以真名相示。”

此时汪霸闻言,谓歌斯曰:“吾又得一助矣。以我观之,此人武技高,然诺重,较伪为清修梵行而盗鹿者,流品高矣。”歌斯曰:“止,勿言。何人能救主人者,吾皆以善人目之。”

时道人亦已擐甲,手刀盾,负弓矢出,反扃其扉,以匙置隐处。洛克司列曰:“道人能战耶?以我卜之,般若之汤,尚汹涌于尔之脑际。”道人曰:“余耳如潮声,然苟得圣滕司丹圣水饮之,当立醒。”语已,伏身水槽中作牛饮。客曰:“道人饮水,均此状耶?”道人曰:“待吾酒器穿,不留一滴者,吾始易酒而水。”语已,纳首水中,沐其发。迨沐既,酒力遂大减,觉身被重铠,以三指提顿之,犹有余力。因曰:“强盗安在?道人不一抵十,不为丈夫,且受鬼责。”客曰:“道人何为立誓如俗家?”道人曰:“尔勿称我为道人。今我之崇奉大神为圣乔治矣,安能例我以被道帔诵圣经时。盖我一擐甲,饮酒,立誓,狎妓,节节皆无所讳。”洛克司列曰:“汝呶呶何为!譬之老僧入定,小沙弥翻跌几案矣。客亦勿与醉士言,吾将号召吾徒,结阵以往。雷极那德之堡至坚,吾辈未知能横攻而入否。”客曰:“雷极那德乃出行劫耶?”洛克司列曰:“彼为盗不一日矣。”道人曰:“吾阅豪客多,奸猥以雷极那德为最,盗不如是也。”洛克司列曰:“止,明日更论曲直。”遂引众至其所居地。